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读李安的《卧虎藏龙》，这其实是一部讲“情欲”的电影

李安的电影《卧虎藏龙》，是武侠电影的巅峰之作，但武侠其实只是它的一个壳，在这个壳的里面，讲的其实是一个关于人的情欲的故事。

一、电影中关于情欲的隐喻

电影的名字叫”卧虎藏龙“，其实指的就是隐藏在人内心深处的情欲。佛教中，经常毒龙一词来喻指邪念妄想，王维的《过香积寺》中，就有诗云：“安禅制毒龙。”

电影中，李慕白说：“江湖里卧虎藏龙，人心里何尝不是？”俞秀莲说：“压抑只会让感情更加强烈。”李慕白又说：“我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两人的对话明确将情欲和卧虎藏龙联系在一起，说明片名“卧虎藏龙”不是说江湖里高手很多，而是指人内心的情欲。

《藏虎藏龙》的主体故事，就是李慕白、俞秀莲、玉娇龙三人的情欲纠葛，中间穿插玉娇龙与罗小虎的情欲纠葛。在主体故事之外，还有刘泰保与蔡九女儿，碧眼狐狸与江南鹤，都有着情欲关系，它们在各个层次上丰富了电影对情欲主题的表现。

除了片名，李慕白、玉娇龙所习的“玄牝剑法”，也指向人的情欲。

“玄牝”一词，出自老子的《道德经》。《老子》第六章云：“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玄牝的玄玄就是玄妙的意思，牝的本义是雌性动物。郭沫若过说，甲骨文中，牝中的“匕”，是女性生殖器的象形，玄牝指玄妙的母性。老子用玄牝来比喻道创生万物的过程，但在电影中，玄牝一词显然用着浓浓的情欲色彩。

二、李慕白：超脱情欲的失败

李慕白出身武当，他一开始，便是以道家的态度来面对人的情欲。道家讲究清净无为，无欲无求，它把人世间的情欲看成的虚幻的，主张超脱情欲，所以李慕白本来再闭关修练，想超脱情欲，得大自在。

然而在他即将得道的时候，内心却毫无欢喜，相反被寂灭的悲哀包围，最终还是放不下内心的情欲。

他放得下虚名，放得下功利，但却放不下情欲。一个人若真的太上忘情，或可得道，但人生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李慕白出关下山，打算真诚地面对自己内心的情欲，决定跟俞秀莲在一起，当他跟俞秀莲坐在一起时，他反而得到了内心的平静，这是修道都不能带来的感受。

但是，当李慕白放弃修道而选择情欲的时候，他便得面对情欲的考验。玉娇龙的出现，触动了李慕白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对女人的欲望。

李慕白跟俞秀莲，有着多年的相互爱慕之情，但他们之间，情大于欲。俞秀莲举手投足，处处得体，然而太过得体，让她身上的女性魅力被掩藏了。而玉娇龙年轻漂亮，又敢作敢为，虽然莽撞，但也让她散发出了强烈的女性魅力。

李慕白要强收玉娇龙为徒，表面上说是为了将玉娇龙导向正路，但这只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连俞秀莲都说服不了。

李慕白与玉娇龙的竹林大战，李安故意拍得“意乱情迷”，就是为了表现李慕白内心对玉娇龙的隐秘欲望。当然，李慕白作为一代大侠，他当然不可能做出有伤风化的事来，所以他要强收玉娇龙为徒，想在精神上占有玉娇龙。

但玉娇龙已经看出来李慕白的隐秘欲望，天性自由的她为了保持精神的独立性，自然不愿拜师。在洞中，玉娇龙展现了她娇好的身材，质问李慕白：“你要剑还是要我？”在这一个场景中，情欲的表达已经非常明显。

但在生死关头，李慕白回归爱情，他用最后一口气，对俞秀莲作了最深情的告白。

三、俞秀莲：压抑情欲的痛苦

道家要求超脱情欲，儒家则要求克己复礼，以道制欲。

俞秀莲立身行事，都是以儒家思想为标准的，这一标准让她在江湖上处事周到，受人尊崇，但也让她的情欲备受压抑。她深爱着李慕白，但却因为她曾经与李慕白的兄弟孟思昭订过婚，即使孟思昭已经死去多年，她依然不能跟李慕白在一起。

但在电影中，礼法的压制其实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在的。俞秀莲身边的人，其实都是认可她跟李慕白的感情的，真正的障碍，来自于俞秀莲自己的内心。

首先，俞秀莲希望自己的爱情有父母之命，现在父母都死了，没人作主，直到贝勒爷愿意为她作主，她才看到了希望。

如果从俞秀莲的角度来看，玉娇龙其实就是情欲的象征，在电影中，俞秀莲跟玉娇龙的打斗最为精彩，她们二人的战斗可以看成是俞秀莲跟内心的情欲的战斗。当贝勒爷说要替俞秀莲作主时，俞秀莲看到了自己爱情的希望，压抑的情欲也就开始显露出来。

于是，当晚就发生了盗剑，俞秀莲和玉娇龙的追逐打斗，是俞秀莲内心情欲斗争的外化。

其次，即使俞秀莲的爱情，已经得到了认可，她也不会主动去表达自己的爱，只能等待李慕白向她告白，两人的感情这么多年不能突破的重要原因。李慕白追求入道，本来就打算放弃这段感情，俞秀莲又不主动追求爱情，于是便耽误了大半生。

再次，即使李慕白表白了，俞秀莲仍然会因为那一纸婚约对已经死去的孟思昭心怀愧疚。

当俞秀莲接受李慕白的表白后，回到镖局，她便立即去给孟思昭上香。要知道，她的父亲母亲也死了，李安没有拍她给父母上香，而拍她给孟思昭上香，自然是有深意的。

接下来的情节，便是玉娇龙来了，两人再次大打出手。这场打斗同样是俞秀莲内心礼法与情欲的争斗，现在，她的爱情没有任何外在阻碍了，她内心的礼法成了最大的阻碍。

玉娇龙的功夫不及俞秀莲，但兵器却无比锐利，就像情欲二字看似简单，但却异常凶猛。俞秀莲用尽十八般武器，最后取巧控制住了玉娇龙，但反被玉娇龙所伤。过分压抑情欲，反而会被情欲所伤。

可以说，直到此刻，俞秀莲依然没有正视自己的情欲，没能彻底接受自己的爱情。

直到李慕白最后的深情告白，看着自己爱的人即将死去，她再也无法用礼法再压制自己的情欲，她深深地吻了李慕白，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表达自己的爱。

当她看到自己深爱的人死去，才恍然明白，她因为不能直面自己的情欲，耽误了自己大半生。所以她最后对玉娇龙说：“不论你对此生的决定为何，一定要真诚地对待自己。”

四、玉娇龙：放纵情欲的幻灭

俞秀莲的话，对玉娇龙来说，其实没有任何指导意义，因为玉娇龙，一直是真诚地对待自己的，她从来没有压抑自己的情欲，当自己的情欲受到外界的压制时，她敢于反抗。

从玉娇龙的视角来看，俞秀莲成了礼法的维护者，她跟俞秀莲的战斗，可以看成是她为了自己的情欲，反抗外在的压制。

第一次战斗的时候，是因为她要成亲了，她不甘心嫁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她要反抗。

第二次，到了江湖，她发现俞秀莲依然在安排她的人生，于是再次战斗，她锐不可挡，即使被控制住，依然不放弃反抗，展现了她永不屈服的反抗精神。

李慕白要收她为徒，这对于玉娇龙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但第一次因为她师娘说武当山是酒馆娼寮，她不稀罕，第二次她看出了李慕白内心隐秘的欲望，想在精神上占有她，为了保持精神的独立性，她不愿拜师。可以说，玉娇龙一直遵从的就是自己的内心。

玉娇龙说：“能选择自己心爱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他，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幸福。”

这一句话是玉娇龙的情欲宣言，看起来很有道理，但实际也有问题，那就是太过于强调自我。

情欲是两个人的事，在爱情中，只注重自己的感受是不可行的，玉娇龙与罗小虎的爱情就是注脚。罗小虎深爱玉娇龙，玉娇龙开始时无疑也是爱罗小虎的，但她在这种自由自在的爱中，并没有顾及到自己不回家给罗小虎带来的困境，甚至，她对罗小虎的爱中，带有某种功利性，她想让罗小虎带她离开那被禁锢了的生活。

在这场爱情中，她没有付出，没有为这场爱情努力过，所以她也爱得不够深，当她的世界中，出现更强大的李慕白时，她便放弃了罗小虎，这就是为什么她本来已经决定逃婚，却不愿意跟罗小虎走。

玉娇龙逃婚时，再次偷走青冥宝剑，其实是有意让李慕白去找她。

在玉娇龙与李慕白的情欲关系中，玉娇龙依然想争取主动性。

李慕白其实有点轻视女性，在他与碧眼狐狸的战斗中，曾一剑刺伤其胸部，还轻蔑地一笑。在李慕白跟玉娇龙的情欲关系中，李慕白其实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征服对象。在竹林大战的情欲博弈中，玉娇龙用尽浑身解数，最终还是没能征服李慕白，李慕白是“老江湖”，她怎么斗得过他。

最后当玉娇龙看到李慕白死在俞秀莲怀里时，她才发现，自己玩的这出情欲追逐游戏是多么可笑，即使李慕白曾在欲望中迷失，但他依然明白自己的深情所在，玉娇龙跟罗小虎滚十次床单，也不及俞秀莲那一吻的情感的深度。

于是，她去武当山找罗小虎，回到自己最初的爱人的身边，但在那里，她也没有找到爱的感觉。她们最后一次滚床单，可以看到玉娇龙根本没有激情。玉娇龙所谓的选择自己爱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去爱，最后却完全没有了爱的感觉。

轻浮对待情欲，最终情欲也失去了魅力，情欲走向幻灭，所以玉娇龙最后跳崖自杀。

她打破了一切束缚，也失去了一切依凭，最终走向虚无。

玉娇龙的跳崖，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那就是入道的角度。

李慕白因为没有体验过真正的情欲，所以放不下情欲，最终不能入道。但玉娇龙天性聪慧，生长在富贵之家，功名利禄早已看透，她在罗小虎那里，已经体验过人间情欲，又在李慕白俞秀莲这里看到人间至情，最终也是虚幻，最后跟罗小虎同床共枕，确认自己对人间情欲己无半点留恋，最终入道。李慕白看不破的情欲关，玉娇龙看破了。

玉娇龙最后跳崖，李安选择仰拍，看起来就像得道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