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于金三角的缅甸佤邦，如何铲除罂粟花？

　　1989年5月8日，鲍有祥和李自如正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密谋着，谁也没想到这将是一件改变毒品世界的大事。

　　鲍有祥，佤族，缅甸佤邦名副其实的一把手；李自如，汉族，曾是云南知青，系鲍有祥最信任的副手。早在佤邦尚未成立之际，缅甸左派政党尚未覆灭之时，鲍有祥时任该党中部军区副司令，李自如则官拜正司令，恰恰因为李自如的伯乐之惠，鲍有祥才坐拥今日的诸侯之位。

　　▲鲍有祥

　　这一天，新生的佤邦迎来了最艰巨的挑战——坤沙袭击了佤邦418师。坤沙，世界头号毒枭，主宰全球60%、金三角80%海洛因交易，手下拥有6万精锐部队，美国悬赏200万美金求购坤沙的人头。鲍有祥和李自如密谋的正是如何应对坤沙手下部队的进攻。

　　坤沙在金三角称王称霸，横行无忌。为了拓展毒品业务，坤沙瞄上了与中国仅一河之隔的佤邦，他想用海洛因打开中国人的钱袋子，一如1840年，英国贩子对晚清的荼毒。

　　其实，所谓“金三角”毒品问题，始作俑者也是英国殖民者。19世纪初，英国控制了印度，便着手东进。“兵马未动，毒品先行”这是英国殖民者的一贯策略。19世纪20年代，英国人带着罂粟种子来到缅甸的萨尔温江流域。

　　这个萨尔温江，正是如今缅甸佤邦与缅甸其他部分之间的界河。从此，缅甸、老挝、泰国三国交界区域，中了罂粟这美丽的花朵的毒，从此难以戒除。这里的一些居民，甚至有用鸦片待客的陋习。

　　冷战初期，各路散兵游勇、末路穷寇纷纷逃难至此，他们“以毒养军，以军护毒”，这一罪恶的循环模式，催生了缅甸、老挝、泰国三国交界的毒品“金三角”。

　　以毒立国的坤沙便是“以毒养军，以军护毒”的典型。不过，这次袭击佤邦，让坤沙很快品尝到了恶业报应的滋味。尽管坤沙开局大胜，但是在中国、泰国、缅甸中央政府、缅甸掸邦的通力支援下，佤邦军事总指挥李自如拉锯七年，终于将坤沙毒品集团彻底覆灭。

　　▲坤沙，世界头号毒枭

　　坤沙被擒获后，佤邦接管了这片2.2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鲍有祥命名她为南佤，以和原先的北佤相区别。全世界都盯着鲍有祥，提防着他重走坤沙的制毒贩毒的罪恶老路。

　　包括中泰美缅在内的国家，都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佤邦重蹈覆辙，因为佤邦有种植罂粟的前科。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缅边境线确认后，佤山地区就被缅甸左派政党（下文以缅C称之）掌控。在以毒养军的政策下，缅C的毒品事业蒸蒸日上，相形见绌的是，缅C的群众基础因之岌岌可危。

　　1989年4月17日，鲍有祥通过一次军事政变，摧毁了缅C，鲍有祥（佤邦）、彭家声（果敢）、坤沙、林明贤瓜分了缅C的遗产。吞并坤沙后，佤邦的群众依然以种植罂粟为业，用大烟膏对外换取赖以生存的布匹、粮祙、盐巴。

　　▲佤邦的地理位置，其北面的果敢虽然也是华人居多，但政治立场与佤邦完全不同

　　鲍有祥喜欢搞农民调查，走访群众是他持之以恒的习惯，他发现种植罂粟为生的佤邦农民碌碌一生而不得温饱。

　　佤邦地区群山环抱，森林郁郁葱葱，气候湿润，土壤呈现弱酸性，十分适合罂粟的茁壮成长。每到春雨绵绵，八成的佤邦耕地上开遍了邪恶的罂粟花。

　　鲍有祥不止一次亲眼目睹了农民收获毒品的辛酸。年迈的农夫捏手捏脚地进入罂粟地，靠着原始的工具劳动。

　　由于毒品作物的复杂性，往往一个农民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处理好少量果实，从而获得大烟膏。哪怕是一亩地的收割，也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支撑。这种原始的手段可以上溯到19世纪初，百年来也没有任何改善。

　　▲佤邦农民在罂粟地

　　不过这样辛苦得来的烟膏往往卖不出好的价钱，当年林则徐销毁的鸦片都比这批半成品“高级”得多。

　　1839年的英国人都知道如何把烟膏兑水、提纯，坤沙和墨西哥的毒贩也懂得海洛因的加工工艺，但佤邦的农民们显然没有点亮这些科技树，因此在毒品行业里，他们只能获得最微薄的利润。

　　以罂粟为生的农民经常会在饥荒中死去。罂粟对降雨量非常敏感，由于佤邦百年穷困，佤山上没有水利或者水源，如果生长期雨水不足，罂粟会蔫；结果的时候，雨水过于充沛，蒴果就不会出汁。

　　▲世代种毒，但佤邦依然穷困潦倒

　　即使老天赏饭，风调雨顺，一亩地也只能收获一公斤大烟膏。国际毒贩近年来不断压低原材料的收购价，一公斤大烟膏只能换回1000元左右的人民币，一家人要种植三亩地才勉强果腹。

　　一公斤海洛因需要十斤左右的大烟膏，卖到美国的售价是50万美元。佤邦背上了“毒窟”的臭名，却只能赚取不到2%的毛利，这还没算上种植所需的耕牛、种子的成本以及雨季不规律导致的绝收。

　　随着科技的发展，佤邦的农民越来越跟不上时代的节奏了。在东亚，一个名叫刘招华的大毒枭横空出世。他生产的冰毒不需要罂粟作为原材料、纯度高、更受瘾君子的青睐。佤邦“毒农”的拳头产品受到了致命的打击。

　　▲刘招华生产的冰毒不需要罂粟作为原材料，佤邦毒品作物成了夕阳产业

　　鲍有祥比佤邦子民更加高瞻远瞩。

　　当时佤邦只有一座简陋的医院，鲍有祥等佤邦高级干部抱恙，都要取道云南就医；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佤邦人普遍不识字，鲍有祥本人是在云南丙寨小学就读才免于文盲的一生；佤邦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均来自泱泱中华，寄信都有赖于云南思茅市的邮政系统。

　　佤邦普遍存在的罂粟种植，遭到了东方大国的抗议和担心。千禧年前后，中方下达了“以压促变”的警告，要求佤邦结束罪恶的罂粟输出。鲍有祥知道跟中国对着干没有好果子吃，毕竟佤邦兴亡系于东方大国。

　　国际社会也对佤邦传统的鸦片种植非常鄙视。美国纽约州法院就曾缺席审判佤邦部分高级领导，指控他们纵容贩毒制毒。

　　鲍有祥深思熟虑后，当即下令逐年禁毒，在2005年以前实现佤邦全面无毒化。

　　▲佤邦公开销毒行动

　　为什么不是一声号令，全面禁种呢？鲍有祥也有苦衷。佤邦全境存有罂粟地100万亩，27万人以罂粟为业，一旦不能以毒换粮，短时间内将产生2000吨粮食缺口——这些农民百年以来，除了种植罂粟，没有其他赖以维生的技艺。

　　毕竟，刀刃向内，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在中国的帮助下，佤邦通起了电视。鲍有祥最关心的是北方邻国的消息，因为他们的领导人关心农事、体恤民情。为了取代罂粟，鲍有祥多方考察，最终决定推广旱稻。由于缺乏水利设施，佤邦水源奇缺，想要喝水都要涉远运水。而旱稻恰恰不需要水田。

　　鲍有祥号召各级干部动员群众开垦良田，种植稻子。2000吨粮食缺口就像一根紧绷的弦，让佤邦上下开荒，干劲十足。为了劝农，鲍有祥以身作则，常常和家属一起耕作。

　　鲍有祥有三个老婆。大夫人李仪恒每天五更起床，舂米、种地；然而大夫人生了八个女儿，无一男丁，鲍有祥又娶了二夫人诞下两男一女。

　　鲍三惹是鲍有祥手下的局级干部，在领导的号召下开垦了70多亩耕地。

　　▲佤邦首府邦康的卫星图

　　鲍有祥的积极配合让负责禁毒的云南高层喜上眉梢。在他们的引荐下，中国的农学专家入驻佤邦。公明山茶厂就是这样一个中佤合作的项目。

　　佤邦注资一千多万人民币，在公明山开辟了1500亩的茶园，后续还将扩建1500亩。鲍有祥自身对茶叶种植一窍不通，然而来自中国的专家手把手教导他们乌龙茶的种植。

　　▲佤邦的茶山

　　▲佤族妇女在由罂粟地改种的茶园中采摘茶叶

　　截至2005年，500多户农民完成转型，熟练掌握了伺候茶树的艺能。他们生产的茶叶被销往香港、台湾、福建等地，年产值达到了一千万人民币，是当初种植罂粟利润的七倍。而中国的海关赐予了佤邦茶农丰厚的待遇，他们的茶叶进入大陆关税全免。

　　公明山，本作“孔明山”，当地人为了纪念诸葛亮当年南征收服孟获而命名。如今，禁毒种茶后的公明山，招引来东方文明大国人们的关注和祝福。

　　更多中国商人莅临这个缅甸的山区。由于北佤多高山，金鸡蜡树、椿树蔚然成荫；南佤气候更热，降水充沛，荔枝、桂圆、芒果、香蕉等经济作物撑起了农民的腰包。

　　缅甸目前是联合国钦点的世界最穷国之一，但是佤邦的人民日子显然过得比缅甸军政府治下的百姓富饶。

　　中国的化肥是深受佤邦农民喜爱的好物。过去一块罂粟地种了七八年，肥力就消耗殆尽了；进口化肥后，粮食的产量直线飙升，不仅填补了2000万的粮食缺口，反而有数倍的盈余。

　　佤邦的农产品是不愁卖的。他们可以卖给佤邦政府或者军队——佤联军，当然最佳选项还是出口中国——关税全免，利润益丰。

　　▲佤邦边境大门

　　2005年，家有余财的佤邦人也上得起学了。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全佤只有3个学校，十几个春秋后，5所中学，240所小学拔地而起，每年的在校学生有1.5万人。

　　在学校里，学生要学四门语言，佤文、中文、英文、缅文，其中中文课权重最大，占据了60%的课时；缅文次之，一周两节；佤语每周一节，只在扫盲而已。数学、自然、地理、历史、体育、美术、书法和音乐都是每个学生必须经历的课程，这些教材都是向中国采购的。

　　▲佤邦中小学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只不过上图中二楼中间悬挂的是佤邦邦旗

　　如今鲍有祥欣喜于佤邦的欣欣向荣。

　　然而，佤邦仍然存有隐忧。虽然罂粟在佤邦被禁止种植了，鸦片和海洛因这些靠罂粟为原料的毒品受到控制，但是冰毒等新型毒品威胁在持续增加。

　　不种罂粟后，一些佤邦人开始种“菠菜”，可不是蔬菜中的菠菜，而是从事博彩业，搞赌博的黑话。博彩业对周边地区仍是一种流毒。

　　人们也在担心，鲍有祥之后，佤邦会不会哪天回到过去，再次走上制毒贩毒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