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无果的相恋，一生无尽的相思

不得哭，潜别离。

不得语，暗相思。

两心之外无人知。

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

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

惟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潜别离》

潜别离，暗相思。白居易和湘灵无果的相恋，如一场灿烂的花雨，转瞬间，繁花落尽，只剩下一树空枝在风中萧瑟。

烟波浩渺，一对深爱的人只能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这一次将对方的手放开，或许就是一生的分别，往后余生，只能在回忆中寄托相思......

01

贞元六年，旅居越中的白居易回到符离家中，与邻居张家、贾家的几个同龄人在一起学习。平日里“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读书、论诗，过得好不潇洒。

一日，他偶遇邻居小女湘灵，湘灵的清纯娇痴让白居易难以忘怀，从此他陷入了爱情之中，那一年白居易19岁，湘灵15岁。就像清末王国维的《虞美人》词中所写：

弄梅骑竹嬉游日，门户初相识。

未能羞涩但娇痴，却立风前散发衬凝脂。

近来瞥见都无语，但觉双眉聚。

不知何日始工愁，记取那回花下一低头。

和王国维一样，白居易与湘灵也是门户相邻，彼此心灵相吸。于是在课后书余，他们相约黄昏后，漫游在月光下的柳荫里。或许最初只是单纯的好感，日久天长，爱情就在不经意间悄然而至。他们开始有了春愁和相思。

清风吹枕席，白露湿衣裳。

好是相亲夜，漏迟天气凉。

——《凉夜有怀》

春去秋来，他们的感情在时光穿梭中日益加深。即使秋深露寒，也阻挡不了他们想见对方的心。夜里的风更增加了一份清寒，露水也升了上来，打湿了他们的衣衫。然而热恋中的人，心是炽热的，感受不到寒意，只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来不及将心中的话说完，就不得不分离。

湘灵不擅诗词，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爱的传递。白居易以湘灵的口吻替她诉出思念：

夜半衾裯冷，孤眠懒未能。

笼香销尽火，巾泪滴成冰。

为惜影相伴，通宵不灭灯。

——《寒闺夜》

夜深人静，笼中香已燃尽，只有残灯伴着孤影。此刻寂寞侵袭，思念成河，只能守着窗子，望眼欲穿等待天明。

02

初恋是美好的，却总是很短暂。白居易不是碌碌之人，他不仅有爱情，更有一番报国豪情。贞元十四年，白居易辞家前去浮梁，投靠大哥，想要参加科考。湘灵虽不舍，也不能不为心爱人的前途着想，含泪送他离去。

白居易知道湘灵心中的不舍，就再一次执笔替她诉出心中的相思：

九月西风兴，月冷霜华凝。

思君秋夜长，一夜魂九升。

二月东风来，草柝花心开。

思君春日迟，一日肠九回。

妾住洛桥北，君住洛桥南。

十五即相识，今年二十三。

有如女萝草，生在松之侧。

蔓短枝苦高，萦回上不得。

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

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

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长相思》

湘灵十五岁时与白居易初相识，八年的相知相恋，他们的爱已经刻入彼此内心。可是前路漫漫，无数的无法预测会层叠出现。而且他们现在也预感到了门第的差异，可能会影响到他们的未来。

白家虽非达官显贵，也是世代书香，是湘灵家族仰望而不可及的高度。可是他们还是心存幻想，希望老天会帮他们实现心愿。他们期望，只要让他们能比肩而行，哪怕隐入山林，日日与野兽为伍，哪怕成为林中草木，经受凄风苦雨侵袭，他们也无怨无悔。

03

然而，现实总是那么残酷。无论他们如何努力，命运终是没有放过他们。

贞元十六年，白居易高中进士，衣锦还乡，再次与湘灵相聚。可是以白母为主的白氏家族，却公开并态度坚决地反对这段恋情。无奈的他们只能将恋情转入地下，私下里偷偷相会。

两年后，白居易离开符离进京参加吏部考试。在进京的路上，路过洺州，寄居寓所的夜晚，他独倚窗棂，望着外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心中涌起浓浓的思念。他与湘灵的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家族的反对声也同时压顶而来。他与湘灵的爱情，犹如深处迷雾之中，看不到未来。怀着满腹相思与纠结，他写下了《寄湘灵》：

泪眼凌寒冻不流，每经高处即回头。

遥知别后西楼上，应凭栏干独自愁。

在经过邯郸时，又写了《冬至夜怀湘灵》：

艳质无由见，寒衾不可亲。

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

或许，这次的别离就预示了今后的结局，白居易心中充满了绝望。

04

贞元二十年，白居易举家迁往渭南。湘灵知道今日分离将是永别，此生再难相见了。于是她将一面铜镜和一双自己亲手做的鞋，送给白居易。分别在即，已无言语可以表达他们的心情，只有泪眼婆娑，默默相对。

民国才女林徽因曾说过：“终于明白，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那些邀约好同行的人，一起相伴雨季，走过年华，但有一天终究会在某个渡口离散。”白居易与湘灵也相伴走过了无数个美好的日日夜夜，却在今日的渡口离散，从此天涯海角，再无相聚之期。

白居易走后，以一首《感秋寄远》遥寄自己的相思：

惆怅时节晚，两情千里同。

离忧不散处，庭树正秋风。

燕影动归翼，蕙香销故丛。

佳期与芳岁，牢落两成空。

这一年白居易33岁，湘灵29岁，在最美的年华，他们相遇相恋，可是最终还是没有能够走到一起。

05

此去一别就是十数年，白居易也已结婚成家，夫人杨氏亦是知书达理之人，可湘灵依然是白居易内心深处不敢触碰的痛。

梅雨季节刚过，夫人组织家仆将家中被褥、鞋帽等拿出来晾晒。白居易再次看到了湘灵送给自己的那双鞋，睹物思人，一时间思绪万千，于是一首《感情》挥笔而就：

中庭晒服玩，忽见故乡履。

昔赠我者谁，东邻婵娟子。

因思赠时语，特用结终始。

永愿如履綦，双行复双止。

自吾谪江郡，漂荡三千里。

为感长情人，提携同到此。

今朝一惆怅，反复看未已。

人只履犹双，何曾得相似。

可嗟复可惜，锦表绣为里。

况经梅雨来，色黯花草死。

如诗中所说，白居易是长情之人，他爱湘灵，虽未能白首相依，但却为她耗尽了一生相思，也写尽了一生相思。

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长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