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换人生28年”当事人姚策在京去世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张蓉 见习记者 刘俏言

　　今天上午，据姚策妻子熊磊证实，备受关注的“错换人生28年”当事人姚策因病救治无效，在北京去世。

　　据杭州方面知情人消息，姚策上周四已经转院去北京的宁养医院，具体病情发展，他们尚不清楚，离开杭州时，姚策病情较为稳定。

　　今天上午，姚策方面一度通过抖音号发布消息：“本来是美好的一天，一大清早就被各种电话问我是不是去世了，也谢谢大家还这么关心我，目前还很好，大家各自安好。”随后不久，该视频被删除。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曾持续关注姚策。姚策出生于1992年6月15日，错抱改变了两家人的命运。在姚策患肝癌后，秘密随之揭开。

　　姚策生命最后的日子，经历过认亲的温暖与感动，也面临着两家人的矛盾与网友质疑。

　　愿姚策走好。

　　最新进展

　　错换人生28年当事人救治无效在京病逝 家人正办后事

　　3月23日，南都记者从“错换人生28年”患癌当事人姚策生父郭希宽处获悉，姚策于23日上午，因肝癌晚期救治无效在北京去世，目前家人正在为姚策办理后事。

　　此前报道，2020年3月，江西九江的许女士准备割肝挽救患晚期肝癌的儿子姚策时发现，其并非自己亲生。许女士称，28年前生产的河南大学淮河医院由于工作失误，造成两名产妇抱错孩子。

　　2020年12月7日，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布此案一审判决结果。一审中，姚策和家属共向河南大学淮河医院索赔273万，最后一审法院判决支持76万，同时认定河南大学淮河医院在姚策患病上存在过错，按照60%的比例承担姚策的后期治疗费用。2020年12月28日，姚策与亲生父母认为一审法院判决赔偿金额偏低，遂提起上诉。

　　2021年2月8日下午，“错换人生28年”案二审在河南省开封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宣判，法院判决河南大学淮河医院共赔偿100余万元，其中赔偿患癌当事人姚策及其亲生父母精神损害赔偿40万元，赔偿姚策治疗费等60余万元。

　　延伸阅读

　　错换还是偷换人生？28年前细节曝光 事情越来越糟了

　　杭州树兰医院，姚策治疗所在的住院部。这里是这幢繁忙的建筑最安静的区域。

　　最近，杜新枝日夜生活在这里，陪护在亲生儿子姚策的身旁。她不愿打破这里的静谧，也不愿和记者再聊起有关错换人生的任何质疑，“该说的我也都说了，多说无益”。

　　但当谈及姚策的病情时，杜妈妈还是流露出了自己的忧心。病床上，那位曾活跃于社交软件上积极发声的新闻当事人，没有力气处理手机上纷至沓来的信息，连讲话的气息都相当微弱。杜新枝需要时时附身将耳朵贴到孩子嘴边，才听得清他想表达什么。

　　在病房照顾儿子姚策的杜新枝（图源：红星新闻）

　　姚策最新的CT结果显示，癌细胞已经大量转移至腹腔，情况非常不好。杜妈妈拿着片子去问医生，还有没有治疗方案可以阻止病情进一步发展，医生答复，很难做到。杜新枝心里也清楚，现有治疗仅仅在“维持”孩子的生命，药物，已经很难再发挥实际作用。

　　江西九江的许妈妈，仍然相信奇迹的存在。她向肝胆专家打听，肝癌的治疗方法是会转变的，有希望从不能做手术到可以做手术。她相信姚策接受的是最好的免疫疗法，“我们会一直努力”。

　　去年2月，江西九江28岁青年姚策，因背痛不已去医院检查，被确诊为肝癌晚期。其母许敏准备割肝救子，意外发现自己并非姚策的生物学母亲。

　　许敏爱子心切，决定割肝救子。进行肝移植前，许敏与姚策进行了血型比对，显示两人血型完全不匹配，经过DNA检验，最终确定姚策的生母另有其人（图源：视频截图）

　　经过调查，姚策的生父母实为河南驻马店的郭、杜夫妇，他自小患有的乙肝也正遗传自杜妈——巧合的是，认亲时，杜妈刚刚进行了肝癌中期的切除手术。而河南一家一直养育的孩子——郭威，则是姚、许夫妇的亲生儿子。1992年6月，这两位孕妇同在河南大学淮河医院生产，出生相差十几小时的两个男婴被莫名错抱，两个家庭这么阴差阳错地过了28年。

　　姚策的病，揭开了这段往事的真相，同时，也让两个家庭陷入更深的旋涡。随着故事拼图不断被报道、披露，网络舆论深度参与进来，纷纷对各位当事人议论、评判和质疑。这股力量将两个家庭越推越远，割断了他们之间的沟通和联结

　　28年前抱错男婴的真相，尚未浮现。在它浮出水面之前，置身于这起谜团中的每一个人，都将继续承受着很难被外人所理解的痛苦。

　　这起事件再次涌入公众视野的起因，是2月23日，郭威、许敏夫妇状告淮河医院的代理律师李圣在网络直播时表示，应该把“错换人生”改成“偷换人生”。他提到“故意错抱”一说，再度点燃舆论情绪。

　　25日，许敏也在微博上公布了他们对案情事实的质疑：一是，两个孩子出生时间相隔一晚；二是出生地方不一样，一个在产房顺产出生，一个在手术室剖腹产出生；三是两个孩子的手腕标识和穿戴衣物都是有区分的。更何况，杜妈当时已患有乙肝大三阳，产下的新生儿理应与正常新生儿分开管理。为什么会抱错？不能排除人为因素。

　　姚策养母在微博发布文章讲述“错换人生28年始末”，表示将“查找真相”（图源：微博截图）

　　许敏告诉南风窗记者，此前，她同律师去往医院调查时，工作人员告诉他们，不是同一天生的小孩，不应该同时去洗澡。新生儿的手腕标识是塑料盘扣，几乎是一次性的，本就很难解开，同时脱落的可能性更小。许敏百思不得其解，“我和我爱人都在医疗系统工作，医院管理制度在90年代已经很规范了，还出现这样的错误，实在太过蹊跷古怪。”

　　30多年前，婴儿手上的腕带材质和如今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全部属于塑料材质（图源：视频截图）

　　律师在调取当年资料时发现，两位母亲的病程记录存在缺失，杜新枝的乙肝两对半化验单丢失，这不符合医院规定。

　　还有一些未被证实的疑点，比如，郭威明明于1992年出生于淮河医院，但他的出生证明却显示于1995年出生于驻马店计生办，再如，许敏和杜新枝生产时的当值护士，郭希志，与杜新枝爱人郭希宽的名字仅一字之差，被怀疑有亲戚关系。

　　郭威的出生证上显示出生时间为1995年，出生地点为驻马店计生站（图源：视频截图）

　　为此，许敏于近两天联系了驻马店市长热线和纪检部门，要求查清郭威这份假的出生证明的办理过程，对方称，会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复。她也希望郭希志作为事发时在场的医务人员，可以配合调查，把当年的事情讲清楚。

　　针对这两点质疑，杜新枝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解释：助产护士郭希志为丈夫郭希宽的同乡，并不存在亲属关系，至于郭威的出生证明，因为自己是意外怀孕，当年计划生育规定，头胎是女儿，有残疾，母亲必须年满三十岁才能再生育。杜新枝生产时28岁，所以又过了3年才托熟人拿到准生证，给郭威开具了当年的出生证明。她的回应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的质疑声里。

　　杜新枝入院证上写着“孕三产一”，即杜新枝怀孕了三次，生产了一个，这次入院是第四次怀孕，即姚策（图源：视频截图）

　　杜新枝夫妇问养子郭威，代理律师为何要改变措辞，郭威答复，这说法是“为了吸引眼球，引起公众和医院的重视”。此前，郭威同律师只沟通过一次，把错换改为偷换，郭威并不知情。“那难道不重视别人的名誉吗？法庭还没有判决，为什么要引发误会？”杜新枝说，她通过姚策的抖音账户发布声明，“坐等真相，反对诬陷！”

　　姚策生母对偷换孩子的回应（图源：姚策抖音截图）

　　红星新闻报道，2月27日，杜新枝夫妇去往驻马店金河派出所，将李圣律师寻衅滋事、造谣诽谤一事报了案。许敏看到这一新闻，随即打电话问询当地的公安部门，对方称此案“根本没有受理”。“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装模作样虚晃一枪。”许敏对南风窗记者说。

　　“我们从来没有点名是谁谁谁作案，只是说疑点重重，要进一步调查，你为什么阻止我们调查？”那边，许敏语气不满。

　　“反正坐等真相，还是那句话，我等法院判决，身正不怕影子斜。”这边，杜新枝态度坚决。

　　两个家庭的错位人生被揭开后，四处奔走的责任主要落在了两位母亲肩上。一边是十月怀胎，一边是28年的抚育，她们为处于病痛中孩子的命运揪心，也为健康孩子的归属心慌。

　　想起自己的两个孩子，许敏感到双重的痛苦。养育了28年的姚策，倾注了他们一家三代人所有的心血和希望，财力和精力，却将面临生死离别。而自己怀胎十月，寄予厚望生下的郭威，错失了28年的陪伴，他们之间的生活习惯已难再磨合。

　　2020年4月底，“错换人生28年”的两个家庭跨省认亲（图源：红星新闻）

　　姚策2岁半，准备上幼儿园时，一次体检中查出患有乙肝大三阳。这让许敏陷入深深的自责，以为是自己照顾不周。夫妻俩带姚策去北京，去上海看病，吃中药，打针，对孩子的病情严格保密，保护他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从乙肝大三阳，转为小三阳，再到乙肝携带者。

　　许敏记得，知道姚策转为乙肝携带者的那天晚上，她的爸妈特别高兴，说，这是整个家族最大的福气。

　　姚策是独苗。从小到大，他的健康，一直是这个家族隐隐的痛楚。许敏在街上看到和姚策差不多大的孩子，会想，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样健康？单位组织去参加培训，坐在列车上，许敏看着窗外一排排树出神，会想，树木都能长得那么高大茁壮，为什么我的儿子这么病恹恹？

　　幼年姚策（左）与许敏（右）

　　终于，在见到郭威的那一刻，她这些年来所有的自责、担忧和不解都找到了答案。她同郭威一起去开封，指着淮河医院，对身旁这个对自己还略感生疏的男孩说，妈妈当时怀着你，去医院住了四天，回来以后，抱着的就不是你了，我们就这么分离了28年。提起此事，许敏一再哽咽。

　　郭威和妻儿依然在驻马店生活，许敏和爱人生活在九江，逢年过节，两家人才能见得上面。律师改称“偷换人生”一事引发争议后，郭威在自己的抖音账号上回应，“让两家融为一家是我的态度……真相固然重要，但不是在无实无证，没有权威法庭判决（的情况下）就造谣、诋毁、谩骂，要求我们怎么样。”

　　郭威在抖音账号上发文回应（图源：抖音截图）

　　许敏看了郭威的发声，理解他有自己的迫不得已。但网友们纷纷替她不平，认为儿子应该“站在生母这边”，有河南网友给她发了张雪景照片，“许妈妈，河南下了好大的雪，老天爷都在寒心。”“但我觉得，郭威也是想知道真相的，他慢慢就会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许敏对记者说，语气笃定。

　　杜新枝面对两个儿子的心情，也相当复杂。她想让这个儿子安心，也想让那个儿子安心，想把握平衡点。目前，她更多地陪伴在姚策身旁，珍惜难得的团聚时刻。但她也总忍不住去想郭威的感受，当她在网上看到郭威和许敏夫妇的合影照片时，心里总“咯噔”一声，高兴不起来。

　　许女士与失散28年的亲生儿子一见面就紧紧相拥而泣

　　杜新枝曾向媒体袒露过自己对未来的担忧：姚策的病如果能治好，自然皆大欢喜，万一是最坏的结果，该怎么办？她的养子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地爱她、照顾

　　“（两个儿子）想平均地分配，不可能。毕竟（一个）孩子有病了。”杜新枝曾说。

　　姚策病重，当问杜新枝，许敏这段时间是否有看望过养子时，她说，“没有。你要去问她。”

　　许敏回答，“过年的时候，还有前几天，都联系了一下……现在亲生父母在身边陪着他（姚策），是非常好的事情，我们平常能帮就再帮一点。”

　　姚策与他的生父生母

　　种种迹象表明，随着舆论的介入与发酵，许敏与姚策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去年10月，国庆中秋双节，两家人第一次一起过团圆节，许敏夫妇和郭威，杜新枝夫妇和姚策坐在一起合影。

　　许敏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合影以后，有人明确表示说看到我们合影，他心里不痛快。”

　　许敏没有点明“他”是谁，但从网络上流出的聊天记录看，正指姚策。团圆节后不久，抖音上出现一名用户，把许敏一家合影中郭威子女的脸都涂成了黑色，并对一家人恶言相向。许敏此前接触网络不多，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没来由的恶意，于是，她将养子态度转变与“黑粉”的出现联系在一起，忍不住多心。

　　网传姚策同许敏的聊天记录

　　母子间的矛盾于1月集中爆发。根据家庭群的聊天记录，许敏意在指责姚策“操纵网络，把家里事放在上面炒作”。她认为，姚策公开声明还房子，是把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让“粉丝开始疯狂攻击许妈心肠狠毒，有组织一样”。其中，对许妈妈攻讦得最厉害的网友“金果子”，“每次都第一时间知道家事，甚至姚策的想法都最早知道”，更让她怀疑养子的用心。

　　姚策解释，他从未歪曲家事散播至网上，希望同许敏以后只聊司法以内的话题，不要再就无凭猜测，主观臆断的信息起争执。回合间，姚策指责许敏“家里斗、窝里横”，偏信网络，让一家人渐行渐远，还说，他在媒体前称许敏经常来看望自己，是在帮她“掩饰”。

　　24日晚，姚策在抖音进行了“坐等真相，反对诬陷”的回应，表示是李圣律师在直播中说的话让大家产生了误解（图源：抖音截图）

　　姚策将这段聊天记录录成短视频，发在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又挑起了更多的争论。一两个小时后，姚策将这段视频删除。

　　事情发生后第二天，姚策吐血，被医生告知病危。许敏夫妇听闻，日夜兼程赶到北海，联系医院的急诊科接诊医生、护理部主任、医务科科长，希望安排最好的医疗资源，尽全力救治姚策。这件事传到网上，却又生出了别样的解读，让许敏委屈不已。她反复强调自己对养子的关心和照料，认为是有人从中作梗。

　　许敏对养子的感情是复杂的、矛盾的。一边，为网络攻讦感到痛苦，一边，许敏愈发依赖来自网线那端的支持。2月19日，她开通了微博，微博简介从“错换人生28年郭威姚策的江西妈妈”，改成“姚策养母许女士”，最终又改成了“错换人生28年的江西妈妈”。她的抖音账号取名为“真相的意义江西许妈妈”，不再把两个孩子的名字挂在自己之前。

　　许敏微博截图

　　而姚策，在最新的一次发声中说，“不管（偷换）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都希望她（许敏）能够抽身出来，把心思放在家庭的维护上，而不是网络的公关方面。”

　　3月11日晚7:30，许敏开了直播，一夜之间，粉丝数增涨了6万人。成千上万的网友给她留言，支持许妈妈查明真相，维护自己的权益。在庭审结果出来之前，这两个家庭所涉及的每一个人，仍将身不由己地处于暴风眼之中。

　　作者 | 南风窗记者姚远 发自浙江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