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新型赌博机黑产：体积缩小躲避监管，内置程序可操控赔率

　　下注10元、20元就能翻盘数十倍？一种新型赌博机在去年底又在街头巷尾悄然兴起，城乡接合部的小卖部、小超市成为了它们滋生的土壤。组装销售、摆机设赌、参赌等环环相扣，构成辐射全国多地的赌博犯罪网络。

　　新型赌博机如何诱人参赌？犯罪团伙如何获利？公安机关如何层层剥茧侦破专案？近日，南都记者随公安部采访广东广州、中山、佛山，湖南长沙等多地民警，揭秘新型赌博机背后的黑色产业链。

　　侦破：扫码支付的小型赌博机冒头

　　“严禁赌博用于促销活动可兑换本店商品概不兑换现金”，被警方缴获的赌博机上，印着这样几行字，但依然无法以此掩盖违法犯罪的真相。

　　在传统赌博机逐渐销声匿迹之际，这款长约28cm、宽约38cm、厚约为10cm的长方体赌博机成为犯罪团伙新的“摇钱树”，他们企图通过更为隐蔽的手段牟取非法利益。

　　近日，南都记者随公安部采访多地警方，了解到，相比传统赌博机，这类新型赌博机的“玩法”并未有太多改变，最明显的区别在于体积缩小，且通过扫码支付，便于躲避监管。

　　这种种改变，也让新型赌博机在全国快速蔓延。从零星的线索中，广东警方率先察觉到不妥之处：广州、佛山、中山、江门等多地于2020年12月发现了新型赌博机的踪迹，它们多藏匿在城郊接合部的小超市、小卖部、便利店里，吸引一大群务工人员参赌或围观。

　　“从办案工作经验来看，一个地方零星出现赌博机，就意味着当地极有可能存在操控团伙；如果多个地方同时出现赌博机，就意味着极有可能存在蔓延势头。”广东省公安厅治安管理局局长沙伟春告诉南都记者。

　　得益于较小的体积，赌博机的运输也十分便利，警方发现，有关物流信息涉及全国多地。

　　很快，这起案件成为公安部部督专案，在公安部统筹组织下发起全国集群案件，统一收网。

　　案件共涉及全国29个省区市，其中一些线索指向湖南长沙，长沙民警告诉南都记者，前期，长沙警方根据赌博机注册地址位置信息进行摸排，但是发现的赌博机数量非常少，基础证据收集遇到了很大困难。

　　“经过分析，我们发现，赌博机的注册地址可能是在存储仓库、运输途中或者临时转运点。这与我们摸排的小型超市、公寓等场所是不吻合的。”办案民警介绍，经过研究，长沙警方决定先行对赌博机摆机团伙进行抓捕，从摆机团伙入手，找到赌博机的摆放位置。

　　4月29日凌晨，在公安部统一指挥下，一场紧张的收网行动在全国29个省区市全面铺开，296个地市公安机关的2.4万警力迅速出动。此次行动中，警方打掉一批在国内制售、摆放新型赌博机的犯罪团伙，抓获涉案人员3700余人，缴获赌博机6400余台，查明涉案资金1.01亿元。

　　参赌：赌博赔率可操控

　　赌客多为务工人员、附近居民，没人能真的从赌桌上赚钱。

　　2020年12月初，在中山某电子厂上班的小李（化名）偶然发现，公司附近工地的一个便利店中，一种新型赌博机悄然兴起，每天下班都吸引了许多人参与围观。好奇心驱使下，小李也参与其中，却在仅半个月左右就输掉了约8000元，最多时一天输了近2000。

　　“一闲的时候就想着去玩（赌博机）。”小李表示，接触赌博机后，他去便利店的次数更频繁了，“以小博大”的诱惑让他上瘾，下注的金额也越来越大，总想着下一把就能翻盘。

　　“老板自己也玩”，他还从便利店老板那里听说，他仅充值20元，就赢回了800元。参赌的人也日益增多，原本便利店只有一台赌博机，后来又增加一台。

　　参赌后期，小李输的越来越多，很难有翻本的机会，“你不压那个键它就连续开，一压它就不来”，“输的越来越多，我也就不抱希望了”。

　　小李觉得上当了，但他不知道，赌博机的赔率也是可操控的。

　　办案民警告诉南都记者，一些赌博机配有专用钥匙，通过调节赌博机上的两个钥匙孔改变难易程度，这仅是最基础的控制手段。实际上，在赌博机的主板上还写有相关程序，可以借此调节“出分率”，“出分率”会综合考虑赌客下注次数、金额，导致最终的赢率都是偏向机器，“因此，只要你持续在赌，不管机器的难度设置如何，最后的结果就是人的分数会全部输给机器。”

　　“刚开始时，摆机团伙通常把出分率调高，通过多赢少输来聚集人气，等玩家形成赌瘾后，再将出分率调低，使玩家输得一分不剩。”办案民警说。

　　还有民警介绍，在侦查中，发现了一种可以通过公众号进入的手机账户，其中，摆机地址、数量、赌博机开机情况都一目了然。有的摆机团伙甚至可以通过这类账户用手机选择赔率。

　　赌客小李是通过扫码下注，他回忆，扫码后手机上出现充值界面，充值栏中可以选择不同金额，最少10元，最多500元，10元对应100分。退分兑换现金时，便利店老板会和摆机团伙人员现场视频通话，确认分数并清零，给赌客结算赌资。

　　通过这种线上充值、结算办法，摆机团伙无需与档主定期会面，只用手机联系，降低了被查处的风险。许多档主明知是赌博机，却还是因贪图小便宜，抱着侥幸心理，同意为摆机团伙提供场地，将机器隐藏在店内，不放置在门面显眼处。

　　设赌：有摆机团伙发展家族式代理

　　这条涉赌链条上，有组装销售团伙、摆放赌博机团伙、提供场地的档主多个层级，上下勾连。组装团伙多为小作坊式生产，一些摆机团伙有地域性、家族式代理的特点。

　　赌客小李参赌的赌博机就来自一个邝姓嫌疑人，中山警方告诉南都记者，邝某就做着有显著家族式特点的摆机生意，其拉表弟等亲戚朋友入伙，各负责不同区域的赌博机摆放。他们与小超市、小卖部档主谈妥价格，将赌博机摆放在店内招赌牟利。

　　知道购买赌博机渠道的摆机团伙都得是“自己人”，邝某等人均通过另一名嫌疑人拿货，有此人的推荐，才能从组装团伙处购买赌博机。

　　办案民警回忆，收网时，邝某正与其他摆机嫌疑人在广西旅游，同时也为了开拓下一个市场。同行者中，有人从摆机的非法生意中获取暴利。

　　这种快速的生财之道在他们的亲友熟人圈里迅速传播，警方侦查发现，以摆放赌博机进行设赌人员虽为不同团伙，但为首人员多为湖南临武县或该县所属的郴州地区籍。

　　循线向摆机团伙上游深挖，组装销售团伙也浮出水面。佛山三水警方向南都记者介绍，2020年12月，民警在工作中发现一伙以湖南临武籍人员为主的摆机团伙。深入追查发现一个由蔡某某为首的组装经营赌博机团伙，涉及该团伙业务辐射19个省份。

　　蔡某某交代，其主要通过快递邮寄出货至买家手中，每台赌博机成本价大约250元，一般以每台300元至330元不等的价格出售。

　　多个层级之间，赌资如何流转？赌博团伙如何获利？

　　南都记者了解到，组装团伙上游，还有为赌客提供扫码下注功能的支付设备生产团伙。其中，广州海珠警方打掉的一个信息技术公司，实际上就做着这门生意，专为赌博机提供内置的支付盒子。通过支付盒子，赌资流入第三方收款平台，第三方收款平台收取提成后，再将赌资转账给摆放团伙绑定的银行账户。

　　摆放团伙与档主之间，普遍通过固定加提成、比例分成两种方式分利。例如，有档主每月每台赌博机收取500元固定场地使用费用，并从参赌人员充值金额中抽成。此外，档主与摆放团伙按约4：6收益进行分成，大部分获利均通过微信转账收取。

　　简单的生产销售流程，让新型赌博机快速蔓延，“如果任由赌博机蔓延，还可能会造成其他社会治安问题。”有办案民警告诉南都记者。

　　十赌十骗，十赌十输。

　　全链条打击刻不容缓，在公安部统一指挥下，这个辐射全国29个省区市的新型赌博犯罪网络终被捣毁。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副局长张晓鹏表示，公安机关将继续高度关注利用赌博机开设赌场问题，紧盯重点地区黑灰产业、线上线下犯罪动态和支付通道、贩销网络等重点环节，坚持整体谋划、分步推进、深度打击、有效治理，持续挤压各类涉赌违法犯罪活动空间，努力使人民群众的安全感更加充实更有保障。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记者 敖银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