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女谍黄慕兰最后的家：一生四次婚姻，留下满堂没有父亲的儿女

　　多年后，黄慕兰怎么也忘不掉那天。

　　鞭炮声中，十六岁的她提着裙摆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自己最为厌恶的包办婚姻，年轻的女孩满心绝望，觉得自己的一生也就这样了。

　　如果不是后来的诸多巧合，红色女谍黄慕兰的一生，都将被埋没在封建婚姻的后院中。

　　后来，黄慕兰逃了。

　　她满怀失望地离开了第一段婚姻，却怎么也想不到她还会结第二次婚、第三次婚、第四次婚。

　　四场婚礼，三次白发偕老的誓言，婚姻到底给了黄慕兰什么呢？

　　是无数次的痛彻心扉，是满堂没有父亲的子女，还是没有爱人相伴的老年？

　　图 | 黄慕兰

　　“我要逃！”

　　十六岁那年，黄慕兰奉父母之命嫁给了未曾谋面的未婚夫。

　　盲婚哑嫁，是黄慕兰第一段婚姻的开始，而逃离，则是她亲手划下的句号。

　　出嫁前，黄慕兰知道没办法改变嫁人的事实，只能赌，赌自己会嫁给一个好丈夫，可等到嫁过去后，她才知道自己输了。

　　婚后，黄慕兰发现丈夫远没有媒人所说的那样完美，反而是劣迹斑斑。

　　在她看来，自己初为人妻，不适应婆家的生活，正是需要丈夫关爱的时候，可丈夫自幼娇生惯养，养成了一副幼稚暴躁的公子哥脾气，丝毫不懂得体贴妻子，再加上两人此前毫无感情基础，一见面就争吵不断。

　　新婚燕尔，本该是夫妻二人最为甜蜜的时光，可到了黄慕兰和丈夫这里却成了相看两相厌。

　　如果说，感情不和只是导火索，黄慕兰选择逃离的最终理由则是丈夫品行的低劣。

　　结婚两年，丈夫始终没有改掉游手好闲的习惯，最让她难以忍受的，还是丈夫抽鸦片和打骂丫鬟的行为。

　　无论何时，丈夫只要一不顺心就会对无辜的丫鬟们拳脚相向，黄慕兰怎么也拦不住，若不是她娘家有点势力，恐怕丈夫的拳脚早就落到黄慕兰身上了。

　　不工作，抽鸦片，打人，看着丈夫的种种恶行，黄慕兰彻底失去了维持婚姻的信心。面对看不到未来的婚姻，离开便成了眼前唯一的出路。

　　为了逃离，她偷偷写信给父亲，借着看望母亲的由头逃回娘家。

　　自此，黄慕兰的第一段婚姻结束了。

　　在第一段婚姻中，黄慕兰对于婚姻的失望不单是源于丈夫的“恶”，更是因为无法接受恶行背后的价值观。天性善良的黄慕兰无法对此坐视不理，但封建夫权没有给予她阻止丈夫的权利，反而剥夺了她的自由，以往认定自己能够主宰命运的骄傲被彻底打破。

　　黄慕兰终于从婚姻失败的痛苦中醒来，也正是在第一段失败的婚姻后，她才正式开始审视自己。

　　怀揣着对过去的思考，黄慕兰摆脱了包办婚姻的噩梦，大步向前。

　　“我爱你！”

　　1926年，黄慕兰在父亲的默许下，横渡长江到达武昌，参加女工罢工运动。刚刚脱离婚姻的她怎么也想不到，初恋会来得这么快。

　　参与北伐期间，黄慕兰加入了共青团，在大革命的高潮中，她认识了许多有着相同理想的青年男女，其中就有宛希俨。

　　对于黄慕兰而言，加入共青团，认识新伙伴的喜悦还是抵不过离家千里的陌生感，错综复杂的革命运动更是让她焦头烂额。身为革命 “前辈”，宛希俨看出了黄慕兰的无所适从，时不时地帮她一把。

　　在交谈中，两颗年轻的心逐渐靠近，黄慕兰和宛希俨然走到了一起。很快，他们正式登报宣布结为夫妻。

　　没有任何仪式，没有父母亲戚的见证，黄慕兰和宛希俨然只是两个逃离包办婚姻的同行者，与上一段失败婚姻不同，这是黄慕兰第一次感受到情投意合的甜蜜。

　　图 | 第二任丈夫宛希俨

　　婚后，黄慕兰并没有沉湎在家庭的幸福中，放下当初的雄心壮志。相反，在爱人的鼓励下，她逐渐在妇女工作中大放异彩，还坐上了妇女部领导的位置。

　　好的婚姻彼此成就，坏的婚姻彼此消磨，这句话用来形容他们真是再恰当不过。

　　然而，形势变更太快，还没等他们在武汉施展拳脚，国共合作就宣告破裂。大革命失败后，黄慕兰和宛希俨按照上级指示，辞去工作改名换姓，奔赴江西执行地下任务。在执行情报工作的同时，夫妻俩有了第一个孩子！

　　听到这个好消息时，黄慕兰泪流满面，她虽然为孩子的到来感到高兴，但心里却在担忧：地下工作环境恶劣，丈夫随时可能接到调令，自己又举目无亲，这样朝不保夕的时局下，她真的可以照顾好孩子吗？

　　1928年1月，黄慕兰分娩后的第三天，宛希俨接到了中央调令，他即刻告别妻儿，前往赣西。临别前，黄慕兰凝视着丈夫的眼睛，分别的痛苦涌上心头。早日团聚，成了她此刻最殷切的期望。

　　望着丈夫的背影，她强忍不舍，只能希望他一切顺利。可偏偏天不遂人意，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此次一别，竟成永别。

　　几月后，宛希俨然牺牲在了武装斗争的最前线。而黄慕兰正是在产后最虚弱的日子里听闻噩耗。哀恸之中，她无人可以倾述，父母远在故乡，好友接连被调走，为了保证地下工作的隐蔽，刚变成遗孀的她连葬礼都不能为丈夫举办。

　　生离死别无法控制，黄慕兰和宛希俨的爱情最终成空。他们曾许下相守终生的誓言，携手面对困难，可最后还是落下个天人永隔的结局。

　　“我同意。”

　　丧夫后，黄慕兰决定将儿子交给公婆抚养，独自前往上海。

　　又一次背井离乡，黄慕兰心中只剩下悲伤，她瘦弱的身影被淹没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中，她努力地想用忙碌来麻木自己，想要忘记丧夫的痛苦，却没有用。

　　此时，一位老友的出现为她带来了希望，这位老友，便是贺昌。

　　一开始，贺昌并不知该如何安慰黄慕兰，眼看着她日益憔悴，他内心越发担忧，日复一日，贺昌看不下去了，他不能接受黄慕兰这般颓丧，于是主动约黄慕兰见面。一见面，贺昌就讲起苏联妇女奋斗革命的事例，笨拙地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

　　丧夫之后，黄慕兰仿佛封闭了自己，任何安慰与鼓励都激不起内心的半点波澜。贺昌的安慰与她之前听过的没有区别，但说话人语气中的诚恳与亲切，还是让她看到了走出悲痛的希望。

　　随着交流次数的增多，两人的感情日益加深，心中对彼此慢慢有了好感。

　　图 | 第三任丈夫贺昌

　　一天，贺昌突然找到黄慕兰，向她求婚。这一举动打乱了她的思绪，虽然自己对贺昌也有好感，但他们真的会幸福吗？黄慕兰日夜思索着，直到听到周恩来的亲口祝福，她才打消了所有不安。

　　他们没有举行任何仪式，而是简单地搬到一起，用共同生活代替了对外公告。当时，贺昌在党内的地位较高，黄慕兰又生得漂亮，他们的结合受到了党内许多好友的祝福，同时，也招致了不少小人的猜测。

　　有些人心中嫉妒，多次嘲讽黄慕兰“攀高枝儿”，说贺昌“见色起意”。面对流言蜚语，年轻的她承受不住，一时间心神恍惚。贺昌敏锐地察觉到了妻子的苦闷，他既没有指责散布谣言的人，也没有批评她，只是担心一点——她会后悔吗？而黄慕兰坚定的回答，给了他对抗流言的信心。

　　经此一遭，两人的感情愈发坚定，但糟糕的时局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相处的时间。婚后不久，黄慕兰被派到江苏的敌办工厂潜伏，而贺昌则被安排到了香港，夫妻两人从此南北分离。直到潜伏行动告一段落，她才被调到香港，和丈夫有了短暂的相聚，也就是在香港，黄慕兰生下了第二个孩子——儿子贺平。

　　产后，身体虚弱的黄慕兰又迎来了丈夫将被调到江西苏区的消息。为了刚出生的孩子，也为了避免上次的悲剧，黄慕兰坚持要一同前往。

　　可在那个年代，一切的儿女私情都要向大局低头。最终，贺昌还是主动应下了调令。

　　所幸，他们还有可以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但也不错。黄慕兰执行任务的间隙，贺昌都会偷溜进旅馆，想办法避开他人与她亲昵。还可以相见的日子一天天减少，分别的日子到了。

　　1931年深秋，贺昌离开上海，黄慕兰第二次送别爱人。相同的命运再次上演，由于当时的通讯条件不发达，黄慕兰逐渐失去了贺昌的消息。

　　1935年，贺昌牺牲于江西前线，他的英魂永远留在会昌河畔，而黄慕兰在三年后才知道，自己再一次成为了遗孀。

　　图 | 贺昌遗像

　　“我明白。”

　　时间回到四年前，1931年，贺昌动身前往苏区之前，时任上海军委书记的关向应被捕。为了大局，黄慕兰忍痛放弃一同前往苏区的机会，留下来营救关向应。在营救行动中，黄慕兰结识了她的第四任丈夫——陈志皋。

　　为了营救行动，她需要一位律师，一位有同情心，有经验，支持革命的律师。挑来挑去，组织最终选定了陈志皋，一位年轻且家世显赫的律师。

　　为了说服他，黄慕兰化名“黄淑仪”，将关向应描述成被官吏欺压的小生意人，以此博取陈志皋的同情后，她又通过娘家长辈和陈志皋父亲的交情，获得陈家支持。双管齐下，陈志皋不仅接下了案子，还巧妙地利用了长辈的影响力，暗示法官放了关向应，轻松化解了危机。

　　风波过后，陈志皋对黄慕兰的印象非常好，他父亲更是当场表示要认她做干女儿。为了掩饰身份，黄慕兰顺势答应下来，正式进入了陈家的圈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借着“陈家干女儿”的身份，不仅周旋于上流社会社交圈中，还经常借助陈家的人际关系为革命工作打掩护，为此她经常和陈志皋见面。

　　后来，陈志皋父亲去世，黄慕兰前往吊唁，安慰伤心的他。其实在当时，她的父亲也去世了，他们都是最受父母宠爱的儿女，又同时失去了父亲，不知不觉中生出了某种同病相怜的情感。

　　彼此安慰间，两颗心逐渐靠拢，在黄慕兰与陈志皋之间，有些微妙的情愫慢慢萌芽。

　　孝期过后，陈志皋迫不及待地向黄慕兰求爱，他早早向家人说明了自己的心意，排除一切障碍，只等心上人点头。

　　可黄慕兰拒绝了，当时贺昌失去消息，她不想就此放弃。为表诚意，陈志皋竟然咬破手指写了一封血书，慌乱之下，她只好向组织求助。出乎黄慕兰的意料，组织为了日后计划的顺利进行，竟百般劝她答应求婚。

　　大局与私情之间，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直到苏区传来消息，贺昌对妻子的任务表示理解，黄慕兰才抛却所有忧虑，答应了陈志皋的求婚。

　　图 | 黄慕兰和陈志皋的结婚照

　　第四次结婚，黄慕兰终于拥有了盛大的婚礼，也是在婚后第三年，她才知道贺昌牺牲的消息。

　　一时间，千般无奈，万般心酸，涌上心头。

　　婚后，陈志皋在妻子的感染下，逐步参与了一些营救党员的活动，夫妻俩还利用自己的身份运输物资，藏匿文件。

　　后来，家国动乱，外敌入侵，再大的家业也抵不过战火，为了自保，黄慕兰在组织的指引下，带着丈夫孩子流转各地，从上海逃到了陌生的香港。

　　好不容易捱过了战乱回到上海，自家公司却又破产了，黄慕兰怀着身孕带着几个孩子，生活十分艰辛。

　　黄慕兰过得如此不易，陈志皋竟在外面和大学同学重燃旧情。

　　听到外头的风言风语，她心中恼怒，却也看在十多年同甘共苦的份上，不动声色地处理外界的传闻，顾全大家的面子。

　　风波平息，留下的伤痕却是永远。

　　不管陈志皋后来怎样发誓改正，黄慕兰怎么努力，他们的感情，还是有了裂痕。

　　图 | 家庭合照

　　战争过去了，感情的危机也过去了，黄慕兰松了口气，开始期待起真正平静的生活。丈夫相伴，儿女绕膝、弟妹老友团聚，她期待的仅是这样安宁的日子。

　　可命运却和她开了个玩笑，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麻烦就接踵而至。

　　因为长期的地下工作，再加上文件材料在战乱中丢失，潜伏地下十数年的黄慕兰竟然找不到可以证明自己党籍的文件。为了证明清白，黄慕兰和陈志皋接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审查

　　一年后，陈志皋受不了反复的政治审查，决心前往香港生活。这次，他没带上妻儿。临行前，他们在一起喝酒，黄慕兰心里清楚，丈夫这次是执意要摆脱这个家，这顿酒，也算是夫妻俩的分手酒。

　　借着醉意，她拒绝了丈夫让自己再婚的请求。经历了四段婚姻，感情对她来说已不再是必需品。

　　离开后，陈志皋几经漂泊，最终在台湾落脚，从此不再回上海。

　　黄慕兰在海峡另一边生活，守着满堂儿女。

　　数十年夫妻，多少风雨一起走过，最终却形如陌路。

　　他们的故事，至此彻底结束。

　　四段婚姻给黄慕兰带来了什么？带来了她永远无法忘记的四次伤害，那些离别的痛哭，被背叛的经历，满堂没有父亲的儿女。

　　然而，她还记得与爱人经历过的所有欢乐、所有甜蜜。

　　这些回忆于黄慕兰而言，或许苦甜参半，但却是她人生最为重要的一部分。

　　第一次结婚，她学会了逃离；第二次婚姻，她又学会了直面人生的分离；第三次，她学会了接受感情的波折，以及命中注定的生死安排；第四次，她学会了应对生活的柴米油盐，学会应对背叛，也学会了放手。

　　她在一次次伤痛中成长，越发安然地面对命运的苦难。

　　可以说，这四次婚姻造就了黄慕兰，一个不够完美却足够坦然的女人。

　　文 | 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