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朱湘与妻子刘霓君合影
“生命和日常劳动都是我们唯一可靠和亲近的东西,而死亡是遥远的”,来自挪威的女作家温赛特说道。
每个人对生命的理解不同,自然选择也不同,对于万念俱灭的人,死是另一种重生。
而对于内心饱含巨大深情的人来说,死是一种对现实社会极其不满的宣泄方式。
诗人朱湘,便游离在烽火乱世的黑暗时代,与情感交错的粗布麻衣的生活之中,几近崩溃。
“这是个陌生的世界,我和这个世界并不熟悉,可我依然满怀真诚与热情,我敢爱也敢恨,放不下也活不起。”
朱湘对着滚滚江河,拖着一身被现实折磨得满是裂痕的肉体,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嘶吼着,纵身一跃,世间再无朱子沅。
诗人朱湘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肯舍下29岁的年轻生命,放下对这世间所有的恩爱情仇,只留下这草草几本诗集。
朱湘三岁丧母,十一岁丧父,在动荡不安的年代,为了活着不得不寄养在过继而来的长兄家里。
他清高孤傲,生无媚骨,言辞犀利又敢于直面现实的不堪之处,虽年少轻狂,却难以一己之力与“强人之世”抗衡。
年仅15岁就考上了清华大学,凭借一手好诗,跃身“清华四子”行列。
1923年的冬天,19岁的朱湘为了与学校的早餐点名制度抗衡,不惜以身“试法”,三次故意迟到,进而被清华校方开除。
然而不谙世事的青年朱湘,丝毫没有在意世人的眼光,他那桀骜不驯的性格,仿佛在警醒清华学子,不要只做那按部就班的“呆头鹅”。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此时的朱湘俨然已被自己一气而下的冲动蒙蔽了双眼,顽固不化。
“人生是需要激情奋斗的,而清华只知道追求狭隘的分数,人生是需要多姿多彩的,而清华只有令人窒息的单调”,朱湘嘲讽道。
可宣泄过后,归于理智的朱湘,当真对清华如此决绝吗?显然不全是,他在给清华文社的校友顾一樵的信中有言一二。
“我对清华也有许多不舍之处,那是我诗歌创新的地方,我的离开只是因为我对清华有太多失望,那是多方面的”,朱湘说道。
此时的朱湘已经离开清华园,并且开始投身于《文学》时评,后来还发表了人生中第一本诗集《夏天》。
总体来说,离开清华这段时日,朱湘是充实的,精神也是饱满的,有满腹创作的情绪,也有支持其才能发挥的环境。
朱湘与清华校友合影
可困扰朱湘多年的婚姻问题,这个时候又被“长兄如父”的堂哥提上了日程,眼下朱湘也年满20,着实不能再等。
奇怪的是,这个素来性情清高,不愿随波逐流的诗人朱湘,此次却破天荒般的,接受了这门自幼定下的“娃娃亲”。
20年的不理不睬,在离开清华踏入社会之后又萌生了情愫,难道说是“磨砺”使人成长?
其实在诗人朱湘的眼中,即使全世界都与他为敌,只有这个自幼相识的女孩刘霓君,对自己始终如一。
“爱一次也无妨”。朱湘鼓足勇气自我安慰道。
于是在湖南老家,朱湘在长兄的操办下,与刘霓君完婚。
可是像朱湘这样有着清高节气的诗人,怎么会停止在众人集聚的时刻,向迂腐不化的“旧俗”反抗?
即便是自己的婚礼,也未曾有过控制,面对照顾自己多年以“长兄如父”而自居的兄长,朱湘拒不跪拜。
好端端的喜事,硬是被朱湘搞的不欢而散,他不仅掀了喜桌,还唾弃了“三跪九叩”的婚俗,还与长兄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
这家再也容不下这对新婚夫妇,二人随即启程,暂居于守寡多年的二嫂薛琪英家,此时除了妻子,朱湘身边再无亲人。
脱离了家族,也脱离了校园,朱湘便带着新婚妻子来到北京,在一所中学谋得一职,勉强能够支撑婚后生活。
然而朱湘并未停止对诗歌的创作,不仅与“清华四子”其他三位成员互相切磋技艺,还在1926年,加入了由闻一多与徐志摩所创建的诗集副刊《诗镌》。
朱湘写给妻子的信件
为了宣传诗歌的音乐美,他还特意发表“我的读诗会”标语告示。
也正是在这一年,朱湘的诗作水平达到史无前例的创作层次,《草莽集》便是朱湘这个时期的产物。
此时的朱湘,已经在文学界声名大噪,更是有创作不完的灵感,与永不枯竭的优美词藻。
而对于诗歌有着更高执着与向往的朱湘,并不满足于眼下国内的诗歌创作,而更加渴望世界各地的诗歌带来的新鲜能量。
1926年深秋时节,朱湘在众多好友的劝说下,返回清华大学继续研究学问,而众多老师都被其与生俱来的文学天赋折服。
1927年朱湘得到公费前往美国留学的机会,于是带着清华校方的期许,以自身桀骜不驯的才华,踏上西半球的征程。
此时,家中只剩下妻子刘霓君,一人带着儿子小沅与女儿小东三人为伴,该如何支撑妻子熬过这漫长的岁月?
与妻女合影
妻子不仅带着两个年幼的娃娃,还要挂记远在大洋彼岸的丈夫,想来朱湘虽是个多才情的诗人,但也算得上是个关爱家庭的好丈夫。
整整一年时间,朱湘便与妻子写下不下90封家书,这信中不乏对妻子的思念与关爱,更有家庭男人的细腻与温暖。
“霓妹,我的爱妻:你从般若庵腊月初五寄来的第一封信,我已经收到了,我在芝加哥城里过得好,你不要挂记。”
“你奶水不够,请务必找个奶妈帮助,我每月定时给家里寄钱是足够请奶妈的。”
“我最近翻译了一本外国诗集,会寄到上海,他们会先支付我四五十块现金,我叫他们寄到般若庵,你阳历三月底就能收到。”
“我这几月辗转多地,搬了两次家,省了又省,攒下20美金,阳历四月你就能收到,到时候换成中国钱。”
这是摘自《海外寄霓君》里的一些语句。
朱湘写给妻子的信件选段
关于朱湘与妻子刘霓君的书信内容,虽然都是些生活家常,但足以证明朱湘是个勤俭持家的好男人。
因为公费出国留学,朱湘每个月会定时领到清华大学寄来的生活费,而朱湘则省下这笔费用,又利用翻译赚钱,养活妻儿三人。
想来朱湘这般才情满腹的诗人,也会在生活杂事上与妻子的交谈形同巷口老妇人这般,后来甚至有人觉得朱湘“啰唆”。
“霓君,我的爱妻:昨晚我做梦,掉到水里去了,你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将我救起。”
“当时的我对你万分感激,可是爱你的话却总也说不出口,后来我哭着从梦中醒来。”
“回想起你从始至终对我的一往情深,我心里纵然有万般感慨,此时此刻却不能与你相见。”
话到此处,对于朱湘对妻子的情感表达,不禁泪眼婆娑,这与普通恋爱中互相思念的情侣并无差异。
朱湘写给妻子的信
似乎在诗人朱湘的90多封信件中,妻子刘霓君的回复少之又少,这并不是妻子冷漠,而是朱湘在美国时常搬家的结果。
一封书信来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纵然朱湘每周都能抽出时间写一封信给妻子,妻子也不能如数回复。
这些信件除了家常嘘寒问暖之外,就是朱湘各种滔滔不绝的育娃经,孩子需得早睡,男女需得平等,更要均衡营养。
当然也少不了对妻子的体贴,信中有朱湘仔细为妻子介绍其在美国买来的两种发带,一种是单线的另一种是双线的。
还有女性每个月都要用到的特殊用品,俗称“卫生棉”,信中朱湘还反问妻子:“好不好用,好用下次有优惠还给你买来寄回去。”
话到此处不免觉得,这无形之中被人灌行强行下一碗“狗粮”,100年前男人的浪漫,丝毫不输给现代青年。
美国留学时
令人不解的是,这般博才多学的男人,又富有生活情趣,又细致体贴入微,为何就是不能把世俗看得暗淡一些?
朱湘在美国劳伦斯大学读书时,一日在学堂上,美国教授读到一篇文章,将中国人形容成猴子一般。
这让充满民族节气的朱湘不能忍受,他毅然决定离开劳伦斯大学,转校到芝加哥大学读书。
在校期间,除了忙于学术之外,朱湘是十分憎恶外国人对中国人的偏见与敌视,向来秉性清高的朱湘变得愈加敏感、易怒。
“外国人的品性,终究不同于惠特曼诗歌所著的那般美好,充满种族的偏见与政治的恶臭”,朱湘愤慨道。
1929年春,朱湘的人格再一次遭到西方人士的打击和侮辱,他被大学教授怀疑借书不还。
朱湘所在的俄亥俄州大学
更让朱湘无法忍受的是,遭到班级女生的针对与嫌弃,更不愿意与其同桌学习,因而再次转学到俄亥俄州大学。
“这如同死牢般的国度,我断然不想再多呆一刻!”带着中国人的尊严,以及对西方社会的不满,朱湘提前回国结束游学。
“港口已不远,钟声我已听见,万千大众在欢呼呐喊,目迎我们从容返航,我们的穿着威武而勇敢”,是惠特曼在《船长》中所写。
此时惠特曼的诗,对于落寞返航地站在甲板上的朱湘来说,极其讽刺,“从容返航”确实没有,“威武而勇敢”倒是能沾一二。
回国之后的朱湘,受邀来到安徽大学英文文学系任教,此时的朱湘依然秉持着清高的品格。
丝毫不会为了生活,而向虚假的现实妥协,上任未久,学校便将英文文学系,改名为英文学系。
民国时期的游轮
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有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区别,一下便将英文文学作品的丰富层面,降低为单纯的英文语言学。
向来注重文学研究的朱湘,是断然不愿接受这一现实的,校方为了追逐名利,竟然在学校搞起了“随波逐流”那一套。
完全背离了一个大学的创校宗旨,“至诚、至艰、博学、笃行”,如今“博学”俨然已被“学外语”、“出国留学”浪潮而替代。
朱湘义愤填膺,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安徽大学,并嘲讽道:“教师出卖智力,工人出卖力气,妓女出卖肉体。”
“依我看都是一样的,都是出卖自己!”虽然朱湘言辞犀利,说法粗俗,但就当时的社会背景而言,一点也不为过。
离开安大后的朱湘,一下断了经济来源,本来身在安大就职之时,安大经济危机,就时常拖欠朱湘薪水。
国立安徽大学
这下可好,彻底失去经济来源,为了生活,朱湘不得不多处奔走,用诗歌来抒发自己压抑的内心。
“我弃了世界,世界也弃了我,给我诗,鼓我的气,替我消愁”,朱湘在作品《我的诗神》中这样写道。
可惜的是“危机发生之前”,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诗人已经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是饥寒交迫的生活,是新降临的婴儿,和无米之炊的艰难,这一切都在消磨一个诗人的薄弱的意志,和一颗破碎的心。
渐渐地,诗人的高风亮节在幼子无钱医治离世之后,彻底分崩瓦解,妻子的抱怨,加上穷困潦倒的现状都在将诗人朱湘推向万丈深渊。
“葬我在荷花池内,耳边有水蚓拖声,在荷叶的灯上,萤火虫时暗时明。”
“葬我在马缨花下,永做芬芳的梦,葬我在泰山之巅,风声呜咽过孤松,不然就烧我成灰。”
“投入泛滥的春江,与落花一同漂去,无人知道的地方。”
朱湘离开安大时的景象
这是诗人朱湘,在1925年所写《葬我》中的语句。
这并非朱湘第一次在诗歌中描绘死亡的画面,作为一个性格极端,且敏感的诗人,死亡对朱湘来说也是一种向往。
“苟且”至今,只能说明,世界的纷乱与黑暗还未完全将其吞噬,而朱湘即将被现实生活的窘迫,与敏感高傲的自尊心所反噬。
朱湘全然失去昔日里西装挺拔的神采风貌,满面愁容,不修边幅,疯癫的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1933年12月5日,凌晨,朱湘坐在亲戚接济而来的三等船舱,怀里揣着妻子用苦力换来的烈酒。
双手握着海涅的诗集,还有一本自己最真爱的诗集,错综复杂的内心交织着酒醉不甘的灵魂。
朱湘与妻子
一番豪情畅饮之后,纵身一跃,至此告别这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世界:“梦罢,做了好梦呀,味也深浓。”
“酸辛充满了这人世中,美人的脸不常春花那样红,就是春花也怕飞霜冻结。”
“梦罢,日光里的梦呀其乐融融!茔圹之内一点声息不通,青涩的圹灯照亮朦胧,黄土的人马在四边环拱。”
“梦罢,坟墓里的梦呀无尽无终!”
诗人朱湘解脱了,如他所愿,住进梦中的坟墓永不醒来,这充满辛酸的世界,再也不用被一个分裂的灵魂所鄙夷。
然而这一切所带来的后果,朱湘再也不用承担,妻子削发为尼,孩子交由亲戚抚养,能活着各凭本事,活不下去也不带走一草一木。
有人说朱湘是自私的,死于自身傲骨,崩于精神分裂,他才情豁达,却终究不是一个富有情商的男人。
朱湘诗词
从“清华四子”,沦落为无米之炊的丧子“难民”,始终不肯觉醒,一人之力怎可与随波逐流的大环境为敌。
众人皆醉唯有朱湘独醒,这滋味是痛苦的,是不被人理解的,也有人说朱湘的死是不向社会暗黑势力的妥协。
是高尚的,是不随波逐流的,他的死代表着一拨有着爱国情怀诗人的不懈与愤慨。
虽然朱湘只活了29年,可朱湘留下的诗集,俨然成为流芳百世的佳作,有时候人与人的才情尚且可以分开来看。
文学上的朱湘,能与徐志摩、闻一多等人并驾齐驱,而在人情世故上,却愚钝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傻孩子。
鲁迅说:“朱湘是中国的济慈,他是不死的”,是的,诗人的才情与遭遇总是能够找到同病相怜之人。
可生命只有一次,只绽放了29年就以悲剧收尾,又未尝不是当时中国文学史坛上的一大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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