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挽歌，与《大地上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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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子 | 文 关注秦朔朋友圈 ID：qspyq2015·

大地的挽歌

其实已经很久没关注袁隆平老先生了，跟许多人一样。朋友请我看《速度与激情9》，看的过程中媒体群弹出来他去世的消息，又有人马上“辟谣”，心中暗暗祈祷——此前也发生过几次类似的新闻和随即的辟谣。

电影散场后，正式确认的新闻不断发出来，朋友圈又开始刷屏。

一声叹息。那张写在我们读书时的课本、偶尔出现在电视上的老农民式的脸庞，终究没经受住岁月的缓慢消磨。

上篇写《》时，就看到他说的那句话，“我们辛辛苦苦地钻研来提高水稻产量，每亩提高10斤、5斤都是很难的，提高了单产之后呢，又浪费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浪费不但可耻，更是犯罪”，甚为感触。

一是这句话很“农民”、很“土地”。今天，我老家的奶奶、父辈看到小孩吃不完饭要倒掉时，还会说类似的话。只有在夏天的中午下过地、汗流不止又被晒得头昏眼花的农民，只有在旱灾、洪水面前欲哭无泪过的大地子民，才能体会到他说这句话时的痛惜，甚至可能的激动。

二是这句话很沉重。所有粮食、食物最终都来自于土地。土地很慢，越贴近大地就越知道这一点。在这个越来越习惯和赞美“速度与激情”的时代，“每亩提高10斤5斤”，显得那么的缓慢。而这个“缓慢”其实需要多少人、多长时间的汗水浇灌，已没有多少人关心。

各种报道无需再次引述，这个老人简朴、善良、执着、真性情，因为贴近大地而光辉灿烂。尽管他拥有着许多无上的荣誉，“在更多时候，他愿意说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奋斗”。

他是奋斗着的大地之子，如今只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希望这个习惯“速度与激情”的时代，能把他记得再久一些。

希望这个习惯赞美“更高、更快、更强”的时代，能重新看见他所站立着的大地。

流量与重量

朋友圈还在有人不断发布悼念他的图片和信息，这个在大地上扎根的低调而温暖的老人，成了这几天最大的“流量”。

抱歉，这篇文章本来已写到一半，伤感于这首大地挽歌，重新做了调整，事实上也在蹭流量。

作为一个观察和思考乡村、三农的作者，我最近筹划在“秦朔朋友圈”（id：qspyq2015）开始一个叫《大地上的中国》的专栏，前些日子，我给自己列了一个调研、采访名单，但因为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小作者，暂时没敢把“袁隆平”这个名字加上。

其实，他的故乡和工作的地方，离我的故乡都不远，心底暗想过或许还能蹭个“老表”的近乎，哪天实力够了再去调研和采访。可惜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遗憾我对袁隆平和杂交水稻的研究还不深，并没有独家或深入的事情可以讲。那就还是去讲我们熟悉的“大地”。

毋庸置疑，这是个需要流量的时代。纵观每个时代，都会有其鲜明印记，刚刚过去的十年，总体属于移动互联网的十年，若要评选一个关键词，非“流量”莫属。

从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巨头发起的流量之争，到各种共享经济、电商拼得你死我活的流量争霸，再到各种自媒体、短视频前赴后继推动的“热点”、流量大战……人们见惯了太多烧钱换流量、携流量以令市场（乃至社会）的企业，一夜爆起或爆炸的流量明星，以及许多被新流量遗忘掉的人和事……

我们既是见证者，也是流量本身。

就在前些天，我还与许多旁观群众一样，为成都49中的事情贡献了不少流量。一开始被一些自媒体、媒体撩得怒火中烧，到疑点出现后的怀疑，到真相揭晓后的叹息。既叹一个悲剧的发生，也叹自己和许多激动的大众一样，再次被不明所以地消费了一把。

每当热点发生，其实秦朔朋友圈的作者群都会有讨论，但很多都不会去写。因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为了解事实，秦朔老师和我们许多作者（多是非专业记者，都有自己的主业），时常在调研的路上。每受到一次热情接待，秦朔老师要先言明，我们是来学习的——确是谦逊，也是给接待者降降温，我们不打算写与事实无关的事情。

再往前的十年间，笔者从事的是营销、广告行业，我所亲身经历的，是这个行业的核心，慢慢从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专业、审慎、头脑风暴，到讲故事、造流量、KOL、KOC、各种网红一统天下。甲乙方逐步达成共识，一个不会讲故事、造流量的营销人、广告人，是要被唾弃的。

至于故事后面的事实、逻辑、责任，既来不及，也不重要——谁叫它们听上去就长得有点沉重。

这也是个需要重量的时代。

近几年，可见的是为了攫取流量，缺乏事实依据、缺乏逻辑、不负责任的瞎说越来越多。而要命的是，瞎说，真的能获得流量。

就像河流中的一块大石头，它并不影响河水的流量。但当流量干涸，它还会在那里。你不去触碰它的沉重，它就永远会在那儿。它就永远是个问题。

浪潮与思潮

并不是说都像袁隆平一样去研究土地才叫贴近大地。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就是我们共同的、时间上的“大地”。

有什么样的土壤，就会有什么样的时代。最近大热的电视剧《觉醒年代》，开宗明义就很高级：革命是“觉醒年代”可见的浪潮，很多人跟着喊、也一腔热血地跟着干，只有少部分先觉醒者看到，浪潮下更重要的，是思潮。

人们热衷的，多是可见的浪潮。今天，它有很多现代同义词，风口、热点、新潮，它曾是房地产、互联网+、电商、共享XX、数字化，也是前赴后继的首富、大佬、巨鳄、弄潮儿……民众和媒体乐于仰望，把他们的故事背的滚瓜烂熟，往他们的故事里不断添油加醋。

中国是一个缺乏神话体系，却喜欢神话“偶像”的国家。比如美国人并不感冒的乔布斯，香港颇受争议的李嘉诚，和我们前赴后继的首富，都曾霸占某一时期全民偶像的位置。至于为什么他们能成为偶像？不重要，反正媒体、大家都在谈论他们。

对一个时代和民族来说，时代浪潮与思潮、“怎么样”与“为什么”，同等重要。

日本人在他们的钱币上印着他们的思想和教育家、植物和生物学家，美国人则将发明家、创造者列为他们的“偶像”。

1999年，新世纪来临之际，美国《洛杉矶时报》在全美进行了一次“20世纪最伟大美国人”的评选活动，结果，发明晶体管的肖克利，和发明集成电路的诺伊斯、基尔比三个人并列第一（我们大多数人都没听过），福特列第二，罗斯福总统排第三。美国人崇敬发明创造，崇敬推动浪潮的人，而不是站在浪潮之巅的“偶像”，即便放宽到今天，他们也不会选乔布斯和盖茨。

肖克利的晶体管开创了半导体时代，尽管他的独裁、暴脾气导致他的创业公司众叛亲离、早早关张。从肖克利公司“叛逃”出来的诺伊斯、基尔比，创立了著名的仙童公司，投入集成电路的研发、应用，开启了全球科技新时代，顺带开创了硅谷。有了他们，才有了后来抓住PC时代浪潮的比尔·盖茨，和将科技创新时尚化的史蒂夫·乔布斯。

没有半导体、集成电路，就不会有后来的微软和苹果。但没有比尔·盖茨和史蒂夫·乔布斯，一定会有其他茨和其他布斯。

所以无需把浪潮看得太重，假如你已看到浪潮下的时代潮涌。

“云”和大地

小时候，我读高中的叔叔告诉我，每时每刻都有“信息”、信号穿过我们的身体，只是我们看不见。这个说法太可怕了，害我做了很久噩梦。

时代越来越以人们看不见的方式影响每一个个体。不光看不见的信息穿过我们，不知道在哪里的资本控制着我们，未来我们习惯的硬件、软件也将消失不见，它们都将变成“云”。假如一个昏迷十年的人醒来，恐怕要被搞得云里雾里。

信息时代正在成为过去式，正迎面而来的下一个时代，有人定义为智能时代，有人定义为数字时代，也有人定义为科技云时代。

以前的科技还让人看得见、摸的着，以后的科技，就将是一串串数字。它能不断裂变，它能推动经济，它能不断标准化，却很难解决人本身的问题。因为人的问题在脑子里、在精神里、在文化里，它们无法标准化，它们在大地上发生，无法搬上云端。

科技浪潮推动时代飞速发展，而发展掩盖了许多问题。譬如大地上的广袤乡村。

1964年底的第三届全国人大会议提出，要在不太长的历史时期内，把中国建设成为现代化农业、工业、国防和科技的社会主义强国，即是80后以前的数代人耳熟能详的“四化建设”。直至今天，我们的工业、科技、国防都已顺利现代化，综合实力分别位居世界第一、第二和第三，唯有三农，始终处于工业化、城市化附庸下的“半现代化”境遇。

当然，广大乡村的生活质量也跟随工业化、城市化和科技的进步有所提升，但现实中，城乡差距并没有缩小，贫富与阶层差距在逐渐拉大。它不止是生产粮食问题，如笔者在《》中阐述，乡村留守老人的悲凉、留守儿童的悲伤，乡村解放的生产力与落后的乡村治理之间的矛盾，中央集权与地方政府公司化之间的难题，破旧未立新的文化断裂矛盾，以及意识形态与市场经济双重唯“物”主义糅合下对乡村的压制……这些问题，并未随着科技的进步而获得广泛的社会认知和相应的解决。

许多人都觉得乡村问题与自己无关，或者简单化认为城市化就是解决乡村问题的答案。事实上，乡村问题不过是社会问题在市场和社会双重弱势领域上的投影，很少人能永远保持强势，所以类似乡村问题的问题，或多或少、或早或晚也会成为你的问题。而这些问题，不可能单纯靠科技进步或者城市化解决。

老实说，我曾悲观。但这几年的走访、调研，我看到大地上有许多人也在思考，更在默默努力和前行，心中开始充满力量。

从中央要求五级书记共管乡村，县委书记作为乡村振兴“前线总指挥”，提出碳中和及生态经济转型，到我看到了改革的决心和希望；

一个豫北小县县委书记，美国一流大学博士引进归国，选择摈弃工业化、城市化、房地产的政绩模式，拥抱大地上的传统文明。他从厅级干部位置上主动要求“下放”，扎根乡土7年之久，从乡村“娃娃美育”出发，从乡村党建美学、田间地头的建筑美学入手，直至构建出县域美学经济理论体系，才逐渐获得中央和社会舆论广泛认可。他的“岁月让人从理论走向实践”的微信签名、“让乡村孩子野性而高贵”的口头禅、为乡村喊出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令我感动和敬佩；

一个从县里到镇上来来回回调动的地方干部，从老杭大青年才俊到最终只混到个副镇长退休，一腔热血，始终冲在一线，敢想敢做。从发动乡建者引进“国际生态村”并给予众多支持，到反对将村庄变卖给开发商搞度假村，到没办法自己退下来创业继续“星星之火”，让我看到乡建的不易和坚韧；

一个60岁的村支书，从外来的上门女婿，到管理、建设村庄20年，将一个并不富裕的山区小村建成为国家级文明示范村。60岁的年纪，他还与钉钉一起搞乡村数字化，推出了接地气、体系化、可推广的乡村治理数字化平台——乡村钉，讲解起来俨然科技潮人。我们问他，这个地方的基础好，搞乡村振兴没问题，如果调你去西部贫困山村，你有信心搞得起来不？他叹了一口气，要不是年纪大了点，我还真想申请去管一个贵州山区的村子（地方对口）；

成都蒲江县，一个看上去年纪老大的乡建者，实际年龄不过30出头。他本是市政协下派锻炼的驻村干部，干了一年，上级要给他升迁，他却干脆辞职留在村里。从帮助村民建社区营造中心，建立中心理事会，组织年猪祭活动打响地方品牌，到引进新村民，建设乡村创业孵化器，帮助每一个新、老村民创业者从0到1。五年来，他亲力亲为，成为每一个村民都信赖的伙伴。

我问他在这里的理想是什么？他的回答是告别“007”。临别的前天晚上，他又忙到凌晨一点，第二天一早6点又和团队一起，带着村庄的文创产品赶去成都参加推介会。

事实上，他们生活都困难。今年是他在村庄的第五年，他觉得要开始跟村庄谈钱了，他想向乡村传达“公益服务虽然是公益的，但并不是免费的”的理念，“不然我们就搬到别的村”——其实团队乃至村里都知道，就算不给钱，赶他走，他也还是不会走……

从袁隆平这样的“大地之子”，到这样的县委书记、镇长、村长、乡建者，以及众多NGO公益人、社会企业家、乡村研究者，还有很多。他们在广袤大地上思考、探索、实践、前行，他们和浪潮之巅的企业家、科学家一样，也是时代的脊梁！

我曾说，我们有两种中国，一种是从高处往下看的，满是繁华，激动人心；另一种是从低处往上看，繁盛之中，许多窟窿。这些大地上的人们，抬头看向这些窟窿，他们的困难、努力和经验，也应当、并且值得被世人看见。

因为，“云”和大地，两种中国，二者相加，才是一个真实和可爱，完整而健康的，大地上的中国……

• 作者：刘子，民间观察派，独立思考者，上海朴人资产合伙人，杭州鼠打猫互动合伙人。

• 参考书籍：吴军：《浪潮之巅》。

「 图片 | 视觉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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