南兵还是北兵？这是个问题----万历年间壬辰倭乱与明军南北兵之争

万历二十一年，明军在朝鲜取得了平壤大胜后不久，在碧蹄馆战役中遭遇了挫败。碧蹄馆一战后，提督李如松失去战意，带着明军一退再退，最终撤回了国内，仅留数千南兵协助朝鲜练兵守城。此时的日军经过与明军的激烈交锋后，受补给与战局所困，也无力进军。万历年间朝鲜壬辰倭乱的第一阶段就此结束。也正是在这个时间点上，我们得以从中朝两方的史料中窥得明军内部的暗流涌动与政治博弈。有明一代，有人的地方就有党争。这样的情况，即使是在抗倭援朝的明军中，也依然存在着，这就是这篇文章的主题——明军内部的南兵北兵之争。

南兵？北兵？

要了解南兵与北兵之间纷乱繁杂的关系，首先我们得从南兵与北兵之分的源头说起。

明代史料中“南兵”一词的出现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成祖，也就是当时的燕王朱棣发动的靖难之役时期。

“燕王知其锐意后举，曰：‘我先趋大同，彼必来援，南兵脆弱不堪，此苦寒地，疲于奔命，不战而屈其兵矣。’” ----陈建《皇明通纪集要》

这段史料中不难看出，当时朱棣口中的南兵指的就是建文帝朱允炆麾下明军。当时大明尚未迁都，建文帝居南京，燕王朱棣封地在北平，麾下士兵因为所处地域不同，而有了南北兵的区分。

靖难之役中，建文帝手下的部队在朱棣的北兵面前不堪一击，尤其是在他们进入苦寒之地的朔北以后，战斗力更是无法与北兵相抗衡。所以朱棣最终得以率北兵攻陷南京，夺取了皇帝之位。建文帝政权覆灭后，朱棣为了巩固统治，同时为了抗拒北方强敌，选择迁都北平，并改北平为北京。从这里开始，南兵与北兵的差异就不仅仅只是地域差异了。

“北兵举双刀，捷如弄丸。澄挺击之，两刀齐折，北兵气沮”----明《慈溪县志16卷》

正德年间，深受明武宗宠幸的权臣江彬曾提出南兵战斗力不如北兵，希望能派遣北兵驻守南直隶、浙江等地。但是北兵随后在比武中被南兵打败，此事也没了下文。这段时间里南兵主要指的是驻守南直隶、浙江等地的部队。而且这些部队与靖难之役当时的南军不同，是具有相当的战斗力的。

而到了嘉靖年间，这些多数驻扎在沿海地区的南军战斗力再一次严重下降。究其原因，是因为嘉靖年间明朝吏治崩坏，朝廷缺乏基层治理能力，导致卫所制度废弛，卫所的士兵多有逃亡流失，剩下还在的也大多疏于训练，最终间接造成了嘉靖倭乱。

这里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明朝的卫所制度。明朝在建立时，由明太祖朱元璋下令，管理记录天下户口，置户帖、户籍，记录百姓名字、年龄、居所等。其中户帖交给百姓，相当于现在的户口本，户籍则交由户部管理。户部负责根据户籍征调赋役。在这个系统中，天下百姓被分为军、民、医、匠等类型。不同类型户口的人承担的徭役也不一样，但是唯一不变的就是户口本身。户口必须世袭，简单来说，就是如果老子是军户，那么生出来的儿子只要没有先天残疾或是考中了科举之类的特殊情况，那就也是军户，世代不变。而卫所的职责就是管理一个地方的军户，负责给他们派发军差。

这样的机构放在中央还好，放在地方上就容易出问题。就比如贪墨。嘉靖年间，卫所长官侵占军户田产的事件多如牛毛。这样的事件直接导致许多士兵脱籍逃亡。与此同时，地方上有不少人为了吃空饷，谎报虚报兵员人数，导致卫所兵力不足。除此以外，因为沿海常年太平，士兵不经战阵，日常训练、武备废弛，到最后，就成了“至嘉靖中，海船废尽，马额亦减。初本卫，马减为四十匹，十九年议存二十匹，澉、乍二所各十匹，武备衰耗极，而倭变适大作”的情况。

“（倭寇）遂乘间节，破黄岩、崇德、桐乡、乍浦、昌国、临山、慈溪等城十余处，寻引舟南犯淮扬、吴淞诸郡，焚燔庐舍，掳子女財韦数千万，兵士吏民战死逃亡不下数十万，所被攻陷郡邑，以檄书上闻” ----《戚少保年谱耆编》

当时沿海地区倭寇猖獗，各个卫所的士兵却都不堪一击。嘉靖帝听说后极为震怒，当即下令调派各地兵马入浙抗倭。

“南调湖广土兵、广东徭兵、广西狼兵、四川苗兵、福建赖兵、崇明沙兵、邵林僧兵；北调山东枪手、河南毛民、田州瓦民、北边骑兵、北平射手，凡称胜兵者，辄致之。”

----《戚少保年谱耆编》

浙江倭寇不止，却需要朝廷为它从各地调兵镇压。而且调兵命令写得很清楚了，凡是能对阵倭寇取胜的都调入浙江。反观当时浙兵，连在海上流窜的倭寇都拿不住，战斗力之低下可见一斑。

不过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戚继光的戚家军横空出世，算是给当时的南兵挽回了一些脸面。

“继光至浙时，见卫所军不习战，而金华、义乌俗称懔悍，请召募三千人，敎以击刺法，长短兵迭用，由是继光一军特精。又以南方多薮泽，不利驰逐，乃因地形，制阵法，审步伐便利，一切战舰、火器、兵械，精求而更置之。” ----《明史》卷212《戚继光传》

戚继光的戚家军，从军事角度上来看，可以算的上是当时浙江唯一一支纪律部队。据戚继光《纪效新书》所载，戚家军从选人到各种武器、口令、阵型的训练都非常严格。这样一直纪律鲜明的部队配合新开创的“鸳鸯阵”、“三才阵”、“五行阵”等战法，九战九捷，不仅很快就扫平了倭寇，也让天下知道了南军强悍之处。

南军，也就是这里说的浙兵，之所以战斗力转变如此之快，都要归功于由戚继光开创的练兵方法。而正是这种训练方法，使得南军这个名字成了浙兵的代名词。从戚家军开始，南兵就是浙兵，浙兵也都统称南兵。

嘉靖倭乱平息以后，戚继光被调到蓟镇戍边，负责抵守卫明朝北方边境。而以此为契机，南军也得以作为客军北上，与北军共同戍边。不仅如此，戚继光还开创性地以浙兵作为模范训练北军。在蓟镇期间，戚继光以“南法练北卒”，开创了车军、马军、步军三军协同的作战体系，为大明的北方边境安全做出了极大贡献，史载：

“继光在镇十六年，边备修饬，蓟门宴然。继之者，踵其成法，数十年无事。”

----《明史》卷212《戚继光传》

就此以后，南军的名声如日中天。到了隆庆年间，朝廷甚至“命锦衣卫遣官至浙江，选募南兵戍蓟镇”，特意派锦衣卫去浙江遴选南兵来北方守边，当时南军的战斗能力也可以说是有目共睹了。而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明军中南军与北军之间的爱恨情仇正式拉开了帷幕。

南兵序列中出现了颇具代表性的浙兵。那北兵有没有类似的部队呢？答案是没有的。北兵从一开始就驻屯于北方各个边镇要塞，在明成祖迁都以后更是如此。百年来，明朝北部国防仰赖的无非就是北兵和所谓的“京军”，也就是京城三大营。这其中北兵主要负责蓟、保、宣、大、辽等北方要塞的防务。土木堡之变后，京军实力大减，这时候的北兵也就包括了京军在内。到了嘉靖、隆庆、万历年间，北兵中比较具有代表性的就是李成梁父子麾下的辽东军。但是辽东军虽然骁勇善战，战法和士兵技能无非也就是“优于骑射”一类，北兵与边军常备的技能。同时与南军相比，当时的北兵虽然常年戍边，但却没有能够像后来的南兵一样，为国家其他地区的防务做出贡献。嘉靖年间调入浙江的北兵表现也是乏善可陈。所以说，从战术战法、防务区域方面来看，北军中并没有与南军戚家军相似性质的部队出现。

“臣常访辽东将领，以捍御虏酋之技，皆云惟恃弓失。至于火器，若南方鸟铳、火箭之属，咸有不知。虽有原降佛郎机等件，然皆体质重大，不便挟持。先该巡按辽东御史李辅建议置造千里铳，诚为便利。但教习无人，终不惯用，止恃一器，其技易穷。臣闻蓟镇近因南兵教练，颇知火器，查得蓟镇于春秋二防，尝调辽兵三千以为入卫之备，合无即将此兵就于蓟镇习练火器，务使精通机括，候其下班之日归教，辽兵则不出一二年间，而全辽皆知所用矣。” ----刘效祖《四镇三关志》卷7《制疏考》

这一点也使得北兵在南兵北调以后势力上一时无法与南军抗衡。戚继光来到蓟镇后，北军将领发现，自家兵士虽然常年作战但是军制战法单一，火器只会使用三眼铳，抗击鞑靼入侵依赖骑兵。于是北军最终在戚继光这一支浙兵的影响下，渐渐也都开始学习南军战法，部分北军中也陆续增添了倭刀、狼宪、党钮、藤牌等南兵武器，南兵带来的先进火器与使用经验也为当时的北兵带来了很大的帮助。而当时的蓟镇，俨然成了北兵将士们的进修地。戚继光以浙兵为师范，在蓟镇还训练出一支使用上文提到的三军协同战法的新军。这支新军训练有素，善于守城，有效地遏制了鞑靼地入侵。到了后期，南兵之法更是被推广到全国各地，对明朝的军队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

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南北军互相深入交流的时期，南兵北兵之间矛盾因为一个细节上的问题爆发了。

粮饷

“北军月米一石，南军一两二钱，操防同而给饷异，势必相妒”

----沈国元《两朝从信录》卷４

问题就出在粮饷上。北军与南军共同镇守北疆，职责相同，但是北军兵士的月俸是一石米，南军却是一两二钱银子。按照当时的汇率算，北兵的粮饷不及南兵的一半。而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朝鲜念在南兵远道而来，而且北方条件艰苦，为了保证士兵积极性，才优待南兵。但是这样的政策，也难免在北兵中激起怨愤。到了万历十年，首辅张居正病死后受到反攻倒算，作为张居正亲信的戚继光被贬到广东担任总兵官后，南兵北兵之间因为粮饷产生的矛盾愈演愈烈。当时不仅北军，甚至朝堂上的许多大臣也都严厉批评这种政策：

“南兵素骄焊，米贵则欲得米，贱则欲得银两” ----申时行《纶扉简牍》

“南兵食饷既多，往往辄挟守台之劳以激变邀上，渐岂可长？尚祈吾台三思，抑

骄制猛之术，使之不知不觉，归我笼中耳” ----王锡爵《王文肃公文集》

“夫浙步兵也，所持器械以向敌者，非狼筅则鸟锐耳，何如边军之坚甲利兵，强弓劲弩，况步与骑又不相敌矣” ----傅好礼《西贼荡平不久南兵调逍非宜疏》

申时行、王锡爵都是当时的内阁大学士，地位仅次于内阁首辅和皇帝本人。他们都认为这样的政策不合理，应该要管束南兵，何况身在边疆的北军将士们呢。于此同时，也有大臣上疏质疑南兵的战斗力。因为南军多是步兵，虽然善于防守，但是面对鞑靼的骑兵部队难以发起进攻。相比之下，北军中骑兵众多，且人马多披重甲，擅长冲锋陷阵。以此为据，朝中多有大臣认为南军战斗力不及北军，其待遇自然也不该优于北军。

“时蓟镇南兵厚糗粮，与北军异，互相诟病，至谓不惯披戴，难当虏锋”

----《万历武功录》

“从古未闻假南兵捍北敌者，南兵之北，譬舟之陆也。今反令南兵倍食于北，而北兵枵腹，以养不相比助之。夫南骄北愤，败道也。司国计者，宁不思亟图之哉。”

----沈国元《两朝从信录》

“北人积愤于南兵久矣，今见敌则必推之，使先胜，则欲分其功，败则不相救”

---张居正《张太岳先生文集》

“调来南兵不惟不能练北，且北与之斗矣” ----项笃寿《小司马奏草》

朝内有大臣帮他们喊冤，北兵在边境上也是和南兵各种过不去。调来的南兵渐渐也训不动北方这帮子丘八了。打仗的时候，北军见南军接敌，不但不协助南军，反而在远处观望，如果南军打胜就去抢功，打输了也不去增援。南兵北兵这一掐架，受到伤害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还有明朝北方的国防。闹到后来，朝内甚至有人提议只把南兵之法留下训练北兵，让那帮南蛮子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这一提议最终因为蓟镇的战略地位太高，南兵不能调走而不了了之了。南兵和北兵之间的粮饷问题，一直到壬辰倭乱爆发都没有得到解决，这也给明朝北方边境上的防务蒙上了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