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二十年的跟单员后，我开始书写女工故事

摘要：做跟单有年龄歧视，写作没有。

跟单员洁米，做跟单员已经二十年了。由于工作极其忙碌，她曾放弃了年轻时的梦想——写作。而今，由于疫情导致公司解散，她便一边继续找工作，一边学习写作技巧，希望有朝一日通过文字，开启事业的“又一春”。

在她的文章中，女工形象不仅有血有肉，还有情有义。她们住在廉价的出租房中，与试图欠薪的老板斗智斗勇，还要抽时间与精力陪伴留守的小孩。

成为跟单员，是误打误撞

钘滢：洁米你好，可以向读者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吗？

洁米：我叫洁米，明年就五十岁了，之前在一个公司里做跟单员。但在公司内部，我们会自称工作是“为客户服务的营业员”。毕竟，客户就是我们的上帝，因此万万不能得罪。

钘滢：跟单员具体是做什么呢？

洁米：跟单员的日常，非常琐碎又磨人。

我们接到客户的订单后，随后便要保持与客人、工人的沟通，确认产品的信息。然后，我们要根据客户提供的资料，协调产品的制作，需要跟踪订单完成的进度，有任何就要及时向工人与客户反馈。等到产品发出后，我们就要催客户付款，并发放此前欠供应商的款项。最后，我们还要了解产品的售后状况，比如卖得好不好，次品多不多。因为，如果产品突然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就必须承担责任。

钘滢：你当初为什么会进入这个行业？

洁米：其实是误打误撞。2000年，我从上海来到深圳。那时候，互联网没有现在发达，没法线上投简历。而且，我刚来深圳，没有一个熟人，每天只能从租的房子出发，游荡在深圳的大街小巷，观察墙上或者路边上的广告栏，查看上面有没有招聘的信息。

过了一个月，我在广告栏注意到一家服装厂招宿舍管理员。当时，我以为宿舍管理员只需要负责每天扫地，在早上叫工人起床，晚上到点关灯等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便迅速打了上面留下的电话，希望有机会面试。

然而在面试时，经理拒绝了我，并表示宿舍管理员需要处理工人打架、吵架等纠纷。我的外表看上起不够强悍，他认为我可能管不了工人。当时，我求职的心态迫切，很想留在深圳打拼，便接着问经理，厂内是否还有其他空余的职位。

随后，那个经理便问旁边的跟单经理，让我试试跟单。另一位跟单经理便让我翻译一封英文信。那封信并不难，用高中学的知识便能翻译出大部分信息。跟单经理看完翻译后，就允许我从一个助理跟单员开始做起。

洁米和她的上司，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此前，我并不知道什么是服装跟单，也不会量尺寸、看衣服外形以及查工艺。庆幸的是，由于当时电脑并不普及，大家都是手动画图、写订单，所以工作进度都很慢，再加上公司提供了三个月试用期，让我有足够时间去“补课”。

大家中午休息时，我便去学电脑、练打字，再到工厂量尺寸，观察衣服的制作流程。如果没有搞懂，我便去请教电脑部的专业人员，再慢慢自学。等到公司开始启用电脑处理订单时，我反而由于先前的学习经验，成为了第一个熟练操作的员工。

在如此努力的状态下，我顺利地通过了为期三个月的试用期。从那开始，我便一直做服装的跟单员，时至今日已经二十年了。

“自愿”加班，成为客户和工厂的夹心馅

钘滢:跟单员的工作环境是怎么样的呢？

洁米：在合同上，我们是早九晚六、做五休二。然而，我们的客户主要来自欧美国家，这就意味着我们上下班都因为时差，变成日夜颠倒的状态。当我们快下班了，客户才上班，所以就要继续加班到九点或十点，回复完所有的邮件与电话。

当然，我们对经常加班提过意见。对此，公司一直在改善，跟我们明确自愿加班，以及每月加班不能超过四十个小时。不过，我们为了有更多的年终奖金，最后还是会选择自愿加班。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我们的工作环境不差。比起工厂中轰鸣的机器声，我们都是在办公室内办公，所以还能忍受超长的工时。

钘滢:除了加班疲惫，你觉得工作中还有其他不如意的事情吗？

洁米：做一个跟单员，就像是夹心饼干里面的夹心，夹在了客人和工人之间。我们不仅会被工人指责，还要安抚客户的坏脾气。

比如，在交货给客户的过程中，突然出现了问题，工厂的各个部门却是互相推诿；采购部会说车间的员工弄丢了产品，车间会说采购部少订了材料，谁都不想承担责任，怕领导扣钱。这就把责任又推到了跟单员身上，我们就要开始在客人、车间工人与采购部之间协调，讨论出一个可以补救的执行方案。

有时订单少的时候，工人会催我们向客户要订单；但客户给的是一些时间特别着急、又特别难做的订单时，矛盾就会变得特别多。此时，工人与客户都会埋怨我们，开始指责，甚至有客人会直接打电话给客人投诉，认为我们做事不认真。

订单资料

但遇到上述的窘况，我们即使感到委屈，却不能真的生气，反而需要先解决矛盾。我们要乞求客户多给一些产品制作的时间，又要催采购部门做事，安抚工人的情绪。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份工太难做了；自身的性格也从此前的暴躁，变得越来越温和了。如果我学不会“忍”，那么就会控制不住与客户、工人吵架，工作就很难进行下去了。

钘滢:洁米，你真的很能忍，那有没有一些发泄的途径呢？

洁米:忍，算是对生活表示甘拜下风的一种姿态吧！作为跟单员，我没有对生活“张牙舞爪”的能力。如果有，我会在自己感到疲惫时，或者大胆地在客户面前，直接拍桌子，说“姑奶奶我不干了，你们自已看着办吧！”但我不敢，也不能。

在刚开始上班时，我常常会哭，后来做得时间长了，便干脆骂出来，说客户催订单真是没人性、无赖、不要脸……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我把客户给的订单和给工厂的生产单，狠狠地往地上摔，等发泄完了后再慢慢捡起来。

这种失控的场景，我们领导并不会管，看到便默默走开了。毕竟，他们也知道有些客户就是很难缠；有时候在我们面前，他们也会直接骂客户。

钘滢：那么辛苦，为什么要一直坚持？有没有想过转行吗？

洁米:选择一直做这一行，是因为工作带给我的成就感。比如有产品不合格时，我们就需要以各种理由说服客户，为公司挽回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损失。一旦客户表示谅解与同意，我们就会因做好一单生意，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洁米在办公室

我也想过转行，但除了跟单经验，我没有其他专业技能与职业经验。一旦我去了新环境适应不了，我可能会被老板“炒鱿鱼”。

而且，我在这间公司离家近，在工作之外还能照顾家庭。所以考虑到家庭以及工作环境的变动，我最后还是决定继续做下去。虽然工作很辛苦，但我通过努力一步步争取到跟单主任这个职位，还是值得我付出时间与精力的。

失业之后，写作成为了生活的寄托

钘滢：洁米，后来你为什么开始写女工故事呢？有把自己作为跟单员的经历写下来吗？

洁米: 我在高中时读文科，很喜欢看课外书，甚至读到废寝忘食的地步。那时候，我就很羡慕会写作的人，特别希望自己能当一个作家。然而做了跟单员之后，我上班在公司忙，下班又要做家务、带小孩，只能搁置写字的梦想了。

后来，我在“尖椒部落”的公众号上看到有免费的课程，又有老师教，帮忙改作业，便迅速地报名了。上课之后，老师会给我提供素材，让我对写作逐渐有了方向，也开始思考写作变现的可能性。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与练习，我的第一篇可发表的文章，就从几次作业中选了出来。这次发稿，给我带来了很大的信心。从此之后，只要发现有免费的写作课程，我都会报名参加，不想再次错失的好机会。

当然，我把自己的跟单员经历，随后也写成了故事，并发布在一个大的媒体平台上。可惜的是，以前在工厂时，我没有发现跟我一样热爱写作的女工；因此在这里，我更想对那些与我一样怀有写做梦的女工说，如果有意愿并且能够抽出时间上课，并按照老师要求去写作业，一定可以提升自己的写作水平。

钘滢：在已经发布的作品中，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哪篇文章？

洁米: 我喜欢一篇文章，是发布在尖椒部落上的 《在狭窄逼仄的出租屋里，实现理想》（点击阅读）。这篇文章的内容，都是我的亲身经历；因此在写的过程中，我必须要回忆当时的经历，还是会感受到住在那里的痛苦与不适。但写完之后，我又觉得很爽，觉得当时的自己其实挺勇敢、机智。

钘滢：文章发布后，身边人有什么评价吗？

洁米: 我的朋友与家人看完之后，都表示支持我勇敢追梦；有些前同事看完之后，也会告诉我写得不错。不过，她们都没有主动跟我分享自己的故事，可能是害怕个人的隐私会泄露吧。

朋友对洁米文章的评价

钘滢：洁米，你觉得写作会是跟单员后的“事业又一春”吗？

洁米: 由于2020年的新冠疫情，不少外贸服装的公司都受到了严重的影响，我们公司也因此裁员。我因为年龄较大，被主管说反应慢，就“炒鱿鱼”了。失业之后，我投了很多与跟单员相关的公司，都由于年龄的因素被拒绝了。

所以，考虑到年龄限制，我现在便把写作当成事业的又一春了，一边继续学写作一边再继续找工作。毕竟，写作一直是我的梦想，原本是打算退休后才开始，现在反而失业就把计划提前了。

钘滢：洁米，那未来还会继续写女工故事吗？

洁米: 我很喜欢写作，但又常常苦于没有足够的素材，有时候发现了好素材，但已经被别人写过了。

事实上，当我终于可以重拾写作梦想，才意识到以前错过了那么多的素材。因为在失业前，我们公司有一千多女工，她们都住在集体宿舍中。她们的成长、爱情、婚姻到养老的困惑，都是非常好的素材。可惜的是，我当时却没有留意，也没有去问候。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在年轻时就知道了未来发生的事情；也许在公司解散前，我一定会更加用心、更主动地，去挖掘她们的故事，记录下我们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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