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妈妈”

你好，“妈妈”

当一个人的身份变为“母亲”，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

母亲节来临之际，我们分别采访了三位处于20岁、30岁、40岁年龄层的妈妈，走进她们的人生故事。

在不同的年龄段，她们呈现出的状态也截然不同。25岁的咏琳，总觉得孩子像是自己的“妹妹”；35岁的圣玲，认为“妈妈”是一个很酷的存在；44岁的刘静，则庆幸自己已经在“追寻自我”和“当妈妈”这两件事情上，找到了让它们和谐共存的状态。

她们都期望着——成为最好的自己，给孩子最好的爱。

▋二十而已：像有了一个“妹妹”

90后妈妈咏琳

初夏时节，广州暴雨突来。匆忙赶到室内，咏琳拍了拍衣服上的雨滴。瞄到自己的肚子时，她年轻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怀孕后胖了30斤，还有了妊娠纹。”

今年刚满25岁的咏琳，是中山大学的在读博士生。她和丈夫是大学校园里的“神仙眷侣”，还未毕业就领了结婚证。22岁那年，还是学生的咏琳，成为了一名妈妈。

“其实是因为我们俩都要读博士，算上博士后等全部时间，估计要11年。但如果11年后再生，我就33岁了。”咏琳忆起生孩子的初衷，“所以家长就建议我们在读博之前生，而且爸妈这时候还有精力，可以帮忙带带。”

咏琳一家三口

虽然努力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怀上孩子的时候，咏琳依然难以接受这件事情。

“我那时候才21岁，感觉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没玩够，怎么我就要当妈妈了呢？”咏琳又皱起了眉，“孕期前3个月，我一直在逃避这件事情，当时有一点反应了，但我一直没去做检测确认这件事。”

这期间，咏琳去听了自己喜欢的五月天乐队的现场。挥着荧光棒呐喊合唱的时候，她激动地发了条朋友圈“人生有限须尽欢”。

从前，咏琳热爱滑雪

更充满“意外”的，是怀孕的过程。

去医院做孕检时，咏琳想用学生医保支付诊疗费，却被护士拒绝。“我说我咨询了，是可以使用的，但她一口咬定地说这不可以，还说你才22岁，来办这些干什么？”咏琳有些生气。

当时，咏琳的妈妈也在场。“我女儿是正常结婚生子，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拉住女儿的手，加重语调地回了一句。

生孩子很痛的那一瞬间，咏琳第一次接受了自己是一个母亲。

被推进产房里时，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刺到她的心底。剧烈疼痛时，她看了眼窗户，终于明白了它为什么会被装得那么高，“不然真的会有想跳下去的冲动。”

前一天待产，咏琳度过了一个还挺快乐的夜晚。一个人躺着，只有轻微的疼。她拿着手机，痛快地在淘宝里下了二十几个订单。“全部寄到我的月子中心，买的很多都是‘卸货’后可以穿的衣服。”

然而，看到生完孩子后瘪下去的肚子上明显的妊娠纹，她差点哭了出来。

“怎么会那么丑？”她叹了口气，“不过也是因为我不运动吧，怪不了别人。”

给宝宝洗澡时，她手忙脚乱。“太软了，脖子是立不起来的。那种感觉是，你很想呵护她，但会很怕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对，给她造成伤害。”

与忙乱的新手妈妈生活一同到来的，是巨大的经济压力。因为还在读书，她和丈夫支付完房贷后，并没有太多的余钱可以用作育儿费用。

“没办法，只能先啃老了，但我相信这只是阶段性的。”咏琳突然笑了，“我是反过来的，高中以后我就没怎么找爸妈要过生活费，因为奖学金和比赛的奖金等就足够我生活了。没想到现在开始跟他们要钱了。”

直到现在，也总有人对她说，“你太年轻了。”

“会觉得我好像把自己的后路给关了。”咏琳不想向别人的质疑妥协，“所以我要在做研究、带孩子这两件事上，做一个合理的分工。”

孩子两岁的时候，被她和丈夫送去了全托班上课。“早上八九点送过去，下午四五点接回来，现在很多年轻夫妇都有这个需求的。”晚上，他们注重“高质量的陪伴”，会划出特定的时间陪孩子玩游戏、做活动，其余时间则处理自己的工作。

还有着学生身份的她，一直认为，母亲这个角色在自己的现阶段里还没有占据太大的比重。“对我来说，我的研究跟我的孩子是对半分的，甚至有时候，我的研究更重要。所以大多数时间是我妈妈在带她。”她时常跟人开玩笑说，女儿是她的妹妹。“我要努力保养，真的成为以后跟她出门互称姐妹的状态。”

咏琳现在最期盼的，是35岁以后开启自己的“第二人生”，甚至是45岁以后的第三人生。“到时候我要彻底地放飞自我。”

▋三十而立：做一个很酷的妈妈

80后妈妈圣玲

不到下午4点，圣玲就如时赶到了幼儿园门口。

“妈妈！”远远地，4岁的女儿铛铛向她跑过来，一把扑进圣玲的怀里。“这是给你的母亲节礼物。”铛铛抬起眼睛，递给圣玲一把绘满了斑斓色泽的扇子。旁边的老师笑着说：“课堂上小朋友们自己画的，她说想马上送给妈妈。”

阳光柔柔地笼罩着她们，圣玲牵起铛铛的手，眼里溢出笑意。

31岁那年，圣玲生下了铛铛。因为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发现怀孕时，她的心情感动又欣喜。她笃定地觉得，“意外”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的生命里。

但铛铛的早产打破了她的认知。在医院里，她度过了人生中最难熬的两个星期。

“一出生就需要在保温箱里住两个星期。”圣玲缓缓地说，“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孩子小小的身体被包裹在透明的箱子里，自己却不能抱着她，她感觉揪心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你不能哭啊，你还在月子期间。”护士拍拍她的肩安慰道。

这个时候，是妈妈给了圣玲力量。她总对女儿说：“不要害怕，一定要把孩子治好了，再出院。”

“她是用我们那里的方言说的，虽然只是一句话，但一下子让我有了信心。”圣玲红了眼眶，“我觉得，医院和家人都应该给早产宝宝的妈妈更多关注与支持，特别是要关注到产妇心态，避免导致产后抑郁。”

铛铛出院后的半年时间里，圣玲持续地焦虑。回想起来，她很庆幸那个时候请了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专业月嫂，对方细致地照顾她的同时，也时常陪她聊天。“刚做妈妈手足无措的时候有个人全身心为你服务，是可以给到你很多支持的，我特别感谢她。”

圣玲自己也在努力调节着情绪。她加入了一个早产妈妈群，大家在里面互相开导。有时，她会上微博刷刷段子，“就逗自己笑”。逐渐地，她的状态恢复平稳。

养育铛铛时，原本就谨慎的她，变得更为谨慎。买酸奶时，她会认真查看成分表；孩子三岁半之前穿的所有衣服，她都精挑细选，确保是A类品质才购买；鸡肉也一定要选农家自产自养的鸡。孩子一出现什么小问题，她第一时间带着她奔赴医院。“在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好的。”她说。

铛铛上幼儿园前，几乎每天中午圣玲都会赶回家陪陪她。“我把她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就需要对这个生命负责。父母的陪伴是无人可以替代的。”圣玲无比信奉那句话，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要用一生来治愈。她想尽全力，给铛铛一个最美好的童年。

有一天，四岁的铛铛突然对她说：“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圣玲很惊讶。她看着孩子乌黑的眼睛，一股温暖与满足感盈满自己的身心。“这可能就是当妈的快乐吧。”她绽开笑容。

做母亲后，圣玲变得更理解自己的妈妈了。她也正在把妈妈教会她的东西，潜移默化地传递到铛铛身上。比如，对生活乐观、正直、善良。

很多年后她才知道，当年家里盖房子曾花光所有的积蓄，在乔迁新居第二天，连买牙膏的钱都没有。“那段时间家里经济很紧张，但是妈妈从来没有表现出被生活压垮的感觉，一直很阳光。我觉得她好酷。”这份来自妈妈的力量感，深深影响着圣玲的性情。

四月末的一个下午，圣玲又带着铛铛来到了她最喜欢玩的珠江公园。她拉着女儿的手向鱼塘走去，铛铛开心地说：“妈妈，我们快要到小鱼的家了。”

“对呀，他们正在等你的面包呢。”

“我想让每条小鱼都吃到晚饭。”

鱼塘边，铛铛把面包块一点一点洒下去，看到旁边的小朋友在看着自己，她主动分了一部分面包给对方。

圣玲看着认真给小鱼喂饭的铛铛，温柔地笑了。

▋四十不惑：让“追寻自我”和“当妈妈”和谐共存

70后妈妈刘静

近40岁的时候生下二胎，刘静形容那种疼痛是“一种酷刑”。

“我高估了我自己的身体。”她苦笑了一下。

刘静第一次做妈妈，是在29岁那一年。她部队出身，当时已和丈夫结婚6年，正在攻读博士学位。“怀孕让我非常震惊。”她说，“但要做好准备再生孩子，我觉得基本上也不太可能。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好像任何时候都是不生孩子更诱人一些。”

但这一次，向来理性的刘静选择了“相信缘分”。当时的她也没有想到，“母亲”这个身份，会让她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比如，以前她信奉“被欺负的时候就要回击”，但当有一天她的孩子和别的孩子发生冲突时，她突然发现，以暴制暴最终只会两败俱伤。育儿过程中，她经常蹲下身来，与孩子“平等”地对视，并意识到——其实这不仅适用于和孩子的交流，也适用于和其他任何人的交流。

“就像是重新建构了一套体系。”刘静动容地说。

大女儿末末的到来，让她感到人生没有了孤独感。从前，“陪伴”这件事情在刘静的生命里，似乎总是有那么一点缺失。小的时候，父母常奔波在外，她与家庭的关系并不是那么亲密；恋爱结婚后，她和对方常年异地，多年后有了孩子才回到同一个地方。

“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但我们又像是一个‘生命共同体’，你的特质在她身上有所延续，但她又总是给你意外和惊喜。”女儿喜欢抱着刘静的肚子睡觉，这让她有一种感觉——她们在互相治愈。

末末不止一次地表达过“想要一个妹妹”。在二孩政策放开的那一天，10岁的末末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了新闻。回到家里，她开心地跑去和爸爸妈妈说：“你们可以给我生妹妹了！”

现在刘静一打开家门，两个女儿会第一时间冲上来抱住她。她们仨的关系，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亲密的家人。

在一间幼儿机构里，调皮的小女儿未未钻进了箱子里。末末偷偷地掀开帘子，“你要不要出来亲亲妈妈？不亲我亲了。”握住妹妹的小手，她笑得眼睛弯弯。沐浴在室内温和的光线里，刘静嘴角的笑意止不住。

“我特别爱我的孩子，总是在想，怎么样才能给她最好的东西？”曾经有半年多的时间，刘静一直泡在图书馆里寻找答案。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想通了——做最好的自己，就是给孩子最好的爱。

有一段时间，刘静开始尝试“日更”个人公众号，这件事在大女儿末末眼中“非常厉害”。“她说要向妈妈学习，每天写点东西，发在自己的qq空间里。”刘静笑着说，“这对我来说太有意义了。当妈妈的状态变得非常好的话，孩子自然而然地就会被你所吸引，你也能够给到她最大的保护。”

她坚信，不能因为做了妈妈，而丢失了自我。

刘静骑行川藏线

末末小时候时，刘静对绘本很感兴趣，家里的每本绘本，几乎都被她读了100遍以上。后来生了小女儿未未，她发现她再也不想读绘本了，“曾经读过几百遍的东西，再读我可能要吐了。所以我不逼自己，换了种形式和孩子互动。”

现在，她喜欢和未未一起做的事情是“故事接龙”。她抛出一个引子，未未开始好奇地问她一些问题，她们都不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有一种未知感，但我很享受这个过程，孩子也觉得有趣。”在她看来，哪怕是育儿，妈妈也需要把自我的“兴趣”和“需求”放在第一位。

末末上初中后，她开始给末末讲理财知识。“比如你有100元钱，就要存起来50元，18岁以后你要自立。”

“养两个孩子压力大，我不想被啃老。” 她认真地说。

刘静骑行川藏线

在33岁那年，刘静曾去骑行川藏线。翻越雪山的过程中，她觉得生命到达了另一个高度，人生豁然开阔。天地广袤，这个时候，她放下了一切，放下了“妈妈”的身份，她只是她自己。

“我会给自己制造机会做这样的事情。”不久之前，刘静刚去骑行海南。她还决定，要再骑一次川藏线。

【文字】陈伊纯

【摄影】梁钜聪

【视频采访】陈伊纯 梁钜聪

【视频拍摄】梁钜聪 姚志豪

【视频剪辑】周鑫宇 罗斌豪

【实习生】雷婕

【作者】 陈伊纯；梁钜聪；姚志豪；周鑫宇；罗斌豪

【来源】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