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三十年：我们依旧参不透“婚姻”这个谜题

一

1990年，十集电视剧《围城》开播。

那一年，陈道明35岁，初登小屏幕，就因《末代皇帝》中的青年溥仪一角，囊获金鹰、飞天两项大奖。妻子杜宪与五岁的女儿，陪他从默默走到了台前。

也是那年，与英达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英巴图出生。作为英达的第二任妻子，宋丹丹已经连续两年出现在春晚的舞台上。那个红袄绿头巾的魏淑芬和《超生游击队》，成为了八零后的集体记忆。

那一年，中国情景喜剧的里程碑《我爱我家》还没有出现，英达与宋丹丹的婚姻，还有7年到达尽头。

二

这部改编自钱钟书先生同名小说的电视剧，几乎是将书中的情境、人物、对话甚至细节，原封搬到屏幕上。

为了贴合方鸿渐清瘦的外形，“端起演员这碗饭”的陈道明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连续两个月的节食，让他瘦了25斤。

留洋回来的英达，那时还在“胖”与“不胖”之间徘徊。加上其不凡的身世，倒的确有赵辛楣的派头。

曾被誉为“中国最漂亮的女演员”的济南姑娘李媛媛，扮演的苏文纨因为实在迷人，成为了许多青年男士心中的“白月光”。

而一直不大漂亮的吕丽萍，在《围城》中对孙柔嘉的塑造，成为了她从艺三十余年，最为成功的作品。

还有“将配角当成主角来演”的葛优，那个瘦骨伶仃还站在风口偷吃红薯的李梅亭的形象，恐怕再没有人可以超越。

据称，导演黄蜀芹当年对演员说得最多的话是，“发挥……发挥啊”。最大的包容度从很大程度上帮助演员放松，进而找到与角色对话的方式。许多现场发挥的亮点，成为剧中令人回味无穷的片段。

《围城》的故事从书中走到荧幕之上，钱钟书的妻子杨绛女士在片头题词：

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

三

方鸿渐在整个故事中经历了与四位女性的恋爱。

与鲍小姐是肌肤之亲；与苏文纨是同窗之谊；与唐晓芙是纯粹投入的恋爱，这种恋爱更符合男性对于初恋的幻想；而孙柔嘉，则是实际、繁琐、甚至带有欺骗性质的“请君入瓮”。

很多人不喜欢孙柔嘉这个角色，她从初相识时对自己的掩饰，给方鸿渐以错觉，令他陷入到被崇拜的得意之中。再到后来借陆子潇对自己的热烈追求，展开对方鸿渐的总攻。

我爱你，但我不告诉你。我要你对我说出来。

这种孙柔嘉式的工于心计，简直是开后来的宫斗剧之先河。也因此被观众诟病。

对于她婚前与婚后判若两人，书中这样描述：

“鸿渐最初以为她只是个女孩子，事事要请教自己；订婚以后，他渐渐发现她不仅很有主见，而且主见很牢固……鸿渐彷佛有了个女主人，虽然自己没给她训练得驯服，而对她训练的技巧甚为佩服。”

她起先懂事、少言，偶尔透露出的聪明让人眼前一亮。沉得住气，即便知道有人要给方鸿渐介绍女朋友，也能假装不经意地问上一句。

有这样一幕。

孙柔嘉在方鸿渐屋中闲坐，起身要走，方并没有送的意思，孙柔嘉说，我先走，你就不必送了。

这时方才意识到应该送一送，于是起身说，走吧我送你。

孙柔嘉面露难色地说，不你别送了，外面的闲话很多，真讨厌……

闲话？什么闲话？

啊，你没听见？那就算了……

无论是眼神、语气，还是那一抬手的动作，吕丽萍女士将孙柔嘉的欲擒故纵，表现地入木三分。

谁爱一个人的时候，不是想要“千方百计”得到他？

四

唐晓芙是人生的初恋，苏文纨是心头的白月光，而孙柔嘉才是现实的婚姻。

现实的婚姻是彼此之间将最亲密，也最不堪的一面展露眼前。是你藏都藏不住的坏脾气，是争吵，是反复争吵，是七大姑八大姨，是生活与工作的失衡，是“贫贱夫妻百事哀”。

方鸿渐与孙柔嘉的几次争吵，皆由小事而起。即便最后一次，方鸿渐依然还是要从萧瑟的冬风之中回家。

“这个曾经爱过唐晓芙，怕过苏文纨，又被鲍小姐诱惑过的方鸿渐，一个个的全死了。如今的方鸿渐，已是个没有梦、没有感觉、没有愿望的人。他只想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对男人而言，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对女人而言，婚姻又何尝不是枷锁？无论是对“糟糠之妻”的传统定位，还是对“男人不哭”的历史成见，围城围住的，又何止是婚姻一件？

方鸿渐自身对于婚姻、工作的抉择，正如剧中那个永远慢几个钟点的老钟一样，推一步，动一下。这个“被动的主角”，犹豫、软弱，清高、又“毫无用处”。

没有苏文纨的家世背景，没有赵辛楣的大将风度，有点小聪明的方鸿渐，其实就是如你我一般的普通人。

人人皆是方鸿渐，女人都如孙小姐。

而我们的生活，则是《围城》一次又一次的重演。

五

方鸿渐在与孙柔嘉恋爱初始时，有一天想起曾经哲学课上一位山羊胡子的哲学家讲的话：

“天下只有两种人。譬如一串葡萄到手，一种人挑最好的先吃，另一种人把最好的留在最后吃。照例第一种人应该乐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好的；第二种人应该悲观，因为他每吃一颗都是吃剩的葡萄里最坏的。不过事实上适得其反，缘故是第二种人还有希望，第一种人只有回忆。”

他嘴快，立刻讲给柔嘉听，两人为此闹了不愉快。因为柔嘉无论是以第一种情况里剩下的坏葡萄来自比，还是以第二种情况里被先吃的坏葡萄来自比，都无法得到恰当的解释。

有人说，孙柔嘉太作，何必这样引火烧身？可身在婚姻之中的女士们，哪一个不愿动点小心思，哪一个，又不愿意出个难题，期待男士们的精彩解答呢？

只是恰好，等来的解答都不够精彩而已。

方鸿渐没有办法，只能吻她，结束这样一场本不该有的对话。

六

演员们在戏里塑造人物，在戏外又被舆论塑造。

在媒体的笔下，相伴一生的陈道明与杜宪俨然神仙伴侣。彼此相扶相持，不离不弃。

英达与宋丹丹分离开去，各自经营着人生的第三段婚姻。多年以来被丢来丢去的“第三者”的帽子，连同放出的一支支冷箭，都没了下文。

吕丽萍与孙海英的半路姻缘虽频频掀起波澜，倒也还算安享晚年。

只有早早离去的苏文纨，那个剧中最美的李媛媛，41岁人生落幕，留下这个永恒的角色与唏嘘一片。

分离还是继续，人生何以至此？

二十余年过去，宋丹丹在《我爱我家》的一次聚会上，向未能到达现场的导演英达说，谢谢英达。

一句感谢，似乎尘埃落定。就像《围城》最后，那支落伍的计时机自在地响起，无意之中包含着对人生的讽刺与感伤。

“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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