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草草催人命丨阿婆的秘密药房

文章首发于公众号科学大院 作者：氘氘斋

春暖花开，万物更新，踏青赏花，可谓一大乐事。不过，花花草草除了是勃勃生机的象征，有时候也蕴藏着意想不到的危险。今天笔者介绍的两个案件便是围绕毒草药展开，让我们看看阿加莎将如何巧妙“运用”它们。（点击此处回顾阿婆秘密药房的开张）

懂免疫的凶手超可怕

今天的第一个案子，可能是阿婆的小说里面知识点最密集的一个了。《暗藏杀机之屋》（The House of Lurking Death）是阿婆发表于1924年的短篇小说，体量上与那些长篇小说无法比拟，但用毒的精妙却丝毫不差，甚至跟最近“全民科普”的疫苗知识都有关系。

（图片来源：电视剧版《暗藏杀机之屋》（1983）片头）

案子本身并不复杂，就是一个看似由平平无奇的遗产争夺引发的投毒杀人案。案子的核心谜题是，投毒人洛根太太与受害者一同享用了有毒的三明治，却没有丧命。如果是马虎的侦探，可能会就此排除洛根太太的嫌疑——毕竟谁会给自己下毒呢？受害者的死亡可能是吃下了过多的有毒食物，也可能纯粹是体弱或点儿背。好在小说中的侦探图彭斯心思缜密，更重要的是，他像阿婆一样精通毒药的性质。

图彭斯敏锐地注意到洛根太太手臂上有很多细小的针眼，显然她最近经常注射某种药物。但看起来洛根太太又没有什么慢性病或毒瘾。经过与周围人的交谈，图彭斯了解到，洛根太太的父亲，老洛根先生，是血清疗法的先驱。洛根太太年轻时曾作为助手，与父亲一同开展这方面的工作。与此同时，化验结果也出来了，显示三明治里的毒物是蓖麻毒素。（此时，你可以脑补图彭斯的脑袋上一盏灯泡亮了）

蓖麻毒素的结构示意图（图片来源：Wikipedia）

蓖麻毒素，又称蓖麻毒蛋白，是提取自蓖麻籽里的毒药。它的毒性非常猛烈，成年人的平均致死量约为0.2毫克，相当于20颗蓖麻籽。现代毒理学表明，蓖麻毒素可以无差别地破坏所有真核细胞的核糖体RNA。学过高中生物的我们都知道，核糖体是人体细胞里的蛋白质工厂。也就是说，蓖麻毒素可以阻止人体各类蛋白的合成，导致机体中毒，甚至死亡。

目前蓖麻毒素没有什么特效药，那为啥洛根太太吃了有毒的三明治却没事呢？这要从那些针孔说起。蓖麻毒素既然是一种蛋白毒素，进入人体后便会产生抗体。而洛根太太正是从血清疗法先驱的父亲那学到了这些知识，她在投毒前，经常给自己注射低剂量的蓖麻毒素，让身体产生抗体，次数多了，她便对蓖麻毒素具有了一定耐受性。于是投毒后，她可以若无其事地吃下毒药，却不用和受害者一道共赴黄泉。

在笔者看来，血清疗法与疫苗的原理类似，只是前者多用于急救和治疗，后者多用于预防。在真实的历史上，1901年的第一届诺贝尔奖便授予了德国生理学家埃米尔·冯·贝林，他于1890年率先使用血清疗法抗击儿童白喉。而阿加莎这篇小说发表于30多年后，考虑到那会知识还没“爆炸”，阿婆将血清疗法的原理运用到小说核心诡计中，也算很新颖了。

真实历史中血清疗法之父——埃米尔·冯·贝林

（图片来源：Wikipedia）

回到蓖麻毒素。洛根太太能够轻松取得蓖麻籽也算是能够实施犯罪的一个条件。实际上，蓖麻是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植物，不管是吹着大西洋的海风，还是扎根东方大陆的黄土，它都能活得很好。小说中，案件发生的庭院就种着几颗蓖麻。

蓖麻植株和蓖麻籽（图片来源：Wikipedia）

上世纪50年代，全世界范围内曾经掀起种植蓖麻的浪潮，大江南北，田间地头，房前屋后，到处都能见到它的身影，原因在于蓖麻的经济价值很高。它的叶子可以用来养蚕，茎皮可以用来造纸、编绳，并且还自带防虫功能。此外，蓖麻籽产油量高达45%，作为理想的润滑油原料，与化工、冶金、机电等多个行业密切相关，连蓖麻毒素也进入了抗肿瘤药物专家的视线。不过，现在的蓖麻种植面积已经缩减了不少，只有在农村还可能看到几颗野生蓖麻在顽强生长。

也正是由于它的易得性，蓖麻毒素备受暗杀活动的青睐。最经典的莫过于1978年伦敦“伞枪”中毒案。受害人马可夫是BBC记者，他被克格勃特工用雨伞尖刺到脚后跟，悄无声息间被注射进0.45毫克的蓖麻毒素，死于非命。据说多任美国总统都收到过带有蓖麻毒素的信封。

所以，如果你在城市或乡村的野外看到蓖麻，一定要提醒自己和周围的人，万不可误吞蓖麻籽哦。

虎毒且食子

接下来这个案子更为离奇，且充满了八卦的味道。

有一天，一个叫做戴安娜的年轻女子找到波洛侦探求助。她与未婚夫休·钱德勒已经订婚一年多了，但休觉得自己快疯了（字面意思上的），必须与戴安娜分手，以免拖累她。原来休确实有精神病的家族史。不过戴安娜深爱着休，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分手理由，而且直觉告诉她，休突然出现精神问题，肯定另有隐情。于是才专程前来拜访大侦探波洛，希望能查明背后的原由。

钱德勒家族算是名门望族，休的父亲，老钱德勒贵为海军上将。波洛来到钱德勒家庄园，了解到休的祖父就患有精神错乱。此外，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是，在休十岁时，母亲便死于划船事故（真是个可怜的年轻人）。老钱德勒认为儿子的病来自于家族遗传，无法被治愈，因此没有请医生来看过。

精神错乱的世界？

世界名画《呐喊》，爱德华·蒙克作

（图片来源：Wikipedia）

那么休是否真的像祖父一样发了疯病呢？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老钱德勒曾发现儿子躺在床上，衣服沾满鲜血，但他本人却丝毫不记得昨晚干过什么。可是那段时间，庄园附近确实发现了被割喉的动物。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是休梦游的“杰作”。休还有幻想症，总是梦到恐怖的事情。另外，波洛还注意到休非常容易口渴，仿佛刚刚在沙漠中行军一般。但没听说精神错乱的人会如此需要水呀。

波洛认为休确实遭受着精神方面的折磨，但坚信他很理智，没有发疯。那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呢？波洛在庄园中住下了，并仔细检查了休的房间，又去了趟当地的药店。

而就在当晚，休溜出房间，企图去树林里自杀，以结束痛苦的人生，好在被及时发现。波洛只好将掌握的情况全盘托出，彻底驱除休的心魔。

波洛结合休的症状，敏锐地怀疑是某种中毒反应。果然在休的房间里发现，他日常使用的剃须膏中含有致幻草药曼陀罗。关于这一点，波洛已经找到了当地药店做了化验。

曼陀罗花和种子（图片来源：Wikipedia）

究竟是谁下此毒手呢？波洛接着揭开了本案的核心“大瓜”。给休下毒的正是他的父亲，老钱德勒。或者准确的来说，是法律上的父亲。原来，休的生母在与老钱德勒结婚前，曾与老钱德勒的朋友交往，且婚后仍然藕断丝连。休长到十岁时，老钱德勒越看越觉得他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于是逼问妻子，并得到了“绿色”的答案。老钱德勒难以忍受妻子的背叛，在家族的“疯血”可能的加持作用下，他制造了所谓的划船意外，杀死了妻子。

休逐渐长大，身心十分健康。老钱德勒便想到了一条毒计，既能报仇，又能掩人耳目——他给休的剃须膏里下曼陀罗，让他逐渐中毒，出现精神错乱，对外则宣称是家族遗传的疯病。如果计划顺利，休将被自己的“病”逼死。如果不是戴安娜的深情，和波洛的机智，休应该已经小命“休”矣！

虎毒尚不食子，除非不是亲生啊。

曼陀罗这个很东方很佛教的名字，时常出现在武侠小说里。实际上，曼陀罗原产于墨西哥，广泛分布于温带、热带地区。曼陀罗整株有毒，种子毒性最大，而曼陀罗花含有大量东莨菪碱及少量阿托品，有强力的麻醉、致幻作用。东西方的传统医学对曼陀罗花的药效都有所认识。据说华佗所创的“麻沸散”便含有曼陀罗花。宋代的《扁鹊心书》和明代的《本草纲目》也明确记载过它的麻醉镇痛效果，还能用于治疗哮喘。而曼陀罗花的副作用则是口干舌燥、面色潮红、心跳加速等。就像很多传统草药一样，曼陀罗的药理和毒理的窗口非常小，必须在专业人士指导下使用，切勿随便尝试。

阿婆给这个透着绿光的案子起了一个相当贴切又充满恶趣味的名字《克里特公牛》（The Cretan Bull）。The Cretan Bull来自希腊神话，讲的也是一个关于背叛的故事，而且希腊神话的口味你懂的，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自行去阅读。

《The Cretan Bull》（1995）封面（图片来源：Amazon）

话音未落……

阿加莎写小说并不是为了提供“犯罪教科书”，而更可能是普及有关毒药的知识，增加公众的了解和警觉。花草无心，人分善恶，妙药还是毒草完全取决于人的心意。

透过阿加莎的小说世界，能懂毒药机理，更可洞察人心。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集~

作者简介：化学博士，药企研发人员

（文中所有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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