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2021年始 第 36 篇
“你们不觉得吗?我们长大了。”银霞说。
“长大了是怎么回事呢?”拉祖问。
“就是世故了。怕雨打风吹;怕会变成落汤鸡;怕感冒,怕生病。”银霞说。
“细辉从小就怕被雨淋,怕生病的。”拉祖说。
细辉假咳两声,三人不禁失笑。
“长大就是开始意识到现实,会去想象将来了。”银霞想了想,幽幽地说。
很少有人用这样的对话,点出“长大”的含义,更何况是以一个盲女的身份。或许是她在黑暗里久了,自己就琢磨出一些人生的思考,而这样简单的对话,却能直击人的内心。
小时候会在雨中奔跑,会用手接下落的雨滴,看到屋檐下的冰柱忍不住折一根,但长大了,我们学会了打伞,害怕衣服被淋湿,害怕冰柱凉着手,慢慢地就离“童年”越来越远了。
在马来华人黎紫书的《流俗地》中,以盲女银霞为故事的串联点,写尽了锡都的人物风情,有跟银霞一起长大的细辉、拉祖,有细辉的哥哥大辉、姑姑莲珠,还有马票嫂等,既有历史与政治的背景,也有人物本身命运的推演,故事徐徐展开。
为什么以盲女为创作起点?王德威在序里提到,“视障”题材在文学里并不少见,黎紫书有心从一个盲人的故事里,考掘黑暗的伦理向度。马华社会平庸而且混乱,女性在两性关系中居于劣势,社会底层的生活压力,都在小人物的生活里层层渗透。
不是只有人性恶劣是“看不见的黑暗”,也不是政治社会的无望是“看得见的黑暗”,“流俗”本身就指代了地方风土、市井人生,小人物的故事里,“俗”就是本义。
看不见的银霞,有着更为敏感的触觉,她的记忆力甚至超过了常常名列前茅的印度拉祖,这样“残而不废”的处理方式,黎紫书是在传达着什么?若搁以前,便只能读出“人不该自废”,境界又低了。
王德威写道,社会混乱,很多时候眼不见为净,回到人物本身,盲女银霞必须独自咀嚼心酸,包括知识的障碍和爱情的挫折,而这也奠定了她与细辉、拉祖终究要分别的结局,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生活。
“也许那地方本无可留恋处,人们莫不是因为潦倒,住不起像样的房子,人生被迫到了困境,才会落难似的聚集在那楼里,忍受狭隘的走道和逼仄的居室,因而楼上楼的居民多数抱着寄居的心态,从搬进去的那一日起,便打定主意有一天会搬走的;走的那一日也意味着困境已度,人生路上走到了宽敞地,再不需要与同病相怜者相濡以沫。”
最终银霞的母亲拼命攒钱,买了新房,在两性关系中有了对抗的底气;拉祖考上大学,成了律师,也离开了近打组屋;细辉结婚,姑姑莲珠出了部分钱,也买了新房。从小时候无话不说的玩伴,最终都走向了各自的人生道路。
近打组屋的集中与热闹,楼上楼下的你应我答,忍受的是环境的逼仄与脏乱差。社会向前,人生也向前,困难已度,人生到了宽敞地,反而少有了无话可说的亲密玩伴。就像在妹妹银铃结婚的时候,母亲宁肯空着几个座位的酒席,也不喊细辉一家过来,人心里隐约是有了隔阂。
《流俗地》被公认为是黎紫书写实主义的作品,不同于第一部作品《告别的年代》刻意操作,这本书有着成熟的构思和写作,不写宏大的历史,不流于表象的结构,而是实实在在用小人物的故事填充血肉,自得结果。
银霞锡都无限德士台做接线员,强大的记忆很快就熟悉了锡都大大小小的街道,本书既是穿插于各个有记忆的地点讲述故事,如密山新村、坝罗华小、红毛丹、美丽园等,又从人物交织中交代因果,如蕙兰、婵娟、莲珠等。
不同于传统小说以情节推进的方式,黎紫书更像以一个故事讲述者的身份,将故事娓娓道来,看似想到哪讲到哪的随意,却能在穿插交织中把所有的故事讲解清楚,这种成熟的故事构建能力,足以见作者构思的完备。
第一次阅读海外华人的作品,虽然不懂黎紫书立志要写一个长篇巨著的“野心”和诉求,但相信《流俗地》确实会在马华文学中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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