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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情欲,三生烟火,也有良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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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整个圈子都知道,袁云在爱她,千依百顺的。

袁云那年29岁。

在广州的一个小银行上班。

做柜员。

他是林染见过的最规矩的男人。

不逾越,不放肆,没有丝毫杀伐气。仿佛暗藏一本《言行标准大全》,一举一动都掐着来。

一起吃饭时,发现他顿顿只吃7分饱,热汤凉至80度。体重则永远保持在130-135斤之间。

“怎么做到的?”林染好奇。

“就是饮食规律一点,定时运动。”

说来轻巧。但像钟表一样执行的人,太少了。能做到的,都不是正常人。

袁云就是异类。

没有旁逸斜出的欲望,也没有要摧毁什么、成就什么的妄念。

“你简直像个老头!”

“是啊,我只想过点小日子,也只能过点小日子。”

他在29岁那年,就过上养生式生活。每天起床,先雷打不动地,喝一杯温开水,等着排泄。

之后吃早餐。

早餐搭配也讲究,蛋白质淀粉脂肪维生素样样均衡,没有一类被落下。

林染有时怀疑,如果空气可以服用,也会被他分类、计算、搭配,研究出一个最佳呼吸方案,并一丝不苟地执行。

但林染,注定会成为他的漏洞。

她的到来,如同一朵烟花,呃嗾咚......在他的生命里炸开。

短暂的璀璨。

一生的疼。

2015年,林染来到广州。

在一家广告公司就职。

有点才。

有点姿色。

自然,也有一些无来由的傲气。她解释成:少年意气,无边风流。

她恃才放旷。

不怎么重规矩,也不太会做人。

在广告界,加班是常事。林染从不加班。到点就走,如同一阵风。不管事情有没有做完。

腾出来的时间,她参加各式活动。

在广州,蠢蠢欲动的花城里,什么都在发生,什么奇葩都成群结队。

只要你有心,就会发现,活动太多。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见不到的。

话剧演唱会音乐节;

桌游密室轰趴;

徒步自驾高尔夫;

甚至夜店交友成人趴......

一线城市就这点好。

任何欲念都有生长的土壤。于是,温暖的南方,催生了各种故事。

故事里,有爱,有泪,有荒诞,有苍凉......一切的一切,汇成都市的红尘滚滚。

林染到广州后,怕孤独,潜在一个论坛里,寻着蛛丝马迹,加了一堆群,一到周末,就开始挑活动参加。

有些需要钱。

她没钱。就专挑免费的去。

也就是这样,她在经过了1年,参加了十几场活动,见过几千个人之后......

遇见袁云。

2016年的平安夜前夕。

群内有消息:

XX大剧院三楼将举办假面舞会。

人很多,场子热闹。林染看了简介,觉得值得一去。

她郑重地打扮。

披长发,染红唇,转了3趟地铁,前往现场。

进场前,从包里取出蝴蝶面具,戴上。存包,入场。

熙攘人群,猎猎香衣,灼灼目光。男男女女都在等着撩与被撩。

声色犬马的人间。林染想。

那天到场的,至少有百人。她不认识谁,只好悄悄溜进去,找个位子坐下。

坐下后,因为拘谨,也不搭话。

左边坐着一个戴蕾丝面具的女人,穿一身GUCCI套装,微胖。腕表好像是卡地亚的。

不是她能搭讪得起的人。

右边是一个瘦削的女孩,戴花朵面具,穿紧身衣,身材像芭比。

也令人有压迫感。

她沉默下来,什么也不说。

看着男人窜来窜去。

看着女生进来,像石子落水一样,激起一圈涟漪。又一个女生进来,再起一圈。

荡漾着。

欲念泛滥着。

10分钟后,她依然僵在那里。开始觉得孤寂。无人来,也无人问。这么黯淡无光么?真是灰心。

好在没多久,主持人上场。活动开始了。

做了几轮游戏。

空气热起来,人开始有了兴致。

中途,她也被喊上去了。做“刽子手”。任务是用颜料,给几个在游戏中输掉的男生画脸谱。

她笑着,拈了毛笔,蘸了水粉,揭去一张张面具。

然后,她看到一双眼睛。

一双柔软而羞怯的眼睛——袁云的眼睛。

他在面具揭下时,轻轻地说:“你好!”

“你好,林染!”

此后的余年末日里,他无数次这样问候。

此后到来的汹涌与对抗中,他无数次这样打开僵局。

但那时,他们一无所知。

不知道有些辉煌与磨难,像听见咒语,打开大门,悄无声息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他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看着她。

什么也说不了。

说起来,袁云不是爱凑热闹的人。

一对相貌不自信。

二来情商低,恋爱没经验,不懂女人心。

他总觉得,喜欢的人,多是天边人,百转千回之后,到底还是会扑入他人怀。

不如不开始。

省了时间。

也省得心碎。

以他温吞水般的性格,对未来,他也缺乏信心。

他一直觉得,所谓日子,差不多就行了。找份工作,相个亲,娶个人,将将就就,无思无想,凑合过完这一生。

但遇见林染,就变了。

他开始有了“我要”的想法。

那天的舞会上,他被朋友半是挟持,半是怂恿,陪着一起去了。

“美女很多,你去看看嘛。”

他不置可否。

“是不是朋友,是就陪我去!”

终于答应。

就这样,他像个赠品,跟在作为正品出场的友人身边,入了场。

坐下后,他嗑瓜子。

友人左右环视,打量满室美色。忽然惊呼:“哇,我看到一个大美女!”

说的就是林染。

彼时的林染,正处于懊恼中,以为自己已淹没于莺莺燕燕之中。

孰不知,在某些人眼中,只有她。

只看见她。

那一晚,袁云的目光一直没离开。

他看见她的静。

看见她的然与卑怯。

觉得气质脱俗,与众不同。

她上洗手间时,他与朋友也尾随而去。想凑近些打量。交错而过时,她刚好摘了面具,友人捶了一下袁云的后腰。

“哇噻,真的好正!”

袁云的生活里,美女的出现概率小。

他不熟悉这种物种,也不习惯。当她捧着水粉盒,给他画脸谱时,他紧张得近乎颤栗。

他藏在面具里。

等着她靠近。

等着她微凉的指尖,触到他的颊,揭开他的伪装,原形毕露。

等着她凑过来,呼吸可闻......

他的脸忽然烧了起来。

像着了火。

几近于发烫。

他走下台。失魂落魄,半颗心已经不在身上了。

友人笑他:“喂,袁云,你脸咋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怎么?看上了?”

“没有的事!”

他竟然不敢认。

他当然不敢认。

“行,你不喜欢,那我去了!”

20分钟后,加了林染微信的人回来了。像凯旋的将军。满脸的志得意满,势在必得。

“我约了她明天吃饭,你也来吧。”

袁云已经冷下来了。某些沸腾静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五味杂陈。

“你自己去吧,我不去打扰了!”

“一起去吧,第一次约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你也去的话,也可以壮壮我的胆。”

话说得漂亮。但说穿了,他不过是要一个参照物。

袁云的木讷,可以衬出他的机敏。

袁云的平庸,可以衬得他有格外优秀。

但谁能想到——

感情的发生,与条件无关,与内心需要有关。

之后一起吃了饭。

在一间西餐厅。

灯光很暖,洒在人脸上,有软茸茸的触感。

袁云依然是寡言的。

坐在那里,像一个进食机器。缓慢地切着一方牛排,切得小,骰子模样。

切完了,摆了一盘,工整又有序。

林染与友人谈到爱好时,他叉起一坨,放进,咀嚼。

林染与友人谈到梦想时,他再叉起一块,无声地吞咽。

仿佛身旁的你来我往,暗中试探,都是身外事。与他无关的。

他将参照物的身份,做得100%成功。

直到——

直到林染说,因为工作失误,今天一个大单飞了,主管斥责,她一时冲动,辞了职。

辞职这种事,和分手一样,只有短暂的解脱感。

冷静下来,就是空落落的慌张。

“我又辞职了。”

友人愣了一下,对她的冲动不敢相信。

但袁云却温柔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奇怪,也不苛责。和初见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就这一眼,林染觉得,这人,也许会和我发生点什么。

有时候,女人的直觉,比各种精密仪器都准确。

她们能从一个细节,知道对方是否良人。

也能从一个举动,知道对方是否值得托付。

林染不是傻白甜。

情史复杂。

虽不是驭男有术,但也是有经验的。

她知道,袁云这样的男人,不值得攀附,但值得深交。

至少,不会受苦。

广州嘹亮的岁月里,属于她的日子,始终是低沉沉、虚乎乎的。是最黯沉的那一份。

和其他女孩一样,她不求富贵,只求安稳。

渴望有良人在,能为自己托底。

渴望晚归时,有灯在亮,有粥尚温,有人在身旁。

那个人,当然不可能是夸夸其谈的友人。

如果有可能,那种人,更接近于袁云的形象。

第二次见面,她主动加了他微信。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并未来往,偶尔点个赞,或者评论一句,和普通熟人并无不同。

她将全部精力,都用在找工作上。

但找工作,谈何容易。

一个年轻人,想在广州找一份工作,不难。

想找一份喜欢的、高薪的、又能驾驭的工作,太难。

倘若你有经验,技能出众,职场态度在线,不愁没offer。

但这些,林染都不够格。

有经验。但经验零碎,工作都干不长。而且还跨行。

有点小才。但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成绩。

职场态度。她几近于不及格。

她这才知道,一个人太任性,现实会对你更任性。

两个月里,她给几十家公司发了简历,收到面试通知的,只有3个。而这3个里,只有1个,给她的月薪达到6000元。

她能不去吗?

虽然是小公司,干的还是教育培训,不是她的兴趣,但她别无选择。

确定入职那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找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了。”

但她心里也知道,只是告一段落。

之于她这样一个女孩,才,不能立身;为人,不能立命;资源与经验,不能立足......这样的动荡可能还会继续。

在广州的洪流里,她会一直漂着。

没根。

没有终点。

目前最大的希望,是婚恋。可谁能保证,婚恋不是另一种动荡?!

朋友圈里有消息提示。

有人回:“祝贺你,那就出来庆祝一下吧。”

是袁云。

这是他添加她以后,第一次发这么长的句子。

也是他第一次邀约。

约的地方,是太古仓的一家饭馆。

他订了露天的座。

坐在阳台上,能看到广州塔。

江风穿堂而过。吹得白色裙裾如云如水。

他早就到了,坐在那里,穿了蓝衬衣配西裤,像刚刚下班的业务员。

她坐下来,感叹了一句:“好美的地方。”

不远处,是广州的万家灯火,倒映在珠江中,粼粼而动,如同幻境。

音乐在耳边低低回旋。

人就有些动情。

他替她点了炖品。

白瓷碟里,端上来一大颗木瓜。已经熟了。起开一块,掏空的瓤中,盛着白稠的牛奶和燕窝。

香浓。

甜糯。

他自己点了一碗炒河粉,还有一盘蕃薯叶。

整顿下来,并不贵。不过100多块的饭局里,一大半的钱,都花在她的甜品上。

她见识过人心凉薄,关系潦草,知道自己正在被厚待。

不知怎地,说到了往昔。

她问:“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他说:“什么叫谈过?”

她瞪了他一眼,不想接话。但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情史简单,不是套路。

“你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眼睛灼灼而亮。

“你真的想听?”

在太古仓的暮色里,在名词一样温良的人面前......

她想,或许,一切都是可以放心的。

她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她地狱般的往昔。

来广州之前,她曾在山东工作。无意中遇见一个人,劈头盖脸不依不挠要和她在一起。

“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一切事。”

她被那种热情烧昏了头。

不辨是非。

也看不清善恶。

答应下来。

谁能想到,这是一个恶魔般的人物。

他控制林染的交友、生活、工作。他翻看她的手机,追问每一个名字。他删除她所有异性好友。

她质疑:“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做?”

他冷笑:“就凭老子睡过你!”

她试图反抗,激烈地与他争吵。

他开始暴怒,变成易燃品,变成嗜血的兽,他打她,疯狂地、狠决地、不留余地地,拳头如冰雹,落在她的头、背、腰、腿……上。

她躺在自己的劫难中,动弹不得,奄奄一息。

她不觉得疼。

只想死。

她积攒了最后的力气,忽然站起,向墙壁冲过去,被他抱住。

他发泄完毕,剩下一具软弱的、哀愁的皮囊,不再有力气和愿望施暴。

她已经不哭,也不再叫喊,只是躺着,像被剜掉心脏的比干,面如死灰,不再挣扎,他涌出一阵阵愧疚。

他抱着她哭,泪水滂沱,不能自制。

他说对不起。

自己罪该万死。

他说有时间,带她去看看一身的伤……

他叫来外卖,将稀饭一口一口地,喂到她的嘴里去。

她终于掉下眼泪。

面对暴力时,心软就是默许。是为施暴者开的绿灯。

她来不及想清楚这一点,已经带着一身血痕,与他和好如初。

但事情的走向,没有因为她的宽恕,走向花好月圆。反而因为她的软弱,往深渊里不断坠落。

此后,因为一些小事,他将她再次打伤。

比上一次受伤更重。

她进了医院。

出院不久,她带着满头纱布,秘密地搬了家。但他还是在她的公司楼下,堵到了她。逼她把他带到了新家里。

她哭着撒谎:“我有男朋友了,求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他几近于歇斯底里,将她的脸抠出道道血痕,怒吼着:“我要毁了你!”

在他打累以后,她找到空隙,冲出家门,在大街上像疯子一样奔跑。

警察来的时候,她满脸血痕。撩起上衣,肚腹如乌蛇。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他在警局里许诺,要远离她的生活,但一回家,他又站在巷口,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等着她回来。

她想同归于尽。

在暗夜里,等他睡着,用烟灰缸砸向他的头。

他惊醒,面目狰狞,飞起一脚,踢向她的脸。

她感到鼻血喷溅,但不疼。

人一旦心死,肌体的敏锐度,真的会大大降低。

他又扑上来,继续拳脚相加,继续扯着她的头发,一边骂脏话,一边往死里打。

他把她从地上拎起,又打回地上。复又提起,再次踢翻。

他抠住她的腮帮,使劲往两边撕。他说要撕烂她的脸。

他揪起她的头发,把她的头一次又一次地往墙上磕。磕完了,拉回来,再磕。

往复循环,已近癫狂。

她瞥见卫生间的镜子上,两个血人,凶光四溢。濒死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后来,她又报过几次警。

但调解之后,状况依然如故……

“你知道绝望是什么感觉吗?就是与世隔绝。没人看见你,没人知道你正在翻来覆去地死亡……”

她开始想到绝路。

游泳的时候,她放任自己,沉入泳池,想一了百了。但所有的泳池边,都有一个救生员。

她没能如愿。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好像“爱”上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病了,还是受了控制,竟然很爱他。只要他在,他继续打我,好像也可以……”

可怎么是可以的呢!

她已经有自残的迹象,并且逐渐激烈。

就好像一种接力,他停止施暴,她就接了过来,对自己施暴。

对别人有多恨。

对自己就有多狠。

她抽自己耳光,击打自己的身体……就像对待一个敌人。

任何一个受害者,从来都不是真正接受暴力。

他们只是转移为一种潜意识,认为自己是肮脏的,污秽的,有罪的,理应被惩罚,才在被恶凌迟时,能少一些痛苦。

那一年里,她搬了3次家。

但每一次都被找到。

她继续她的受虐、绝望、挣扎、和好、继续受虐。

生活从来没有真正的句点,折磨犹如余震,一波又一波。

到后来,她的亲友终于知道了。

他们尝试着与那人谈话,勒令他离开。但他依然出现。

没有办法,朋友们对林染说:“走吧,去别的城市吧。”

林染就这样,逃往广州。

在广州的新天新地里,她觉得,温暖的南方,一定能让伤口愈合得快一点。

破碎的,都能重建。

被摧毁的,或许都能重新开始。

站在往事已已的当下,她依然心有余悸。

说到中途,整个人颤抖不止,泪如雨下,几度哽咽,但还是挣扎着,将故事说完。

“你是不是觉得,我为什么不早一点逃?”

声音已经平静了。

泪水却还在流。

“真的很难,他每次打我之后,都会加倍对我好,我贪恋那点温柔,一直没勇气真正离开,以为再也没有下一次......

袁云坐在她面前,同样湿了眼睛。

他看着她,给她递来纸巾。一张又一张。

“你受苦了!”

那天夜里,袁云做噩梦。

梦见林染被人追杀,浑身是血,跑到他家楼下。

他满心揪痛,疯狂冲出门,跑下去,替她挡住那些乱刀。

后来,他一身伤痕。

她已经无法睁开眼睛。

他被恶梦惊醒,一身冷汗,在午夜时分想念林染,百转千回后,却只在微信里发出四个字:

“林染,好梦!”

他不想告诉她这种不祥。

直到许多天后才说起,讪笑着,说梦是反的。不要紧。不要怕。

但林染已经懂了,在他的潜意识里,倘若伤害来临,他也会俯下身去,替她挡住刀枪,挡住风霜雨雪。

她已经眼中有泪光。

她伸出手去,抓住他,“袁云,你喜欢我?对吗?”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

他说:“是。”

“可我什么都没有......”

他说,我不在乎。

他全部接纳。

接纳她的贫困,她的过往,她极度匮乏安全感的性格,她的冲动与任性。

在一起之后,她愈发觉得,他们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林染晚睡晚起。

不上班的时候,能一整天赖在床上。有时一天粒米不进,有时又一天吃五顿。

而袁云,每天6点起。

事事有规矩,顿顿有规律。

“袁云,你不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吗?”

“其实是一样的。”

“哪里一样?”

“对彼此的需要是一样的。”

他看着她。脸色温和。温和到近乎有暮气,像个老者。阅历千帆,荣辱不惊。

她搞不清,这样年轻的身体里,为什么住着这样苍老的灵魂。

但她需要这样的稳妥。

她吃够了动荡的苦,知道安稳二字,千金难买。

稳妥,意味着安全。

安全,才会自在。

有时,他陪她烟火弥漫的长街。

路过臭豆腐摊,油花滚滚,臭气袭人,路人纷纷掩鼻而过。

袁云也跟着调过头去。

“像大便。”

她知道他不喜欢,故意跑过去买上四小块,骰子大小,浇上酱汁蒜末葱姜香菜,吃得吧嗒响,一边凑近他说:“你爱不爱我?”

他说爱。

“爱我就吃掉它。”

他无奈起来,讨价还价,“吃半块行不行?”

“不行,吃一块!”

几乎没有犹疑地,他闭上眼睛,用牙签挑了一块,捏着鼻子,视死如归地吞下去。

这种小试验屡试不爽。

他那么听话。

那么宠溺。

不管她的提议有多荒唐,不管他对臭豆腐有多深恶痛绝,只要她说,他便做。

她笑着。

觉得他是上天给她的补偿。

是为那些千疮百孔所做的弥补,象巧夺天工的裁缝一样,缝合她的伤口,慰藉她的长夜荒凉。

因为有了信心,林染的才华终于发挥了出来。

这一次,她再度换了新工作。进了一家传媒公司,干她最喜欢的的文案。

她开始看见他人。

去承担,去学习,逐渐成为公司顶梁柱。

月薪也从初入职的6000,逐渐涨到了20000,不久提拔成了主管。

有时候,她加班。

袁云就在公司楼下等。

手里提着一罐馄饨,或者一根玉米。她好像只要见到他,就有温暖扑面而来。

忙不过来时,他也帮林染做方案。

“你去睡,别熬夜了,我来帮你做。”一觉醒来,方案已经完成了。工工整整,个标点符号都不错。

她有时想,上天待她,终究不薄。

她甚至想到了余生。

想到了穿嫁衣,戴凤冠,嫁入袁家,成为他的妻子。

还想到了孩子的名字。

如果是男孩,就叫袁点。女孩,就叫袁梦。

——他是她幸福的原点。

——他圆了她的梦。

这些,她都没有告诉袁云。

她微笑着,陪他一起,把庸常的日子,活色生香地过下去。

不急不徐。

不浮夸也不慌张。

有时,他们一起去参加朋友聚会。聚会上,闺蜜大惊:“林染怎么会选择你?”

林染是惊艳的。在人堆里,太拔尖儿。

但袁云就太不起眼了。

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不开朗也不沉默,不出众也不猥琐。

就是平凡,平凡得就像批量生产出来的肥皂,淡黄寡味的一张脸,行事与言语永远中规中矩。永远没有悬念。今天是这样,明天是这样,一年两年十年,永远是这样。

但林染,就需要这种不变。

“我喜欢,那他就是举世无双的一个。”

饭桌上,林染要了一点饭。吃了一口,饱了,习惯性推给袁云。

“我不要了,你吃吧。”

袁云也习惯地接过来,将她吃剩的饭,倒入自己碗中。

满座皆惊。

“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

回来以后,袁云把一个房产证交给她,说他在番禺买了套小户型。今年就能交楼。

“过几天,咱们去加上你的名字,你就有家了。”

林染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是红尘中扑摸滚打过的人,知道男女情事上,能否看出真心的,不是言语,是行动。

她知道,一个男人赌咒发誓要为你去死,不一定是真的。他若是能在房产证上加名,你就能放心跟他走。

那时候,城市在落地窗前,就像一张发光的大地图。

路途通畅。

一路光明。

似乎一切都清晰明了。此后再没有悬念,也没有险境。

但日子啊,谁又能说得准呢。

“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韶关见见我妈吧。”

袁云在单亲家庭长大。

父亲早逝,母亲将把一手养大成人。他体恤母亲的辛苦,凡事顺从,不忤逆。

加上母亲的强势,也容不得他反抗。

也正因为这种家庭,他变成今天的模样。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一个人的长处,也终将成为他的短板。

袁云的温和。

在某些时候,也会变软弱。

他的没有攻击性。

在某些时候,会变成没担当。

他们怀揣着对未来的天真的乐观,喜孜孜地准备这场会面。

林染说:“这次见面非同小可,你看我该注意些什么?”

袁云说:“什么也不用注意,你很好。”

从广州启程的时候,两人去了某个大牌会员店,挑了一堆保健品。再开车到韶关。

抵达时,已是傍晚。

南方的小城里,繁华又有序的地段,座落着一栋单独小院。

三层。

车子靠近时,鎏金大门自动打开,一进去。整栋院子错落有致,装修富丽。

在车库停好车后,林染拎着礼品走出来,一看,满院齐整,有花有树,有池有亭。

顿时明白了,袁云的母亲一定强势。

不强势的女人,无法以一己之力,养大一个孩子。

也无法撑起这样的别墅。

虽然是在韶关,但也需要钱,需要能力的。总之,袁母一定有来头。并且不好惹。

她顿时开始紧张。

“袁云,你怎么没提前和我说说你妈这么厉害啊。”

袁云笑:“我妈是我妈,我们是我们,没什么关系的。”

他们停好车,拎着礼物,忐忑进了门。

门开了,一个保姆模样的人笑着,递过来两双一次性拖鞋。

一进去,就看见一架旋转楼梯,霸气地横亘在客厅中央。

整个屋子是中式装修,一看就价值不菲。

家具都是红木。

红木中央,站着一个小个子妇人。

不说话,先把林染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睃了几遍。

林染有点发窘。

袁云说:“妈,她是林染。”

女人脸上没有悦色,也没有愠色,只是冷冷的客套。

“来啦?坐吧!”

晚餐已经备好了。

是典型的广式家常菜。清淡精致,分量不多。可惜味道如何,林染半分尝不出来。

林染太紧张了。

她坐在那里,又拘谨,又羞怯。竟至于寡言起来。

袁云却一扫平时的沉默。

拼命地称赞家里的饭菜味道好,要林染多学习。

饭后,林染主动去洗碗,打扫餐厅,希望能获得好印象。

但她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在她入睡后,袁母把儿子叫下来,说:“这女孩你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一来,太漂亮,不本分,以后必惹事端;二来她一定遇过太多事,一脸苦相,心态不平,少惹为妙。”

袁云听得五雷轰顶。

“漂亮的不行,非要娶丑的吗?哪里苦相了,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他从小驯服,在母亲的命令里循规蹈矩地长大。

他听母亲的安排,上中学,上大学。

毕业后,又被母亲找关系安排着,进了银行。

这半生,他几乎都活在母亲的阴影下。

但这一次,他想做一次自己的主。

他说:“我就是要娶她,我喜欢她,没她不行!”

母亲不置可否。

“我的态度就是这样,我不接受她成为我袁家媳妇。”话语缓慢,一字一顿,但不容反抗。

袁云立即颓了。

整个人失了魂,如同商场门口的气球人,被放了气,蔫头搭脑,摆来摆去,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讷讷着,说林染的百般好,说他们相处不易。

但袁母什么都不听。

“你如果心里还有我这个老娘,就听我一句,我不会害你。”

那晚,他整晚未睡。

他想过了,这一生,他除了林染,谁都不娶。

他爱她。

需要她。

更想照顾她。

所以,他必须说服母亲。

次日,袁母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滴水不漏地与林染寒喧,吃早饭,送别。

回广州的路上,袁云心事重重。

竟至于一路无话。

林染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声音小得近乎虚弱。

袁云安慰她,不存在的事,你不要瞎想。

将林染送回广州后,他在第二个周末,又悄悄回了韶关。他要和母亲谈一谈,让她接受他与林染的婚事。

谁能想到,这一次,等着他的,不是母亲的举手欢迎,而是一场安排妥当的相亲。

“你来得正好,今天陪我去吃个饭。”

到了饭店门口时,袁母才告诉他。

“其实今天是带你来相亲的,是你单位赵伯伯的女儿,刚刚毕业,在广州的上市公司上班,条件非常不错,你可别不识好歹,给我好好表现!”

他被挟着进去了。

坐在那里,不声不响,不闹不笑。

相亲的对象,是一个圆脸的姑娘,胖乎乎的,被长辈们安排着,坐在袁云身边。

他一直没仔细看过她。

吃饭时,他注意到搁在饭桌上的那双手,厚厚的指桩上,钻着几个深邃的肉涡。

他又怀念起林染那指节险峻的手来,一根是一根,瘦得钉钉作响。

整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

他想必定没有下文。因为整个过程里,他和她都没说过几句话,也没有什么细节可供回味。

但过了几日,他母亲说,人家家里已经商订好订婚日期了,就是下个月1号。

他能反对吗?

他那软泥似的性情,软泥似的行事方式,反对得了吗?

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她为了达到目的,会无所不用其极。

先威逼,后施压,再接着,会搬出道德大棒,甚至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到时候,他怎么应对?

他全部没有谱。

“林染一个外地人,有什么好的,你娶了赵伯的女儿,提拔不是更快?这个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否则你就等着气死我吧......

他内心缭乱,分辨一句,能换来母亲十句。

最终烦不胜烦。

“行了,我走了。”

回广州的路上,灯火从车窗外次第流过。

他的眼泪掉下来。

他想到林染,想到林染的苦,林染的挣扎与依赖,逐渐泣不成声。

那晚,他们在一个小酒吧,对着小烛台,用青釉碗喝桂花酒。

老马灯在玻璃罩中养着一团幽光。

有人抱着吉他,在吧台歌唱。

他说:“林染,如果有一天,我负了你,你会怎么样?”

林染睁大眼睛,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终于彻底交代,将母亲的反对、相亲以及自己的无力,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他说,对不起,我妈太难了,我没办法不尊重她。

“那你就能负我?”

林染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他两方都负不得。

往左,是深情如海的恋人。往右,是恩重如山的母亲。

山海如何取舍,他真的不知道。

他没有反抗的经验。

也没有这样的意识。

在他的前半生里,他一直认为,母亲给什么,那就是什么。规矩是什么,那就怎么做。

但他不知道,有些规矩,可以自己定的。

他开始恨自己。

觉得自己不是男人。太无能,也无力。

他想拖着。

想再等等。

觉得总有转寰余地。

但事情哪有这么轻巧。

两天以后,他母亲从韶关来,直接住进他家。她真是雷厉风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可能也只有这样的魄力,她在小城里才能立足。

但这样的魄力,放在干预儿子的婚事上,就变成了破坏力十足。

抵达广州的第一天,她就和林染正面谈了话。

“林染,你不适合我儿子。”

林染温和地解释。

“我和袁云是真心相爱的。”

但“爱”这种事情,在袁母眼中,真的不值半分钱。她看中的,是门当对,是资源互补,是1+1大于2的助力。

“我的话就在这儿了,我不同意。”

次日林染下班回家,发现她的衣物与用品,都被打包好了,放在门口。

门关着。

密码也换了。

她敲了半天,没人回应。

打电话给袁云,袁云一无所知。

林染知道,在这场对抗里,她已被驱逐出局。

她前无希望,后无援军。大势已去。

甘心吗?当然不甘。

但能怎么办?

闹吗?哭吗?威胁袁云吗?林染做不出来。

她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走进电梯,穿过熟悉的花圃,穿过小区大门,离开那个曾寄予希望的家。

满心悲凉。

人在世界面前,竟是如此束手无策。

一如他的顺命。

她的卑微。

离开时,她对袁云说:“袁云,我等你给我一个交代。”

但袁云,并没有如她期望的勇敢起来。

他选择了一种最愚蠢的办法来应对。

——躲避。

他躲了起来,除了工作,不再见任何人。包括母亲。包括林染。

他原本就社交少。

现在近乎自闭。

他要用这种自虐、自毁,来表达他的抗议。

他不结婚。不约会。不相亲。

那一段时间里,他因为对母亲的愤怒,对自己的愤怒,吃得很多,什么热量高吃什么,一扫从前的克制,无所顾忌,不懂节制。

他迅速发胖。

两个月之后,他的体重已经180斤。

林染看着他。

看着这个垒垒叠叠的大胖子,连先前眼睛里那点善良的灵光都没有了。

就是一团肉,萎顿的肉,苍黄软腻的肉,往绝望里不断匍匐前进的肉。

她愣了好久。

天空落下雨水,有几滴沾在她脸上,冷而湿。

她也掉下泪来。

心下凄凉。

好像那些雨,下到眼睛里,下到了心尖上。

但林染不知道的是,肥胖加剧了袁云的自我厌弃。

他因为自责,原本就自卑的人,自我攻击得更加厉害。

贪食,是他给自己的惩罚。

发胖,是他给自己肉身的囚禁。

他像一个施暴者,用另一种方式,对自己进行报复。也对母亲和世界进行报复。

但这种报复,最终还是由自己来买单。

等到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林染已经彻底离开了,母亲也表示恨铁不成钢时,他已经胖得不成样子。

行动不便,下楼走几步,都会气喘吁吁。

他更加厌世。

生,已无希望。活,已无乐趣。

每天睁开眼睛,想到的,就是新的痛苦又来临了。这一天,可怎么熬下去。

2017年,袁云开始失眠。

因为睡不着,他开始头痛,虚弱,烦躁。

他开始想到不好的事。

或许这是更好的归途。他想。

他内心坚决,一个人拖着庞大的身体,穿过无数好奇的眼光和毒辣的嘲笑,每天挪到医院去搜集药片。

半年之后,他攒够了一大瓶。赭色的瓶子,半个手掌高,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白色药丸。

2018年3月,春已归。

他看着窗外花红柳绿,觉得春天是别人的。他的这本书,已经翻到了末尾。已无别的篇章可言。

在某个周五晚上,他写下遗书。

遗书上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之后吞下所有药丸。

那天,广州白日遍地。风景历历分明。

初春天气,草长莺飞,一切希望都在开始。

但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袁云命不该绝,那一天,林染无来由地感到周身不适。

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总觉得有什么事在催着,在赶着,在潜意识中尖叫着,弄得她心慌不已。

那时,她和袁云已经1年多未联系。

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是不是袁云出了事。

打电话,不接。

发微信,不回。

正好是周末,她马上下楼,开车去他的小区找他。

一路心烦意乱。

一意风驰电掣。

她在心里说,袁云,你可别出什么岔子。

抵达之后,按门铃,也不响。

继续打电话到他单位,没加班。又打了一轮电话给朋友,还是没消息。

她知道,大事不好。果断报了警。

警察破门而入时,距离袁云服药,已经过去2小时。救护车也随之而来。

之后,袁云被送到医院,洗胃,治疗。

三天以后,他终于醒来。

醒来时,林染就在旁侧。

她温柔地说,怎么样,感觉如何?疼不疼?难不难受?

他看着她,眼泪滚滚而流。

对不起,林染。

她说,别说傻话,没什么对不起的。

我没有订婚。

我知道。

我妈走了,她其实同意了,但我觉得亏欠你,没敢再去找你。

......嗯......

林染,你好吗?

挺好的,我又升职了,都是公司的股东了,存款比你都多了......

还能重新开始吗?

还能吗?

还能吗?

林染不知道。

他们相对无言。

他看着她,用了力气看她,想用目光将她包裹、凝结、贮存,做成琥珀,或者蜂蜡中的药丸。

窗外正是广州三月的天。

晴空万里,湿润明亮。

三角梅在窗下开着成群的花朵,一簇簇,极为繁茂。他说,我做了个长梦,梦里和你过完了一生......

再度醒来时,已是晚上11点多。

林染已经走了。

台灯开得低低的,清茶泡好了,橘子剥开,一瓣一瓣放在桌畔。

还有她煲的一罐汤。

墨鱼猪肚。

炖得烂。

这是他最爱的汤,和最爱的口感。他喜欢这种微软的、入口即化的质地,觉得不费劲。

她一直都记得。

他打开,尝了一口。

食物唤醒他的味蕾,也唤醒那段深情的往昔。

他满心酸楚,给她打电话,明知道她早就睡下了的,但还是打了。果然没人听,眼泪又下来了。

造化弄人。

他曾因软弱,辜负了一颗真心。

如今,从死亡的深渊归来,才知道什么才是生命的重中之重。

次日出院。

满地白光。

他正准备打车,没想到,医院大门外,林染就站在那里。

林染。

美丽的林染。

他从前、现在、未来一直深爱的林染。

她站在那里,白衣如雪,笑容如三月春花。

“走,我来接你出院。”

窗外,广州已入浓春。满城花开,木棉如火如荼。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声接一声地叫她的名字。

林染。

林染。

他们都是死过的人。

她死于往事。

他死于自毁。

她活过来时,他在身边。他醒过来时,她在眼前。

这一世,他的命,是林染救的。

这捡回来的光阴里,他发誓,他将用全新的姿态,为林染而怒放。

他要成为她的盔甲,护她,爱她。

也要成为她晚归时的灯,一直温着的粥,在余生里等候的人。

所以,“去哪?”

“回家,我给你做晚饭。”

“做饭?”

广州大道的两边,一片花光容色。

而太阳如流金,四处流淌。流到哪儿,哪儿镀了金。

他们在这辉煌里,穿过越秀,穿过天河,穿过海珠,一步步走向他们的三生烟火,千里红尘。

那些烟火里,只有两个普通人,一颗真心,和一句郑重的承诺。

“是的,做一生的饭。”

作者:周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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