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神论与传统文化

一、两种传统

过去我们讲，中国有丰富的无神论传统，是正确的。但同时还应该说一句，中国古代同时也有丰富的有神论传统，这样才是传统文化的全貌，才是对传统文化的正确认识。

二、为什么是两种传统？

因为历史事实就是如此。

从道理上讲，无神论是否定鬼神存在的理论。没有鬼神信仰，怎么能有无神论思想？中国古代有丰富的无神论传统，就是因为有无神论的对立面：同样丰富的有神论传统。

从事实上讲，中国古代的有神论传统，不只是因为有佛教和道教，还有被有些人称之为“民间宗教”的鬼神信仰，而且还有一个被某些儒学研究者说是一贯的、比佛教、道教都规模宏大的、居于思想主流地位的宗教。不论今天的人们如何称呼这种宗教，古代人称它为“儒教”，也是事实。

三、中国古代主流信仰系统

中国古代居于主流地位的信仰系统，或者说是儒教的神祇系统，大体分三类：天神系统，地神系统和人鬼系统。

天神系统最高神是天，或称上帝，全名是昊天上帝或皇天上帝。此外就是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凡是天上的重要东西，原则上就都是天神。

地神是皇天后土（不是厚土）的后土，后来称地祇。此外五岳四海、名山大川，凡地上重要的东西，都是神。

人鬼，除祖宗神外，就是孔子，还有其他英雄豪杰，名人贤人。武神是姜子牙，后来是关羽。

此外重要的，有社稷；土谷之神，每县都要建社稷坛。如京城的现在中山公园。

城隍庙，唐宋后发展起来，每城都有，和官府相对，是阴间的官府。

文昌神，参加国家考试的考生们崇拜的神。

土地，宋代开始发展起来，家家祭祀，由韩愈充当。

灶神，家家都可祭祀。

行业神，比如戏园里祭唐玄宗，木匠祭鲁班，小偷祭水浒传上的时迁。

四、祭祀原则

原则上，只有天子才可以祭祀天和地。明清时期，百姓几乎家家都有祭天神龛。结婚时拜祭，称为拜天地。官府认为这是违制的，但没有办法制止。

五、儒者在这个神祇系统中的地位和作用

儒经是祭祀神祇的根据。儒者们根据儒经，帮助天子制礼作乐。制礼作乐的基本内容，就是决定祭哪些神，不祭哪些神。如果有相应的官职，则依据这些礼制，祭祀该由自己祭祀的神祇。比如太守、县令等地方主官，每年祭社稷、祭孔、祭城隍等等祭祀，大约至少要有一个月的时间。在祭祀的日子里，处理公务也不允许。

表面上，是人们敬拜神祇。实际上，该祭谁，不该祭谁，提升谁，罢免谁，给神什么样的封号和地位，是由儒者官员提议、由天子批准的。

六、反对和废除淫祀

应该祭祀哪些神祇，礼制都有规定。然而实际上，从天子到普通民众，都往往违背礼制，祭祀那些他们认为该祭祀的神祇。这种超过礼制的神祇，被认为是“淫祀”。淫，就是过分、或过度的意思。国家为了保护正常祭祀，常常要废除淫祀，就像政府常常整顿，裁减冗员一样。过去几部中国无神论史所描述的内容，基本上就是古代国家和儒者废除淫祀的行为。

孔子反对大夫臧文仲祭祀海鸟，后来曹操、狄仁杰等废除的那些神祠，都是反对和废除淫祀的行为。

七、过去中国无神论史的不足

过去的中国无神论史不足之处有三：

１.由国家名义进行的废除淫祀行为，有些无神论史未能加以描述。比如西汉中期，儒者匡衡作宰相，一次废除了475所由中央政权祭祀的神祠。明代礼官周洪谟上书，要求废除数十座神祠，许多都得到了批准。

２.正常祭祀系统中神祇观念的改变，也是废除旧神的行为。未能纳入过去无神论史的视野。比如社稷神，原来社神是共工氏之子勾龙，稷神是周人的祖先弃。汉代末年，认为勾龙和弃仅仅是陪同熟悉祭祀者，真正的社稷神，应该是土谷的精灵。

最重要的是上帝观念的改变。秦汉时期，国家祭祀的上帝有五六位，对象是黄帝、炎帝等今天认为是上古的部落领袖。唐代正式确定为就是头顶上的一大团元气，宋代又说是气中之理。转变神祇观念的另一面，就是废除、不承认传统的神是神。

古代的无神论者，包括西方古代的无神论者，一般都是这样的情况，他们否认旧的神祇，同时创新神祇观念。彻底的无神论思想，只是十八世纪法国才开始的。

３.道教、佛教中的无神论观念和神祇观念的改变。比如葛洪抨击有病求神。佛教到中国来，接受中国传统的灵魂观念，把天堂、地狱中的“众生”说成是人的灵魂。这是否定印度的传统神祇；禅宗更进一步认为，所谓天堂地狱、龙王神祇，不过都是人心中的念头罢了。还有他们的诃祖骂佛，也是否定传统的佛祖观念。禅宗虽然未能彻底否认这些东西的存在，但他们否定传统神祇观念，仍然是无神论思想发展的重要环节。

八、当代无神论者的任务

宗教家无论怎样进步，都只能否定他们传统的神祇观念，而不可能彻底否认神祇本身的存在。目前在中国影响深远的基督教新教神学家蒂利希等，否定他们传统的神祇观念，认为作为纯粹精神存在的神祇是不存在的，过去托玛斯等人有关ＧＯＤ存在的证明，是错误的。对于他们的ＧＯＤ，他的意见是：不能说它存在。但又不能说它不存在。它是存在本身，存在的基础云云。好像已经到了彻底否认ＧＯＤ存在的门口，但要他们迈出这最后一步，是困难的。

当代无神论者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从理论上替这些宗教家们迈出神祇不存在的最后一步。

九、对于无神论认识的误区

１.看到中国传统的神祇信仰形式和佛教、基督教不一样，就认为中国古代人是不信神的，是无宗教国；

２.看到佛教、道教中一些批评、或否定其他神祇的事例，就认为佛教不是宗教，甚至认为道教和佛教都在整体上是无神论的。

十、中国当代和欧洲各国无神论状况的比较

基督教在欧洲的全面统治，有两件事情值得关注：

１.它否认和摧毁了罗马帝国原有的全部神祇，要求只能信仰他们的ＧＯＤ。

２.它进行了长达数百年的反对巫术运动。虽然基督教迄今为止，也未能完全摆脱巫术活动，比如在中国传教，它们仍然宣传信了基督教可以治病。但是他们对传巫术的清除，和他们对传统神祇的清除一样，都是比较彻底的。

所以到现在，在欧洲，只要人们不信基督教，也不再改宗其他宗教，实际上就是一个无神论者。

中国情况不同。

１.中国传统神祇众多，不信张三信李四。这个不灵那个灵。清理起来困难。三十年代，当时的国民政府内务部曾进行过一次清理，废除了许多神祇，但也保留了许多神祇。

２.认识不清。由认为基督教、佛教才是宗教，对和他们不大一样的神祇宗教现象认识不清。比如孔子是不是古代国家的神，古代国家祭天是不是祭神？这些年来，甚至认为算命是预测学，风水是环境科学，一些学者也跟着鼓吹。

３.神祇观念未得很好清理，甚至一些自认为是无神论者的学者，一些共产党员、共产党的高级干部，也分不清什么是有神论，什么是无神论。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的特异功能，到今天的不少共产党干部不信马列信鬼神，就是证明。

十一 、共产党员和无神论学者的使命

１.分清传统文化中的有神论和无神论；

２.继承优秀无神论传统，并加以宣传；抵制和批判有神论传统，特别是算命、风水等巫术迷信现象。

３.抵制和批判一切新生的和外来的有神论，维护中华民族的精神健康。（作者：李申）

作者简介

李申，1946年4月出生，河南孟津县人。1969年毕业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原子物理系；1986年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世界宗教研究系，获哲学博士学位；2000年任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儒教研究室主任。2002年转任上海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现担任中国无神论学会副理事长、国际儒学联合会学术委员。 是儒教研究的代表人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