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界泰斗许渊冲逝世，享年100岁！你知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他怎么翻译吗？

今天，很多人的朋友圈都被一位百岁老人的名字刷屏——许渊冲。

6月17日上午，我国翻译界泰斗、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许渊冲在北京逝世。几个月前还在奋笔疾书的他，4月18日刚刚过完100岁生日，却在今天离开了我们，享年100岁。

纪录片《我的时代和我》中的许渊冲

很多人知道许渊冲的名字，是几年前央视《朗读者》的走红，他身为首期节目中的嘉宾之一，和主持人董卿的对谈感动无数人。

许老在节目中提及自己翻译的第一首诗——林徽因的《别丢掉》，也跟着迅速翻红。他说，当年翻译这首诗是因为喜欢一个女同学。

当时96岁的许渊冲，早已是被称为“诗译英法唯一人”的翻译界泰斗级人物。可聊起往事，朗诵起年少时的诗句，不禁哽咽流泪。

在《朗读者》节目中，主持人董卿这样评价许老先生：“因为他，我们遇见了包法利夫人，遇见了李尔王；也因为他，西方世界遇见了李白、杜甫，遇见了崔莺莺、杜丽娘。”

2011年，中国翻译协会授予他“中国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2014年，许渊冲获得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成为迄今为止，全亚洲第一位获此殊荣的翻译家。

最近，许渊冲的名字又被人常常提及，是因为纪录片电影《九零后》。一部讲述一群平均年龄90多岁老先生们的90年岁月，其中就有“零零”后的许渊冲。

是的，他毕业于在历史上只存在九年的西南联大。出生在1921年的许渊冲，见证了时代的波澜壮阔，钱钟书教他大一英语，杨振宁跟他上课同桌，陈省身跟他一起打过牌，远房表叔熊式一写的剧本《王宝钏》，不仅英国女王都看过，萧伯纳也赞美。

一百年前，许渊冲先生出生在江西南昌，1938年前往西南联大外文系求学，1941年参军，毕业后在联大下设的天祥中学教书，一直到1946年法国留学，许渊冲才算真正离开联大。联大8年，许渊冲从江西小镇的青年学子，逐渐成长为展现世界之美的翻译家，千里求学路，艰辛有之，犹疑有之，退缩有之，蜕变有之。但始终不改的，是一颗拳拳的赤子之心。

许渊冲先生任志愿空军翻译，1942年摄

28岁的钱钟书给他上过课

许渊冲在西南联大时，是钱钟书的得意门生，也是杨振宁的同窗挚友。

在许渊冲记忆中，钱钟书给他上课时才28岁，戴一副黑色大眼镜，手拿着线装书和洋装书，还常常身穿一套咖啡色西装，有时也会换上一身藏青色礼服。1939年3月31日，那是钱钟书给他们上第一课，钱钟书一口牛津英语，要他们学习标准的伦敦语音。

哲学家金岳霖也是西南联大时期，许渊冲印象非常深刻的一位老师。他为西南联大新生讲《小说和哲学》，结论是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有人问他《红楼梦》呢？金岳霖认为《红楼梦》里的哲学不是哲学。但在许渊冲看来，他和林徽因的关系，还是可以看出一些《红楼梦》式的人生哲学的。

西南联大校友在巴黎欢迎梅贻琦校长 1949年摄

晚年致力于翻译莎士比亚

1941年，美国志愿空军来到中国援助对日作战，需要大批英文翻译，许渊冲报名参加。

1942年9月，许渊冲返回西南联大继续读书。1943年，他参加一次夏令营活动时，带了英国德莱顿的《一切为了爱情》的译稿反复修改，这是他翻译的第一本世界文学名著。

1948年6月8日，许渊冲登上了出国留学的邮轮，前往法国巴黎大学。在这里，他接触到了大量的法国文学和英国文学。1950年11月7日，许渊冲和朱亚杰等中国同学坐上英国轮船，返回祖国。许渊冲回国后，于上世纪50年代在学校任英语、法语教师。1956年，上海新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他翻译的英国德莱顿的诗剧《一切为了爱情》，195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他翻译的法国罗曼·罗兰的小说《哥拉·布勒尼翁》，得到罗曼·罗兰夫人的好评。上世纪70年代，他在洛阳外国语学院担任英语、法语老师。那时候国内新出版了《毛泽东诗词》英译本，由钱钟书定稿，于是许渊冲就给钱钟书寄了封信，同时把他的译本寄了过去，得到了钱钟书的赞扬。

1938年高中毕业时的许渊冲

上世纪80年代他一共翻译刊出了十本唐宋诗词的英、法译本，平均一年一本。进入90年代，许渊冲的翻译工作是《诗经》和《楚辞》。进入新世纪，他翻译著述不断。一生翻译出版了150多部图书。

直到晚年，他依然专注于翻译心爱的《莎士比亚全集》。

从《道德经》《楚辞》到《追忆逝水年华》，“李杜”和莎士比亚在这位堪称“诗译英法唯一人”的百岁译者笔下诗性“相遇”。

翻译是许渊冲的一生。他由着这支笔横跨古今中外，也由着自己便是百岁也少年意气、率性张狂。

“To be or not to be”这一莎士比亚的名句，他认为正确的译法是——要不要这样过日子？这也是他叩问自己一生的问题，而他的答卷今天画上了句点。

今天，在社交媒体上，网友们纷纷用先生的经典译文怀念他：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销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Since I left my homeland so many years have passed;

So much has faded away and so little can last.

Only in Mirror Lake before my oldened door

The vernal wind still ripples water as before.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If you have friends who know your heart, distance cannot keep you apart.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No water's wide enough when you have crossed the sea; No cloud is beautiful but that which crowns the peak.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From hill to hill no bird in flight;

From path to path no man in sight.

A lonely fisherman afloat,

Is fishing snow in lonely boat.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A tranquil night a bed, I see a silver light;

I wonder if it's frost around.

Looking up, I find the moon bright;

Bowing, 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With wine of grapes the cups of jade would glow at night，

Drinking to pipa songs, we are summoned to fight.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I look for what I miss, I know not what it is,

I feel so sad, so drear, so lonely, without cheer.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The sky is high, the clouds are light,

The wild geese flying south out of sight.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The boundless forest sheds its leaves shower by shower;

The endless river rolls its waves hour after hour.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The sun along the mountain bows;

The Yellow River seawards flows

If you’ll enjoy a grander sight,

You’d climb up to a greater height.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In boundless desert lonely smokes rise straight;

Over endless river the sun sinks round.

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

Try to ascend the mountain’s crest:

It dwarfs all peaks under our feet.

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

Such feeling cannot be recalled again;

It seemed lost even when it was felt then.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It’s a range viewed in face and peaks viewed from the side,

Assuming different shapes viewed from far and wide.

Of Mountain Lu we cannot make out the true face,

For we are lost in the heart of the very place.

新闻多看点

浙外教授追忆师爷许渊冲

浙江外国语学院陈科芳教授今早在课间接到导师发来“师爷走了”的消息，感到无比悲痛，写下这篇文章追忆翻译界泰斗许渊冲：

许渊冲教授是我导师的导师，故称师爷。没有见到师爷之前，其实内心里对他的印象并不是特别好，因为当时有不少人说他“狂”，说他老是“吹嘘”自己翻译得好。后来在2003年，我导师邀请师爷来上海外国语大学讲学，因此我和我的博士同学们有机会当面聆听师爷的讲座，而且得以近距离陪伴和请教。

那一刻，才知道，原来师爷是这么可爱，这么率真的一个人！ 他全身心投入到翻译事业中，以自己所从事的工作为豪。即使他说自己翻译得好，那也是有理有据，而且，他真的是非常enjoy（享受）字里行间的美！

比如：“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许先生翻译为：

The boundless forest sheds its leaves shower by shower,

The endless river rolls its waves hour after hour.

可谓“意美、音美、形美”哉！现场听许先生朗诵自己翻译的作品，绝对让人入迷！他身上有一股少年精神，不服老，不服输，不世俗！他的一生，都在努力追求美，包括其翻译，包括其人生的方方面面。

“许先生”是师母口中的先生，我们也跟着这么叫。师爷师母非常恩爱，师爷专注于翻译，不管杂事。师母特别能干，帮助打理“外交”事务，照顾师爷的生活起居。2017年师母逝世的时候，许先生已经96岁高龄。当时我们特别担心师爷，没想到在翻译的强大动力下，师爷挺过来了，可能翻译真的可以使人长寿。

博士毕业后，导师曾带领我们去北京大学畅春园看望许先生和师母。后来，我出差到北京的时候，也曾上门去探望。师爷每次都亲笔签名赠书，以资鼓励后辈。我至今还保留着师爷三封亲笔书信。当年初出茅庐的我，曾惴惴不安地给德高望重的师爷写信，向师爷请教如何写论文如何学翻译。师爷百忙之中亲笔给我回信，为我指明学术研究方向，用心提携鼓励，让我有了奋斗目标，有了信心动力。不光如此，他还嘱咐我注意身体，好的身体才能学术长青。他言传身教，身体力行，以实际行动激励着我。对此，我常怀感恩之心。再后来，师爷越来越出名，尤其是得了“北极光”奖之后，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两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实在疲于应付，因此我也就自觉不去打扰了，但依然关注着师爷的所有消息。

今天早上有课，课间看到导师发来的“师爷走了”的消息，顿时觉得无比悲痛。俱往矣……惟愿师爷在另一个世界“还是当年那个少年”！

“择一事，专一业，遇一人，译一生！”斯人已逝，精神长存！

作者：陈科芳教授，上海外国语大学博士，英国伦敦大学博士后，浙江外国语学院“西溪学者”领军人才、翻译教育研究所所长，世界翻译教育联盟秘书长。

许渊冲的长寿秘诀——牛奶加糖配蛋糕

许渊冲是个不折不扣的甜食爱好者，读大学的时候担任伙委，负责大家的伙食，就把甜甜的玉米作为素菜放进了菜单，不料引起了很多同学的反对，他这才知道南方人把玉米当菜，北方人却当粗粮。从此，这位伙委南北兼顾，但依旧爱好玉米。

许渊冲习惯用热牛奶和奶油蛋糕做早餐，牛奶还要加糖。对甜食的喜爱也让老先生的生活充满阳光，笑眯眯地继续着翻译事业。

许老教给年轻人的长寿秘诀——锻炼

许渊冲保持着联大时的生活习惯，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做早操。老先生的早操习惯是来自于联大的体育老师，也是清华名人黄中孚（1933 级），他要学生们每天做体操，保证百病不生。许渊冲坚持了70年，现在也不曾放松。

天气好的时候，许老先生也会到北大附近的小公园坐坐，散散步，看看风景，然后继续他的工作。

一位不吐不快的高能吐槽大师

老先生在《永远的西南联大》一书中提到过自己的俄文课，所以有记者就好奇地问许老，您的俄语成绩这么好，为什么后来不用俄语进行翻译呢。

提到这里，老先生的吐槽之魂冉冉升起，“吃饱饭你要看这书太累了，所以后面不念俄文了。法文，轻而易举（！！！？），所以我后来搞法文了……”

“托尔斯泰写得那么长，陀思妥耶夫斯基，你简直不想看，写那么长干什么，我想算了……”

活到老，学到老的“国宝级”翻译家

许渊冲今年过完100岁生日，依然坚持翻译翻译《莎士比亚》，不是手写，而是用电脑一个个字敲上去。

他学会使用电脑之后，用这种方式继续着自己的翻译事业，虽然因为年纪大了，眼力有所退步，行动也不是很方便，但还是坚持着，用自己的方式，让世界变得更美。老先生曾说，我的一生就在尽量使世界变得更美。

这位期待世界美好的可爱老人，对年轻人说，你应该使生活愉悦，使乐趣增多，使自己有乐趣，别人也乐趣，这是个最好的世界。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 记者 潘卓盈 金盈盈 吴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