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屯田、迁人口、伐麓川，为了将云南收入版图，朱元璋有多努力？

前言：“彩云之南”的云南，是一块美丽而迷人的土地。自汉代以来，历代中原王朝做了很多努力，但对于云南的控制力度始终非常薄弱。即使是强大的唐朝，也拿统治云南的南诏王国束手无策。到了宋朝，太祖赵匡胤更是说出“大渡河以西,非我所有也”这样丧气的话。

而元朝虽然凭借强大的军力灭掉了盘踞云南多年的大理国，可是很快他们就尴尬地发现没有段家人的帮助，政令根本出不了昆明。面对这样的局面，明太祖朱元璋是如何消灭云南的蒙古人和段家的势力？又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巩固大明对于云南的统治呢？

不堪一击的云南元军

由于云南地处偏僻，外加明朝建立之后强敌环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对解决云南问题有心无力。当时镇守云南的是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这位不知天高地厚之徒还曾经多次杀害朱元璋派去的使臣。

到了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处理完胡惟庸一案的所有余波之后，朱元璋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对云南用兵。当年九月，颍川侯傅友德挂帅，永昌侯蓝玉和西平侯沐英，三十万明军离开南京，浩浩荡荡直奔云南而去。

事实证明梁王把匝剌瓦尔密果然是一只井底之蛙，云南元军主力在十二月的白石江战役中被一战击溃，主帅司徒平章达里麻被俘。12月22日，梁王在绝望中自杀，云南境内前元高官望风而降。洪武十五年（公元1382年）闰二月，沐英攻破大理，包括总管段世在内的段家人全部投降。在一代名将傅友德、蓝玉和沐英的面前，云南元军就如同小学生一般不堪一击。这也很正常，当时能抵挡这三巨头联手一击的人物，大概只有朱元璋本人。二月初四日，老朱在南京诏告天下云南已平。

朕荷上天眷佑，海岳效灵，祖宗积德。自即位以来，十有五载，寰宇全归于版籍。惟西南诸夷为云南梁王所惑，恃其险远，弗遵声教。特命征南将军颖川侯傅友德、副将军永昌侯蓝玉、西平侯沐英率甲士三十万马步并进，征彼不庭。大军既临，渠魁尽获，云南已平，诏告天下，臣民共知。於戏！福民永已，圣贤之为，逆天违命，根祸殃民，身家被罪，惟西南诸夷应之，故兹诏谕。—《明太祖实录卷一百四十二》

但是军事斗争的胜利，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的治理任务，才是考验洪武君臣政治智慧的时候。对于朱元璋来说，治理云南“非惟制其不叛，重在使其无叛耳”。治标不治本的事老朱不干，要做就做到最好。问题是怎么做呢？

都司、布政司：治理云南的强力保障

• 云南都司

一手经济，一手军事，两手都要硬，但是首先军事要硬。洪武十五年的时候，明朝对于地方治理的模式早已非常成熟。云南收复之后，原来元朝的那一套自然是要扔进垃圾桶。而接下来的第一步，是设立云南都布按三司管理制度。明初惩于前元地方行省权力过大的弊端，朱元璋设立一套都司、布政司、按察司三权分立的制度。简单来说，都司管军，布政司管民，按察司负责监督。

洪武十五年二月初三日，云南都指挥使司正式成立。宋国公冯胜的侄子左军都督佥事冯诚署司事，延安卫指挥佥事王俊出任云南都指挥使。

云南都指挥使司下辖云南左、右、前、后、普定、黄平、建昌、东川、乌撒、普安、水西、乌蒙、芒部、尾洒一十四卫指挥使司，由致仕武官出任指挥使。此后又陆续设立临安卫、楚雄、大理、毕节卫指挥使司，曲靖、普定军民指挥使司，基本实现了对于云南全境的军事卫所全覆盖。

• 云南布政司

二月初五日，明朝改中庆路为云南府，置云南布政使司。经过重新划分之后，新成立的云南布政司下辖五十二府、六十三州、五十四县。原张士诚部下的梅思祖和潘原明被调往云南署布政使司事，这一手显示了朱元璋的气魄。

梅思祖虽然是降将，但他靠着战功在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获封汝南侯，调任云南之前担任贵州都司都指挥使。至于潘原明，在张士诚手下曾经长期担任浙江行省平章一职，对于治理地方的行政经验非常丰富。两个人一文一武，而且曾经同在张士诚手下，朱元璋却敢于大胆任用，开国雄主的魄力果然是常人难及。

此外云南布政司中的中层干部，则全部从南京抽调青年精英出任，包括通政使司试左通政张紞、仪鸾司大使宋昱、通政使司左参议韩钥、试右通政范祖等人。这些人都是天子身边的近臣（明初通政司地位非常重要），朱元璋却敢于鼓励他们投身边疆建功立业。日后张紞升任云南左布政使，为云南的稳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他在洪武二十年赴京述职的时候得到了朱元璋的高度评价。

曩者，讨平西南诸夷，命官抚守。尔紞实先授任，今五年矣。言出则诸蛮听服，令布则四野欢欣。皆由诚信相孚，克共乃职。奠安黔南，人获其所。今年来朝，不待考而朕知其功，出乎天下十二牧之首。故嘉汝绩，复命仍治黔南，汝往钦哉。—《明太祖实录卷一百八十一》

当然鉴于云南的特殊性，地方上各州、府、县的官员仍然由致仕武官出任。有了武力保障，老朱又让户部进一步推动商人往云南中纳盐粮。由于回报丰富，商人们在云南招人开垦土地，种植稻谷，纳粮于官府，然后领取盐引，支盐发卖。商屯的发展，加快了云南土地的开发，有力地推动了云南社会经济的发展。

内部平叛，外部输血

云南境内地势险要，民族成分复杂，一不小心就有叛乱产生。就在平定云南诏书颁布之后不到三个月，乌撒诸蛮复叛。对于这只出头鸟，朱元璋非常重视，指示傅友德等人一定要将其坚决打掉，才能够以儆效尤。

为了给主力部队争取时间，安陆侯吴复、平凉侯费聚调集本部兵马对各部土司实施分头打击。使其在自身难顾的情况下，难以和别的部落联手叛乱。乌撒位于云南、四川、贵州三省交界之处，因此三巨头商量之后，留下蓝玉驻军建昌。西平侯沐英自大理还军滇池，会和傅友德一起进兵。到了七月底，叛军被一举荡平，明军阵斩三万余级，获马、牛、羊以万计。

• 缩小云南版图

军事行动毕竟不可持久，朱元璋决定调整云南版图，将部分府州县划归四川管辖，以分担云南都司、布政司的压力。

于是建昌府所属永宁州等八州、中北县等三县，德昌府所属昌州等四州，会昌府所属武安县等三县全部划归四川布政司。此外又将会川千户所划归建昌卫，一并由四川都司管辖（这一招很重要，此后建昌卫指挥使月鲁帖木儿发动叛乱，就是由四川都司发兵平叛）。

乌撒之乱平定后，屡屡闹事的乌撒、乌蒙、芒部三府以及东川府都被划归四川布政司。经过四川布政司的教育，乌撒诸蛮不但老实了很多，甚至此后还被改为军民府并开始向朝廷纳税。

• 滇人治滇

政治和军事双管齐下的手段，显然极大地震慑了云南境内其他土官。从自身的利益出发，这些人大部分选择了和朝廷合作。而朱元璋对于愿意合作的土官一律赐冠带，给诰敕，使其出任本州知州等官。比如在大热剧《木府风云》中出镜的丽江木府，其祖先木德就是此时归顺朝廷的。

但是滇人治滇只是权宜之计，老朱的最终目的还是将云南进一步汉化。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明朝先后在大理府、楚雄府、云南府及蒙化等州开设儒学。在这股风潮的影响下，当地土官无不以将学习儒学为荣，其中的佼佼者甚至得以进入南京太学，受到朝廷的重点培养。这批人毕业掌权之后，必然会对明朝有更强的向心力。

乙亥，普定军民府知府者额遣其子吉隆，及其营长之子阿黑子等十六人入太学，命赐袭衣、靴袜。—《明太祖实录卷一百六十二》

虽然土官是争取的对象，但是前元高官和段家人，那就一律不得留在云南了。梁王的家属被迁往耽罗（今韩国济州岛），剩余高官迁往京城。段家人则迁往山东，处于朱元璋第七子齐王朱榑的监视之下。

• 开展军屯

与此同时，全国对于云南的人口大输血徐徐拉开帷幕。人口是第一生产力，朱元璋对此有深刻的认识，没有人一切免谈。于是我们可以看到来自南京、四川和陕西的大量军队进入云南展开军屯。其中来自四川都司的兵力达两万五千人，而来自陕西的兵力更是高达三万三千人。屯军的大量涌入，极大地改变了云南地区的人口构成，为云南的稳固统治打下了牢固的基础。据说至今还有很多云南人自称其祖先来自南京柳树湾。

但是这一过程是长期和艰巨的，洪武二十四年（公元1391年）的时候明朝搞了一次全国人口普查。经过近10年的人口迁移，云南布政司的总户数仍然只有75,690户，人口仅有354,797人。

大军班师，沐英世镇云南

至洪武十六年（公元1383年）三月云南大局已定，明军准备班师回朝。此时北元王廷尚在，北方一带边防压力巨大，傅友德等人自然无法一直留在云南。但是此时在云南边上，还有一个强大的麓川王国，光靠云南卫所军，显然是不够的。

朱元璋经过一番仔细地考虑，决定让既忠心又智勇双全的养子沐英留镇云南。原本老朱对养子的承诺是“抚绥平定，当召尔还”，没想到这一留就是一辈子。更没想到的是沐家子弟此后世镇云南，直到明朝灭亡。

• 强大的麓川王国

沐英的任务非常艰巨，因为他的对手：麓川王国，实力之强大，早已不在昔日的南诏国之下。麓川国起源于麓川路，当时隶属于元朝金齿都元帅府。至大三年（1310年），麓川土司自立为王，更名“思翰法”，意为“至高无上的虎天王”，中国史书则称其为思可法（或死可伐）。思可法称王之后，与元军多次交锋，双方对峙了四十多年，谁也奈何不了对方。元顺帝至正十五年（1355年），双方最终息兵，思可法接受元朝册封，称平缅宣慰司世袭宣慰使。

明军收复云南之时，思可法早已去世，此时的宣慰使是其次子思伦发（也有人认为思伦发乃思可法之侄）。思伦发慑于明军的战斗力，于洪武十七年八月遣使入朝，上故元所授宣慰司印。于是朱元璋下令改平缅宣慰使司为麓川平缅宣慰使司，仍以思伦发为宣慰使。

双方对于对方的实力都很清楚，暂时的平静是在为更大的风波积蓄能量。据分析当时麓川国势力范围除了今陇川（云南省德宏州）、猛卯（今云南省瑞丽市勐卯三角地）、遮放（位于今云南省芒市西南部，与缅甸接壤）三地外，在怒江以西有干崖、盏达、南甸、腾冲、潞江、芒市、户撒、腊撒，潞江以东澜沧江以西有孟定、耿马、孟琏、大候、湾甸、镇康，澜沧江以东有威远、镇沅、者乐，甚至木邦（辖境相当于今缅甸掸邦东北部地区）、孟养（今缅甸西北克钦邦境内）等地也一度纳入其中。毫不夸张的说，全盛时期麓川王国的实力甚至不逊于唐时的南诏王国。

百夷（麓川）在云南西南数千里，其地方万里。景东在其东，西天古刺在其西，八百媳妇在其南，吐番在其北；东南则车里，西南则缅国，东北则哀牢今之金齿卫也，西北则西番、回纥。俗有大百夷、小百夷、漂人、古剌、哈剌、缅人、结些、吟杜、弩人、蒲蛮、阿昌等名，故曰百夷。—《百夷传》

• 以动制静

思伦发当然不是真心归顺，朱元璋也知道他不是真心归顺，但是如何进一步动手，是要讲究策略和方法的。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明朝主动出击，对麓川采取了“钝刀子割肉”的蚕食法。

朱元璋首先借着重新设立云南各地行政区划的机会，将麓川王国当年从从云南梁王政权手上抢来的远干、威远二府被重新划给了楚雄府。楚雄府的知府人选，是致仕四川左布政使朱守仁。这位前省部级高官降级使用当然不是惩罚，而是楚雄府将成为斗争前线，需要经验丰富的朝廷大员坐镇。紧接着麓川境内的镇康被拉出来单独设府，并由心向明朝的土官进行管理。而金齿卫指挥使司的设立，更是让思伦发深感芒刺在背。

在朱元璋的步步紧逼之下，思伦发终于沉不住气了。洪武十八年十二月，思伦发调集十万大军进攻景东府。思伦发本次出兵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首先景东知府俄陶是坚定的“朝廷派”，打掉他可以警告明朝。其次是土官，对他的讨伐并不算和明朝直接翻脸，为双方的后续谈判留下了余地。

但是出乎思伦发预料的是，明军的援军来得非常快。被逼无奈之下，麓川军队利用大雾伏击，打败了前来增援的署云南都司事、左军都督佥事冯诚。但是双方毕竟发生了正面冲突，思伦发原来的设想算是破产了。

而一直在等待机会的朱元璋得报之后，立刻下达了总动员令。老朱一面将其爱将甯正从四川都司调往云南，一面派人安抚俄陶。通政使司经历杨大用作为皇帝特使前往云南，在各地土司之间来回斡旋，为朝廷筹集了五万人的土兵助阵。

与此同时，湖广一线调楚王府护卫官军六千人、湖广都司官军五万六千五百人，陕西、山西都司调兵五万六千余人，再加上前文提到的来自四川和陕西的屯田军六万人以及土军五万人，明军新增兵力已达二十余万。

• 三段式火枪法

思伦发当然也得到了明朝大军集结的消息，他不会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为了扭转局面，他在洪武二十一年（公元1388年）正月率先发难，对边境明军进行挑衅，结果被刚刚调任云南的甯正击败。

辛巳，百夷思伦发诱群蛮入寇马龙他郎甸之摩沙勒寨。西平侯沐英遣都督甯正击破之，斩首一千五百余级。—《明太祖实录卷一百八十八》

失败者是没有资格谈条件的，思伦发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压上了所有筹码，亲率三十万大军对定边府发动全面进攻。定边府位于今云南玉溪境内，一旦失守，不但昆明危在旦夕，整个云南的局势都可能发生逆转。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在明军主力尚未集结完毕的情况下，镇守云南的西平侯沐英没有消极避战，而是采取了主动出击的强硬战法。沐英挑选了三万精锐，昼夜兼行十五日来到定边府城下。麓川军队的主要倚仗是强大的象兵，沐英决定充分发挥军中火器的作用，而且创造性地提出了三段式战法。

乃下令军中置火铳、神机箭为三行，列阵中。俟象进则前行铳、箭俱发。若不退则次行继之，又不退则三行继之。—《明太祖实录卷一百八十九》

开国之初的明军久经战阵，虽然以一当十，却依然毫不畏惧。两军对圆之后，思伦发立刻组织战象进行集群冲锋。麓川的战象全身披挂铠甲，背上立有战楼，象兵立于战楼之中射箭。战象左右两侧又各有短槊一根以备击剌。但是在明军三段式射击的持续打击之下，战象因受到惊吓四散奔逃，反而冲垮了麓川军队的阵脚。沐英乘势反击，一战斩首三万余级，俘万余人。

洪武二十二年（公元1389年）十月沐英回京述职，朱元璋在奉天门为养子赐宴，而且鼓励他“自汝在镇，吾无西南之忧”。思伦发在惨败之后不敢再进行军事对抗，他遣使求和，把战争责任推到手下刀厮郎、刀厮养身上，并且表示愿意向朝廷交税。对于朱元璋来说，教训麓川的目的已经达到，而明军确实一时半会也吞不下对手。于是他就坡下驴，一面对麓川提出了高额的战争赔偿：包括战马一万五千匹、象五百只、牛三万头、象奴三百人。一面要求将刀厮郎、刀厮养等一百三十七名罪人交由朝廷处置。思伦发乖乖听命，朱元璋随即又让杨大用赶赴麓川对其进行训诫。

今尔来诉往者犯边之罪，不由于己。皆刀厮郎等所为，未审其果然否？尔虽声言归诚，于心实怀不轨。果若此，何以释我诸将之愤乎？如欲释愤，当躬修臣礼，悉偿前日用兵之费。则麓川无问罪之师，土酋各保世禄。不然，则旌麾所向，丑类为空。—《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九十八》

结语：麓川的归顺，标志着明初朝廷在云南统治基本稳固。通过剿抚并用的手段，朱元璋修理和教训云南境内不服管教的刺头。而商屯结合军屯的开展，极大地解决了驻军的吃饭问题。各地卫所军及其家眷迁入云南之后，不但改变了当地的人口比例，更进一步让儒家文化占据了主导地位。沐英去世之后，朱元璋坚持让其子沐春继续镇守云南，沐家人没有辜负洪武皇帝的信任，是云南长治久安的功臣。可惜治理云南的经验，没有很好地复制到安南，也可能永乐时代的人才确实比不上洪武年代。最终安南在短暂收复二十多年后再次建国，时至今日仍然是我国南部的麻烦制造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