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止了韩国慰安妇对日索赔的文在寅，照样难以修复日韩关系

“我们想要的是道歉，可这份协议却把国家利益置于受害者权利之上。”

2021年4月21日，韩国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以“主权豁免”为由，驳回了一起韩国慰安妇要求日本政府赔偿损失的诉讼。

“主权豁免”原则规定，一个国家的行为和财产不得由另一个国家的法院判决。但在以往的判决中，韩国法院并未严格遵循这一原则，本次判决结果也与该法院在三个月前审理的另一起慰安妇案件结果截然相反。

今年1月的慰安妇诉讼案里，法官虽承认日本享有“主权豁免”，但坚持认为该原则不能成为日本逃避赔偿的理由，为了让日本深刻反省对邻国造成的人道主义伤害，由此判决日本政府向受害者每人支付1亿韩元（约58.3万人民币）的赔偿金。

而在本次诉讼中，法官驳回了20名原告（其中11名为前慰安妇，目前仅有4人在世）向日本政府提出的30亿韩元（约1749.4万人民币）的赔偿要求，表示如果不遵循“主权豁免”原则，那“外交冲突将不可避免”。

法院还肯定了2015年日韩就慰安妇问题达成的双边协议：“该协议是在听取了慰安妇的意见后达成的，其中一些人也已经从该协议设立的基金会中拿到了补贴。”该法院还表示，韩国政府的努力似乎不足以让受害者们从痛苦中恢复过来，这个问题应该通过外交方式来解决。

短短三个月，首尔中央地区法院的态度转变的背后，离不开近期韩国政府对日态度的缓和。

4月21日，韩国首尔，前慰安妇受害者李容洙老人在中央地方法院 图片：CFP

慰安妇败诉，遵循国际法还是政府介入

多年来，日韩之间慰安妇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两国也曾多次在外交上进行过协商。

早在1965年日韩建交之际，两国政府就曾签署《日韩请求权协议》：日本向韩国提供3亿美元的无偿援助、2亿美元的有偿援助，至此两国之间所有民间索赔问题“完全得到最终解决”。

然而，日韩之间的协议并不能让韩国的受害者们满意。2013年8月，12名前韩国慰安妇首次向首尔中央地方法院提起的诉讼。然而由于日方一直拒绝回应，该案在2021年1月才下达最终判决，原告中仅有5名成员在世。

在韩国第一场慰安妇诉讼提起的两年后，日韩政府也极其“高效”地开始了协商。

2015年12月28日，韩国外交部长尹炳世与日本外相岸田文雄在数小时谈判后就迅速宣布两国在慰安妇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当日下午就在韩国外交部的共同记者会上宣告结果：日本“痛感责任”，承诺拨款10亿日元，协助韩国成立“和解与治愈基金会”，并向慰安妇受害者发放抚慰金作为赔偿。

随后，安倍晋三和朴槿惠通了电话，再次确认了这项日韩政治协议，并将其认定为“最终、不可逆转的解决方案”。

朴槿惠与安倍晋三 图片：CFP

但一部分慰安妇不愿接受该协议，她们中的一部分人虽然获得了赔偿金，但坚持认为日本未能真诚道歉，协议是“政治性的，没有法律约束”。2016年，11名慰安妇联合相关人员将日本政府告上法庭，要求日本必须负起国家责任。

面对两起慰安妇诉讼，日本政府一直坚持认为，1965年的《日韩请求权协议》已经解决了所有赔偿问题，一直以主权豁免为由拒绝出席审判。

在1月的案件中，由于日方缺席，法院曾一度考虑要以抵押日本政府在韩资产的方式支付诉讼费和赔偿金，但这很可能违反国际法。最终，3月29日下达的最终判决文书中，没有涉及任何资产强制执行的要求，这导致赔偿大概率无法执行。且由于本案已下达最终判决，原告不得再上诉。

法庭外，人们在纪念过世的慰安妇 图片：CFP

同样，在4月21日的审判中，法院也没有站在慰安妇这一侧。相反，它认定2015年日韩达成的“慰安妇协定”是“补救受害者权利的一种手段”，且20名原告中的9名成员，都曾从“和解与治愈基金会”里得到过赔偿。此外，不同于1月的判断，法院承认日本享有主权豁免权，驳回了原告诉讼。

对于此次判决，不少专家和媒体都认为韩国的做法是对国际法的尊重。早稻田大学国际法教授万岁宽之认为，从国际习惯法的角度来看，这一裁决符合世界常识。4月22日，韩国保守媒体《朝鲜日报》也发表社论赞同该结果：“1月的判决是基于公众的情绪，而这次的判决则遵循了世界法院的普遍逻辑。”

但也有不少观点认为，同一家法院前后的态度转变，实则是韩国政府的态度变化。韩国圣公会大学教授梁起豪表示，法院在三个半月的时间里作出了相反的判决，毫无疑问受了文在寅总统的影响。

对日缓和，文在寅政府阻止慰安妇索赔？

正如梁起豪所言，文在寅政府对这两起慰安妇诉讼案一直有所关注。

2021年1月18日，第一场慰安妇判决结束的10天后，文在寅就在新年记者会上表示，对这一裁决“感到困惑”，因为2015年的日韩协议是“两国政府之间的正式协议”。同时，他还声称“韩国政府将尽最大努力说服原告”，并与日本协商出一个可以接受的解决方案。

此外，本次诉讼原计划在1月13日作出判决，却在两天前被突然通知延期。2月，首尔中央地方法院还进行了人事调整，替换了负责审判该案的部分法官，这间接影响了判决结果。在《日本经济新闻》看来，这些举动很可能是为了响应近期文在寅对待慰安妇问题的缓和态度，在韩国，审判很容易受到政治影响。

韩国总统文在寅 图片：CFP

文在寅在慰安妇问题上的突然松口，是出于对改善日韩关系的考量。

2019年，日韩关系因贸易摩擦而陷入冷淡。两年多来，慰安妇赔偿、核污水等问题更是让双边关系雪上加霜。去年11月，曾在奥巴马政府时期参与过日韩协议筹备工作的拜登确认当选美国总统，这让文在寅看到了改善日韩关系的机会。

从今年1月起，文在寅对日态度开始逐渐放缓。

1月18日，文在寅在新年记者会上肯定了日韩在未来的合作方向，指出不管是经济合作等面向未来的关系，还是强征劳工和和慰安妇等历史遗留问题，都需要分开来解决。而有关慰安妇问题，他间接否认了要求日本政府赔偿这一判决结果，并表示“以强制执行的方式兑现结果，在韩日关系中并不可取。在这之前，首先要找到两国间的外交解决办法。”

3月1日，文在寅参加了韩国“三一运动”（韩国反日独立运动）102周年纪念仪式，在致辞中他表示，韩国已做好随时与日本对话的准备，并致力于发展面向未来的韩日关系。3月18日，文在寅又在青瓦台接见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和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时表示，韩日关系对韩半岛乃至东北亚的和平、稳定、繁荣极为重要，也是韩美日合作的坚实基础，韩国将继续为修复日韩关系而努力。

面对韩国的举动，日美双方也有所回应。本月16日，菅义伟会见了拜登，两国发布的联合声明也提到，日本和韩国之间的合作“对我们的共同安全和繁荣至关重要”。

但4月21日慰安妇一案的败诉，并不意味着韩国政府放弃了对此事的追责。

事实上，早在2017年，文在寅就曾公开表示，2015年的日韩协议的确为官方正式协定，但无论是“内容上还是程序上，该协议都存在重大缺陷”，仅仅依靠它无法解决慰安妇问题。2019年，文在寅解散了“和解与治愈基金会”，日韩协议名存实亡。此后，他开始主张在争取受害者同意的情况下开启日韩外交磋商，找到让受害者满意的解决方式。可多年来，日方对此并未有过多回应。

4月21日，韩国外交部长郑义溶在记者会上表达出了韩国对日本态度的不满。他表示，韩国曾试图在不打破协议的情况下，向日方提出现实的解决方案。可日方一直坚持自身主张，这让他感到“很惊讶”。

2021年3月3日，韩国外交部长郑义溶看望幸存的韩国“慰安妇”受害者李永秀 图片：CFP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文在寅政府试图修复日韩关系的大趋势。

《朝日新闻》的社论表示，文在寅的目的是通过承认2015年的日韩协议，并将其作为日韩会谈的讨论起点。《日本经济新闻》也分析指出，5月中下旬在华盛顿举行的美韩首脑会谈上，文在寅将进一步讨论如何修复日韩关系。

依旧停滞不前

即使韩国已经多次表态试图修复日韩关系，但截止目前，无论是两国关系还是慰安妇问题，似乎都还没有一个明朗的解决方案。

《朝日新闻》指出，在日本方面看来，近期韩国房价飙升，官员又被曝出进行土地投机的指控，执政党在首尔和釜山的市长选举中也被在野党击败，任期仅剩一年不到的文在寅政府支持率非常低。一名日本政府高级官员透露，他们“不指望韩国能在接下来一年出现大胆的政策变化”。而韩国政府的主流观点也认为，在文在寅政府任期内很难找到改善与日本关系的解决方案。

事实上，菅义伟自去年9月上任以来，仅与文在寅通过一次电话。今年，日本外相茂木敏充也没有跟韩国外交部长郑义溶进行过会谈。

5月下旬，拜登将会见来访的韩国总统文在寅 图片：CFP

停滞不前的日韩关系，让慰安妇问题也陷入了僵局。

1月的诉讼结束后，94岁的前慰安妇李玉善在接受《每日新闻》采访时表示：“不管是（赔偿）1亿韩元或者3亿韩元都没有用，这不是钱的问题。日本并没有承认自己的错误，它必须要道歉。”

第二次诉讼的原告92岁的李容洙后来也向《朝鲜日报》表示，2015年的日韩协议不过是一种补偿，那是没有悔恨的钱。而她们想要的是日本首相的真诚道歉，只要收到正式道歉，她们就撤回诉讼。可目前看来，法院的判决、韩国政府的行为都没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回答。

《每日新闻》的社论也指出，日本胜诉并不代表慰安妇问题的解决：尽管韩国政府不打算从政府层面向日本提出额外的索赔，但他们也没有权利阻止受害者们发声。为此，日本必须向受害者们传达真正的歉意，以恢复她们的名誉、尊严为目的而不断努力。目前，韩国正在示好，但外交成果不是单方努力就可以达成的，比起一直坚持自己的立场，日本应该多听取一下韩国政府的磋商提议。

韩国的一座慰安妇雕像 图片：CFP

但无论日韩关系能否缓和，文在寅政府的做法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平息受害者们的愤怒情绪。

4月22日，《韩民族报》发表了一篇名为“正义被推翻”的社论，批判这是一个“忘记了历史的判决”。原告组织也在新闻发布会上谴责这场判决的可耻：“2015年的协议是政治性的，它把国家利益置于受害者的权利之上，完全无视受害者的声音。在一小时的听证会上，即使有前慰安妇亲自出庭，法院也没有安慰过她们。”

目前，该组织正在和原告讨论是否继续上诉，并表示会“尽一切努力”为受害者们伸张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