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与母狼丨扑朔迷离的罗马建城传说

在西方，罗马被称为“永恒之城”。所谓“永恒”，到底有多久呢？这是一个无聊又无解的问题。然而，对罗马来说，这个问题的确有一个答案：2773年又363天。

罗马建城纪念日的庆祝活动

转眼间，这座古城即将迎来自己的第2774个生日。距离一年一度的罗马建城日，还有不到两天时间。

从特洛伊战争说起

罗马早期的历史绕不开大量的神话和传说。这是因为，这是一段层累堆砌的历史。

公元前八世纪到前五世纪，无论是罗马自己还是希腊等临近国家，几乎都没有关于罗马这个国家的文献记录。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的关于罗马建城的史书，大都成书于恺撒和奥古斯都时代，此时距离罗马建城已去六七百年。

这些根据古早记录和传说写就的历史，其真实性如何可想而知。就连两千年前的罗马人也怀疑其准确性。奥古斯都时代著名的史学家李维，在他的宏编巨制《建城以来史》开篇便说：

建城之前和建城本身的事迹充满了诗意的传说，而不是建立在可信的史料之上。对此我的态度是既不肯定又不否定。

然而，在考古研究尚未成体系前，不借助这些传说，整个罗马史便成了无源之水。另一方面，这些传说深刻地影响了后世的罗马人。罗马人的自我身份认同，乃至他们的性格、观念和思想，很大程度上源自这些虚构的英雄传说。因此，即使薄于真实，我们仍有必要，去了解这些传说故事。

回归正题。古罗马的传说，还是要从特洛伊战争说起。特洛伊陷落后，特洛伊王的女婿、主要将领之一的埃涅阿斯，带着少数幸存者从海上逃亡，一路历经艰辛，最终来到意大利中部。

埃涅阿斯奔离燃烧的特洛伊城

站稳脚跟后，埃涅阿斯娶了当地国王拉丁努斯的女儿，又令特洛伊人和当地人民族融合，以拉丁努斯的名字将他们命名为拉丁人。

埃涅阿斯死后，他的儿子阿斯卡尼俄斯建立了阿尔巴·隆加城。传承到第十五代国王时，国王被自己的弟弟用阴谋夺去王位。

为了保证王位无忧，新国王把兄长的男性继承人屠戮殆尽，仅存的女儿也被强迫担任无法结婚的维斯塔贞女。

抱着安喀塞斯的埃涅阿斯

与阿斯卡尼俄斯夫妇

机关算尽的新国王没能料到，自己的侄女还是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兄弟。传说这对兄弟，是罗马的战神玛尔斯和她结合后生下的孩子。新国王得知消息后，惴惴不安，派人前去杀害这对婴孩。

玛尔斯和雷亚·西尔维娅

不过，国王没能料到，他派出的杀手良心未泯，只是将两兄弟丢到台伯河中，任其自生自灭。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正是这对双胞胎，日后终结了篡位者的统治与性命。

狼家子弟终究为王

被丢入河中的两兄弟大难不死，装着他们的篮子顺着河水漂到了河岸。一匹母狼发现了他们，用自己的奶水喂养了这对兄弟。后来，一名牧羊人发现了这两兄弟，将他们带回家抚养，并取名为罗慕路斯和雷姆斯。

罗慕路斯和雷姆斯早在童年时期，便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彰显出高贵的出身。随着年龄渐长，他们受到了穷人和其他牧人的喜爱。他们反抗强盗，为蒙受冤枉的人伸冤，声望越来越高。

罗慕路斯敬重神明，常常向神明献祭。有一次，昔日的仇人趁在他向神献祭时，突袭俘虏了雷姆斯，将其押解到阿尔巴·隆加城，请求国王的审判。

罗慕路斯和牧羊人

国王将雷姆斯交给了兄长，也就是老国王处置。一番接触后，老国王发现这名年轻人正是自己的外孙，喜极而泣。

恰好归来的罗慕路斯发现弟弟被俘，便纠集人手，前来救援。兄弟两人里应外合，攻下阿尔巴·隆加城，杀死篡位者，为外公夺回王位。

随后，两兄弟离开了故城，前往拉丁姆地区建立了一座新的城市。然而，这桩好事，却在建城的奠基仪式上演变成了一出手足相残的悲剧。

罗慕路斯和雷姆斯都渴望王位。一番争执后，两人约定通过观看天空的鸟，来证明谁更有王者气象。弟弟雷姆斯先看到了六只秃鹫，哥哥罗慕路斯后看到了十二只秃鹫。两人一方占先，一方占多，各自有理，还是无法分出结果。

道理讲不通，自然就开始动用武力。双方及各自的支持者起了冲突，雷姆斯死于乱斗之中。解决了唯一的竞争者后，罗慕路斯顺理成章地成为罗马城的建立者和第一位国王。后世推测，这时大概为公元前753年。

罗慕路斯杀死雷姆斯

昔日手足，终究还是走上了外祖父兄弟的老路。屠龙者，还是成了恶龙。

人口不够抢夺来凑

罗慕路斯划定了罗马城的边界，在帕拉丁山上修建了堡垒。新的城池已经初具规模，但还有一个严峻的难题摆在罗马人面前：人口不足。

罗慕路斯想方设法扩充人口，敞开大门广泛地吸收附近的流亡者，甚至连强盗和奴隶也来者不拒。然而，这些方法吸引了不少壮丁和战士，却缺少女性，居民没法组建家庭和繁衍后代。

于是，罗马人设了一计，他们举办了一场祭神的庆祝活动，有表演、有集市，好不热闹。经过一番宣传，周围各城镇的人纷纷前来参与这场盛会。

谁曾料到，活动高潮，罗马人突然发难，抢走了年轻的外邦女性。邻邦自然不干，前来讨伐罗马。然而，弱国无外交，先动手的城邦和村社全都被罗马人打败了，不仅没讨到说法，自己也被罗马吞并。

众邻邦之中，最为强大的萨宾部族姗姗来迟。看到兄弟们全都倒下，他们厉兵秣马，推举了一位统帅，准备率领联合大军进攻罗马。面对来势汹汹的萨宾人，罗马人坚壁清野，双方对峙了快三年也不分胜负。

在一次战斗中，双方激战得难分难解时，忽然战场中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一群罗马妇女抱着孩子冲入战场。

原来，这群女性正是当年被罗马人掳走的萨宾妇女。她们已经和罗马人组成了家庭，生育了孩子。罗马和萨宾的战争，对她们而言无非两个结果：要么失去父亲和兄弟，要么失去丈夫。面对这种两难困境，她们挺身而出，呼吁停战。

萨宾妇女

战斗的双方被这一场景触动了，于是罢兵言和。罗马和萨宾趁此合并，罗慕路斯和萨宾的统帅并立为王，罗马城迎来了一次大的发展。此后，罗慕路斯多年征战，罗马城终于在拉丁姆地区站稳了脚跟。

罗慕路斯向朱庇特神庙献上贡品

然而，在一次阅兵典礼中，一阵风暴遮蔽了众人的双眼。等他们重新睁开双眼后，发现国王罗慕路斯消失不见。元老院宣布，罗慕路斯升天成神。至此，罗马城第一代国王的传说，就此画上了句号。

扑朔迷离真假几何

上面便是关于罗马建城和罗马民族起源的传说。那这里面，究竟有几分真实情况呢？

我们先看看埃涅阿斯的传说。其实，后世的一些记录中，埃涅阿斯就是罗马城的建立者。但如果这样，年代方面会有些抵牾。因为特洛伊陷落是在公元前十二世纪，罗马建城是在公元前八世纪，中间年代相隔过远。因此，埃涅阿斯和罗马城最终的建立者罗慕路斯便被分开，中间还加上了十几代阿尔巴王。

那罗慕路斯兄弟是否存在呢？古代传说中，小孩子被遗弃在河里却幸免于难，长大后建立伟业的故事比比皆是。旧约中的摩西、波斯的居鲁士大帝，都是这种出身。两兄弟起了嫌隙和冲突的故事也很常见，比如亚伯和该隐。这都是古代常见的一种故事模式，罗慕路斯兄弟的经历并不罕见。

牧人收养罗慕路斯兄弟

有学者认为，罗慕路斯的名字像是罗马人解释“罗马”名字的由来而出现的。或许更早的时候，罗马的建立者是个叫罗姆斯的人，这个名字受埃特鲁利亚语的影响变成了罗慕路斯，再经流传就变成了罗慕路斯和雷姆斯两兄弟。

考古学的发现为这一看法提供了证据。在一个时代界定在公元前四世纪前半叶的石柱上，刻有母狼给婴儿哺乳的画面，而这上面只有一个婴儿。这就说明，在早期的传说中，或许真的只有一个主人公。

那单一主人公为何又会变成一对兄弟呢？这或许反映了古代人的“推源”思维。他们生活的时代有什么传统，那一定有个起源，然后便附会一段生动故事。罗马人在政治奉行双执政官制度，所以他们设想，起初城市有两个建立者，或者曾有两个国王并立。孤独的罗慕路斯，也就由此获得了一个弟弟。

更不可思议的是母狼喂养婴儿的传说。有学者从语源分析，来解释这一情节。在拉丁语中，母狼被称为“Lupa”，或许意味着养育孩子的牧羊人的妻子名叫“Lupa”。此外，“Lupa”还有“妓女”的意思，所以有没有可能，罗慕路斯兄弟是被一名妓女捡回养育大的呢？

母狼、罗慕路斯兄弟与牧羊人

除了这些分析方法外，民俗也成为解释传说的一大利器。罗马的婚俗中，有个在婚礼上大喊“塔拉修斯”的风俗。人们将其和抢劫萨宾妇女的故事联系到一起。

有人认为，“塔拉修斯” 是罗慕路斯下令动手时喊的信号；也有人说，当时罗马人抢到一名美丽的少女，要送给一名叫塔拉修斯的青年，别人也过来抢时他们就喊“这是给塔拉修斯的！”，别人就不争了。

至于萨宾妇女冲入战场这戏剧性的一幕，或许要归功于后世文学家的艺术加工。在父权色彩强烈的古代，妇女能在国事决策中发挥这么重大的作用吗？这个情节，或许参考了希腊的《公民大会妇女》等戏剧。

总之，这些传说反映了罗马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历史与文化，但和史实之间的距离还很大。

在读罗马古代史，一定要用批判地视角去看待。结合史料，并关注考古事实，这样才能更好地把握传说和真实之间的虚虚实实。

编辑说明

文字 / 李小迟

编校 / 子规不啼 欧皇喵

封面 / 小泽老师

排版 / 橘子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