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寻欢
“在学术面前,市场就是个屁”,这是最近流传于网络的一篇文章标题。看到这个煞有介事的吸睛标题时,我没有生起一丁点同仇敌忾的跟风豪情,反倒是被一种俗套的酸腐味倒胃口。
如果说市场价格不等于艺术价值,那么学术就等于艺术吗?
学术是什么?按百度的注释,学术是指系统专门的学问,也是学习知识的一种,泛指高等教育和研究,是对存在物及其规律的学科化。学术本身是个好东西,问题是处在当下的我们还有学术吗?究竟是学术还是权术、骗术、遮羞布?
美学家朱光潜先生说:“人生本来就是一种较广义的艺术,每个人的生命史就是他自己的作品。这种作品可以是艺术的,也可以不是艺术的。”就书画艺术一途,我看到的能称得上“学术”者大多是给已故者做理论梳理以期盖棺定论的玩意。身处体制的浙大艺术与考古学院教授薛龙春曾在论坛中提到今天的书法生态是悲观的,因为我们的体制不断地把读书人清洗出去,也有很多读书人自动疏离了体制。其实,不只是书法领域,我们的学术圈又何尝不是令人悲观?优秀的学者及学术钻研需要几十年如一日坐冷板凳才会有所成绩。即便如此,艺术学者与艺术评论家还不能划等号。
艺术学者与艺术评论家所耕耘的是并无必然关系的两个领域,两者之别就好比善于考古鉴定的鉴定家与鉴赏家的关系。很多鉴定家都是学者,也会写很多搬砖头的学术文章,但这些与其审美力并无本质关系。同样,艺术学者大多只能梳理过去,偏重于技术理论层面,而优秀的艺术评论家本身就是能预见未来的艺术家,其超前的敏锐审美力更多来自于直觉与天赋。艺术学者的学术成就并不代表其审美认知,这就好比读书与审美没有必然联系,文学家不一定就有高审美(譬如作为与塞尚一起长大的亲密乡友、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左拉就读不懂塞尚)。
我见过太多审美认知低下的艺术学者,而徘徊在艺术大门外的普罗大众又很容易被审美低下的艺术学者忽悠误导。为了职称名利,论文屡屡造假,学术腐败已经蔓延到多数的学术领域。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杨玉圣甚至称,几乎中国所有高校都有学者涉嫌学术造假或腐败。在这样的文化土壤环境下,我们不难想象,艺术界那些粉墨登场的“策展人”与“学术主持”早已成了有名无实的粉饰噱头。
中国当下大多所谓“艺术评论家”都热衷于钻营站台,这些吹鼓手与名利膨胀的书画家不谋而合组成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共同体。缺乏独立自由精神的“艺术评论家”离艺术早已相去甚远,他们对艺术一知半解,搞不懂艺术为何物,对在世书画家谈学术时常常盲人摸象还夸夸其谈。于是,各种展览学术研讨会沦为“吹捧会”也就见怪不怪了。
当一位画家离开绘画本体生命情感表达而一味标榜学术路线时,其实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地堕入歧途。那些顶着“学术”的光环陷入文本一味“搬砖头”或为红包鼓动的所谓“艺术学者”和“艺术批评家”更具有怪力乱神的欺骗性和煽动性。这种自欺欺人的伪学术骨子里不过是疯长的虚伪在作祟,其卑劣的权术较之于真金白银的市场炒作成本更低也更无耻。
傅雷
真正独立的艺术家和艺术评论家连这个身份标签都要放下,也唯有如此,回到人性生命情感的真知原点,艺术评论家才能与艺术家产生共鸣并向世人道出这种返璞归真的艺术之光。傅雷先生之所以被后人认为是一流的艺术评论家便在于其深厚的艺术修养与天赋,同时,还因为他身怀刚正不阿的文人风骨。不管是他对宾翁的热爱褒扬,还是对齐白石、吴昌硕、刘海粟、张大千、吴湖帆等人的评骘臧否,无不犀利精准而真挚感人,即便偶有情绪偏见,那也是唯真不破的可贵真诚。这种真性情的流露本身也是一位艺术家灵魂深处独立自由生命态度的呈现。
艺术是诗的化身,以学术语言翻译诗是蹩脚的。艺术不是靠“学术”二字就能讲清楚的,也非学术所能梦见。艺术的魅力在于常变常新,艺术之神秘莫测在于艺术和艺术家本质上是不能被定义的。正如培根一语:一切艺术都该是直觉的,你讨论不了它,因为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说艺术是一场战役,学术是“吹鼓手”,那么市场就是“粮草”。市场是利益的体现,那些看得见的“价格”是赤裸裸的利益标签,那些看不见的“名”则是藏得更深的利益代名词。然人生而自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为名为利光明磊落,无可厚非。在名利面前,未曾提起,何谈放下?未曾拥有,何谈淡泊?从某种意义上说,名利本身是一块试金石,是通往精神彼岸的必经之道。
很多人以为书画家写字或画画来得快而轻视其劳动,殊不知,艺术佳作不仅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更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西方书画家最早就是以订件为生,中国古代书画要么是官方院体供养,要么是文人士大夫间的游戏,直至近代中国书画家逐渐走向市场甚至成为职业后就一点都不含糊了。所以我们得观郑板桥因生活所迫,制定润格并正告:“凡送礼、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在齐白石的客厅里,长期挂着1920年写的一张告白:“卖画不论交情,君子有耻,请照润格出钱。”作家贾平凹宣言:“自古字画卖钱,我当然开价......认钱不认官,看人不看性;一手交钱,一手拿货。”黄永玉更是用威胁的态度反对索画者:“画、书法一律以现金交易为准。钞票面前,人人平等。当场按件论价,铁价不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纠缠讲价,即时照原价加一倍,再讲价者放恶狗咬之,恶脸恶言相向,驱逐出院!”那些两手空空,脸皮逾城墙而不自知的求画者也许还会得到一句怼语:“不用求,多麻烦,我又不是不卖……”,面对瞬息万变的艺术市场,如此种种,足见“世人慌慌张张,不过图碎银几两。偏偏这碎银几两,能解世间万种惆怅。”
市场对艺术的传播有最直接而强劲的推动力。特别是进入与国际接轨的资本话语权时代,艺术早已离不开市场的推动与发掘。譬如达芬奇、德库宁,梵高、塞尚、毕加索、培根、巴斯奎特等都是国际艺术市场单幅作品过亿级的宠儿,他们都是经过长期市场检验后市场价值与艺术价值相匹配的典范,用当下市场行话就是杠杠的硬通货。在骨感残酷的市场面前,学术若没有市场的支撑,同样会沦为纸上谈兵时苍白无力的呻吟。那些以并不称职的“学术”冠名堂皇牟利后反讽市场者,其实质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梁上君子。
书画作品的市场价格是对艺术价值最直观的体现与尊重。或许在短时间内,因为市场虚假炒作和埋没滞后的原因,作品的市场价格与价值在短时间内会有不同程度的起伏出入,但从长远来看,艺术市场终究会与艺术价值相匹配。
鲁迅
看来,艺术本质上不是学术,也不是市场,但艺术的延绵与放大又离不开“学术”,更离不开“市场”,因为哪怕是那些自命不凡的“学术主持”同样要食人间烟火。“民国先生”之所以大放异彩,是因为其时有一个尊重文化的市场环境。马未都曾在节目(《观复嘟嘟第一季》)中提到,鲁迅先生在日记中记载了1929年稿费收入是14664块大洋。在当时,一块大洋可以听梅兰芳这样的名角“演唱会”了,也就是说,鲁迅在北京阜成门内以800块买下的那个四合院(现鲁迅博物馆)还不到自己一个月的薪酬。鲁迅从不羞于谈钱,他在《娜拉走后怎样》里说:“钱这个字很难听,或者要被高尚的君子们所非笑,但我总觉得人们的议论是不但昨天和今天,即使饭前和饭后,也往往有些差别。凡承认饭需钱买,而以说钱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面怕总还有鱼肉没有消化完,须得饿他一天之后,再来听他发议论。”概因谈钱是一种诚实的美德,也是一种坦荡的自信。钱,成为鲁迅坚持“韧性战斗”,完善独立人格的经济支撑。生老病死与吃喝拉撒乃人生逃不过的存在之俗和后顾之忧,失去赖以延续生命生存的物质保障,一切高谈阔论的精神追求都是“空中楼阁”式的矫情。
真诚是艺术的命根,虚伪是艺术的大敌。与市场规律趋同,任何学术都要为真诚的艺术理想与情怀服务,只有那些具有时代精神并触碰到灵魂深处的作品才具有艺术价值,这样的作品当然最终也会有不可估量的市场价值。
美术史的淘汰从来都悄无声息,不管是装腔作势的学术包装还是价格虚高的市场炒作,马屎表皮的炫目不过是昙花一现,但是金子,总会发光。
艺术是思想的产物,在艺术面前,千万不要高估学术的光环,更不要低估市场的力量。当然,艺术评判的前提是,我们不能迷信学术和市场。
让学术的归学术,让市场的归市场,让艺术的归艺术,在此,我并非要贬低学术和市场,而是强调我们在欣赏一件作品时,只有主动清醒地远离学术与市场,呼唤起心灵的本能直觉,才能真正走近艺术。
毕加索说,艺术是一种谎言,它教导我们去理解真理。当我们说艺术无价时,难道不是一种价值意义的更高肯定吗?
如果说市场是个屁,在真实的艺术市场与艺术价值面前,在艺术作品直击灵魂的理想感动面前,那些道貌岸然的学术不过是装B赘述,连屁都不是!
20210602
(文中插图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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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寻欢
寻欢论艺,随艺寻欢
楚国人,南蛮北漂客,业余艺评人。喝尽欢的酒,唱流浪的歌,凡此种种皆为随艺而行的一种寻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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