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定存：晋陕峡谷开始的地方

前些年，由《中国国家地理》主办，全国三十四家媒体协办的“中国最美的地方”评选揭晓，黄河晋陕大峡谷荣膺中国最美十大峡谷第七位。其描述如下：“黄河由鄂尔多斯高原挟势南下，左带吕梁，右襟陕北，深切于黄土高原之中，晋陕大峡谷从内蒙古河口镇至山西禹门口，长七百二十五公里，谷深皆在百米以上，谷底高程由一千米逐渐降至四百米以下，河床最窄处如壶口者，仅三十至五十米。”

严格地讲，这一段话并不准确，晋陕峡谷的起点有争议。

晋陕峡谷终止于禹门口，自古无疑义。禹门口的地势大气磅礴，爽朗明快，晋陕峡谷在这里结束得斩钉截铁，义无反顾。两岸巍峨陡峭的石灰岩山脉，一路轰轰烈烈护送黄河至禹门口，“禹门三激浪，平地一声雷”。声威正壮之时，两岸高耸对峙的石山突然间仿佛战士得令，一个急停，齐刷刷站在那里，再不肯前行半步。没有缓冲，没有过渡，峡谷在突然之间就消失了。不到三百米宽的河道骤然扩展为三千多米，河水犹如一支跑步疾行的大军，突然之间被就地解散，气势顿消，自由松散地漫向了下游。

禹门口

晋陕峡谷的起点较为隐约，远不像终点那样简单明快。从河套平原到深深峡谷，中间有过渡，有起伏。世间事物大抵如此，发端起始总是隐隐约约，有一个较长的过程，而终结往往很简单，轰然而散，一目了然。晋陕峡谷起点究竟如何确定，颇费考量。

1979年，黄委会组织了一次专业考察，之后编写出《黄河万里行》一书。其中“晋陕峡谷”一章这样写道：“在托克托县河口镇，黄河受吕梁山所阻，掉头向南，犹如一把利剑，将黄土高原一劈两半，开出一条深邃的峡谷。从河口镇到禹门口，黄河在峡谷中飞流直下七百二十五公里，河面由海拔九百多米降到三百多米。”现从网上查询，晋陕峡谷的定义大都沿用这一提法，起于河口镇，止于禹门口，全长七百二十五公里。

喇嘛湾一带的黄河

然而也有一些地理书上说，从喇嘛湾开始，黄河正式转向南流，两岸开始有了岩石，喇嘛湾以上是沙河，以下是石河，喇嘛湾是晋陕峡谷开始的地方。

还有一些学者认为，从历史地理和行政地理的角度看，黄河在老牛湾与长城汇合，并肩携手走到天桥峡口，然后长城往东南奔宁武关而去，黄河则继续南流，由此进入黄土高原峡谷地带，所以，天桥峡是晋陕峡谷开始的地方。

三种意见角度不同，各有道理。河口镇说主要以上中游分界点为标志；喇嘛湾说主要以石头为标志；天桥峡说主要以黄土高原和长城为标志。我则认为，晋陕峡谷上段是石灰岩地貌，其开始的地方当以两岸出现石灰岩峡谷为标志。

天桥峡位于山西省保德县和陕西省府谷县之间，其上游有龙壕峡，有老牛湾峡，从地形地貌看，这两道峡谷和天桥峡一脉相承，皆是石灰岩地貌，峡谷深度均超过百米，龙口水电站和万家寨水电站就在这两道峡谷之内。若单用人文历史的眼光，将龙壕和老牛湾切去，晋陕峡谷就好似一条壮汉被切掉了半个头顶，欠妥。

河口镇是黄河中上游分界点，黄河由此缓缓转向南流。河的西岸是库布齐沙漠，东岸是一些黄土丘陵，六七里宽的河滩现在有一半以上被围成了良田，看不到半点峡谷的影子。晋陕峡谷若从河口镇算起，显然过早，有些牵强。

喇嘛湾又名君子津，在河口镇往下二十七公里处，黄河航运畅通时，这里是著名的大码头。船工们说，黄河在喇嘛湾以上是沙河，以下是石河。下游船只从满是激流断崖的石河里拉扯上来，船工们精疲力尽，总要在这里松一口气，休整一番，然后再继续上行。上游船只下来，面对晋陕峡谷内的一道道鬼门关，更需要停船检查备战一番，然后再放开胆子，冒了生死，冲向晋陕峡谷。由此看，将喇嘛湾定为晋陕峡谷开始的地方不算离谱。

喇嘛湾的黄河河堤

2010年秋天，我们一行四人到河口镇、喇嘛湾一带转悠，寻找晋陕峡谷的准确起点。喇嘛湾里如今不见一只船，所见皆是运煤大卡车和一个接一个的修车铺子。黄河滩上有一些石头，两岸隆起了低矮的红色砒砂岩山丘，虽然已有了河谷的雏形，但还远不是峡谷。晋陕峡谷真正的起点在哪里？特别是那松软的红色砒砂岩从何处开始变成了坚硬的石灰岩？这是我们想弄清的关键问题。

我们顺着河东面的沿黄公路下行，边走边搜索。走出大约五六公里，到榆树湾村时，黄河两岸还是红色砒砂岩。继续往前走，突然间，发现车窗外的山体变了颜色，成了灰色。下车一看，砒砂岩已不在，眼前已是坚硬的石灰岩了，大自然仿佛变了一个戏法，转眼就将砒砂岩变成了石灰岩。几个人大为惊讶，赶紧调转车头往回返，慢慢走，细细看，好似寻找一个秘密。

在一个长满大柳树的小沟口，我们终于看到了砒砂岩和石灰岩的交接。两种岩层紧贴一起却又界限分明，同时向南倾斜。砒砂岩犹如一个疲惫不堪的使者，将桀骜不驯的黄河交给石灰岩后，自己累得都站不住了，就顺势靠在石灰岩上歇息。石灰岩一面扶住松软无力的砒砂岩，一面接过黄河，迅速向下延伸崛起。在靠近砒砂岩的地方，石灰岩受其感染，有一点发黄，石质也有点松软。但一过那个小沟口，石灰岩立刻棱角分明，石质坚硬，山势也陡然挺拔起来。

砒砂岩与石灰岩交接之处

几个人站在小沟口，看着两种岩层的交替，感觉突如其来，毫无道理，好像不应该是这样，但又说不出该是怎样，看了一阵以后，终于觉得也只能是这样。

在岩层交接点盘桓一阵，拍几张照片，然后重新慢慢往下行。走了大约五百米，有一小山村，地图上标注是三道塔村，问村里人，正是三道塔，同时得知，砒砂岩与石灰岩交接的那个小山沟叫老虎沟。精确地讲，晋陕峡谷石灰岩是从三道塔村附近的老虎沟开始的，站在三道塔向下望，大峡谷已巍然成势。一出三道塔，黄河就跌入了深深的石灰岩峡谷之中，再往前走五公里，已是万家寨库区，百米深峡内碧波荡漾。

三道塔村的老虎沟，晋陕峡谷开始的地方

晋陕峡谷开始的精确位置，并不在河口镇，而是在喇嘛湾镇以下十公里的三道塔村。如为好表述，喇嘛湾可以定为晋陕峡谷起点，这样，晋陕峡谷长度正好是七百公里。

（选自作者散文集《祖辈的黄河》。《祖辈的黄河》由暨南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当当、京东、天猫等网店有售。）

来源：高定存 太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