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一尾深海鱼，在书店巡游 龚怡

动画电影《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2017）剧照

从明珠美术馆结束参观，顺着离开的通道下楼，眼前出现了整排顶到天花板的原木色书架，占据了整面墙壁，感觉空间都被书籍所包围，原来楼下是“光的空间”新华书店。设计师安藤忠雄打通了上下两层楼，将美术馆和书店结合起来，这样的书店和印象中的新华书店完全不同。

看过一个名为“梦之书店的巡游冒险”的电视节目，标题很有意思，带领观众随着镜头在世界各地的特色书店中“巡游”“冒险”，有期待，也有意外惊喜。不管见到、去过多少家不同的书店，我印象中的“梦之书店”永远有一家红底白字招牌的新华书店。

儿时离家不远的街边就开着这样一家新华书店，时不时地在不同的书架间转悠，转得多了，自己就找到了那些书架上的“宝藏”。再进门就会先去和这几个书架“打招呼”，去看一眼一整排解密卡被店员抽掉的《冒险小虎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版下一部的《哈利·波特》，还有每次去都会买一两本的小画册。小画册薄薄一本，大小是比连环画大上一圈的正方形，收录了一个或者两个配有插图的童话故事。故事情节精炼，所配的插图风格各异，为了看插图，看完故事后一定还会多翻几遍。像是《亨塞尔和格蕾特尔》里兄妹俩在森林里遇到的糖果屋，那饼干做的屋顶，巧克力做的房门窗户，糖果做的装饰物，画得比蛋糕店橱窗里的姜饼屋还要好看。

和童话里在打开“宝库”之前常常会遇到“拦路虎”一样，以前我莫名有点害怕走进这家书店，只因害怕门口处的那一小块区域。正对着大门就能看到“店主”（其实是店员）端坐在柜台后面，柜台上摆着米老鼠唐老鸭漫画，“店主”一边在客人买好的书后盖上印章，一边紧盯着门口。每次进门总感觉自己被严厉的目光上下打量，担心被想象中的暴躁“店主”赶出去，在柜台上根本没有的惊堂木拍响之前马上闪进旁边的书架。当然了，想象中的暴躁“店主”根本一次都没有像英剧《布莱克书店》里的店主那样，一言不合就要拿起喇叭扫帚关店赶客人“回现实中去”。在电影《电子情书》里，从母亲手里继承了专卖童书的街角书店的女主就完全相反，她会亲切地向孩子分享好书，和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念故事。电影里小小的街角书店最终仍敌不过大型连锁书店，当店里的书被清仓之后，只留下空荡荡的书架。不知为什么，街边的这家新华书店也关门了，清仓时书的分类全乱了，很多书都被塞进它不应该出现的书架上。人们像书一样贴在一起，店里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电影《电子情书》（1998）剧照

不知道那些书是不是都被有缘人带走了，剩下的那些会不会流向旧书店？什么时候还会遇到那些有过一眼之缘的书？动画电影《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里帮助人们和意中书相遇的旧书市集之神由书架上的一本书延伸到一本本更多的书，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画面上摊开的书本书页相接，仿佛连绵不绝的链条，最终汇聚成一本巨大的书——“所有的书都以某种方式连结在一起”。

以前暑假里去过上海文庙的旧书集市，那个时候我比摊位还高不了多少，摆得满满当当的摊位边到处是两眼放光的“寻宝者”，无视烈日的炙烤，熟练地翻检着书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宝贝，而我茫然地在发出微光的宝库边无处下手。走着走着，脚下的石板路铺上了地砖，像亨塞尔和格蕾特尔凭着反光的小石子走出森林，我沿着地砖上闪着细碎亮光的颗粒，找到了复旦旧书店。从狭窄的店门进入，架子上排着、地上堆着满眼的书，感觉自己像黑发少女想象的那样化身为深海鱼，在时钟的嘀嗒声中为了寻觅可遇不可求的宝物在书海里尽情“巡游”“冒险”。吃完午饭的学生结伴而来，漫画爱好者坐在店门口耐心清点着几十本漫画里缺失的册数，白胡子老爷爷和书店老板攀谈着，要是不问，都看不出老人已经年近九旬了。每回来都有新的旧书填进各个角落，拿开书堆上的几本棋谱，底下是巴掌大小的黑板报设计画册，和小学一起出黑板报的小伙伴手里拿的差不多……

复旦旧书店

此地堆叠的旧书到底包含了多少种类型？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自己去寻。每走一步都要当心，不要碰倒了走道的书堆，等踩上吱嘎作响的楼梯，发现脚边也堆满了书，上了二楼专心找书还要留神天花板上的顶梁，也许一个不经意的停顿就会瞥见意外收获——原来以前还出版过这种书，原来自己还对这方面感兴趣……虽然现在轻点鼠标就可以在网上买书，但发现未知的乐趣也丢失了几分。

时间和光照的痕迹留在了泛黄、卷起的书页上，旧书里可能留下了上一任主人的笔记，随手夹进去的书签和纸片。不管是新书、旧书，用纸不同，纸上的纹理也不同，纸的透光性也会带来美妙的体验。如果拆下《纸神》的护封背对光线，正面的黄色图形和背面的玫红色图形交错相叠成橙色，就像以前会夹进书里压平的彩色糖纸。虽然不知道所用纸张的名字，纸面光滑或者粗糙的细微差别还是看书的时候一页页用手指翻下去感受为好。像是一些工具书的用纸，在顺畅翻页的同时，纸张甚至有种吸附到手指上的感觉，小说《编舟记》里称之为“滑润感”。在识字之初常会翻开《新华字典》，用指尖寻找生字，在会用电脑搜索之前，抱着一本厚厚的《辞海》缩印本小心地在里面找到更多的词语解释，再去运用，那时候以为世界上所有的知识都包罗在里面了。

电影《编舟记》（2013）剧照

依靠书本，读者和与书相关的不同行业的人连结在一起。由小说《编舟记》改编的同名电影中，为了编出辞典《大渡海》的编辑们，甘愿常年乘上辞典这艘“横渡词汇海洋的船”，一门心思整理卡片上收集的词语，海浪声不时隐于背景音乐之中；日剧《重版出来！》中亲眼见证仓库积压的滞销书被销毁的漫画编辑，心痛的同时也决心要挖掘出更好的东西；动画《书店里的骷髅店员本田》里想减少滞销书而要在书架上多塞入一本的店员和书进行了对话；还有将目光投向校对工作的日剧《校阅女孩河野悦子》。影视剧中不免有夸张美化的地方，但也让人感受到了与书相关的不同人的旺盛热情。书的作者费尽心思从无到有创造出独特的书中世界，开启了书与人相遇的起点，一本本书在被打开阅读之前会被多少人精心爱护。纪录片《但是还有书籍》和《书迷》将镜头对准了编辑、翻译、书籍设计师、书店店主，还有看书的人、买卖旧书的人、推荐书的人，这样与书结缘的人还有很多，也会有更多。

电视节目《梦之书店的巡游冒险》的开篇介绍了法国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海明威在《流动的盛宴》中的《莎士比亚图书公司》一文这样描述他印象里的莎士比亚书店：“这是个温暖而惬意的去处，冬天生着一只大火炉，桌子上和书架上都摆满了书，橱窗里摆的是新书，墙上挂的是已经去世的和当今健在的著名作家的照片。”（汤永宽译）有大火炉的书店我还没有遇到过，但书依然会以各种奇妙的方式与不同的人相遇，勾起不一样的回忆，心里总有一团温暖明亮的火焰。

　　作者：龚 怡

　　编辑：钱雨彤

责任编辑：舒 明

　　来源：文汇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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