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词“屳”与“仚”探源

《说文·人部》释“仚”谓：“人在山上。从人，从山。”段玉裁注：“引申为高举貌。”鲍明远《书势》云：“鸟仚鱼跃。”这里的“仚”也作“高举”之意。清顾霭吉《隶辨·仙韵》对“仚”如何演变为“仙”作出解释：“僊，仙本作仚。音许延切。人在山上也。后人移人于旁，以为神仙之仙。”对于“屳”字，《汉语大词典》给出两种释义。一为同“仙”：《集韵·平仙》：“屳，山居长往也。”《字汇·山部》：“屳，即仙字，入山长生曰仙。”二为地名用字。江西省南康县有上古屳。

由于“仚”与“屳”都为“仙”的异体，在地名词使用中二字常常混用，所以分清“仚”与“屳”尤为重要。《康熙字典》：“屳，与人部仚字音义不同，《正字通》讹合为一，驳《字汇》之非，不知其本有两字也。”龙维基注：“仙”的异体据《说文》释“从人从山”当为“仚”，《字汇》作“屳”，《正字通》称其为讹，《康熙字典》则承《字汇》，故有上说。

我们或许可以这样理解，存在两个“屳”字，一个同“仙”，是“仚”在传抄过程中出现的讹文，后久而久之，“屳”的这一错误写法渐渐固定下来，被看作是“仚”和“仙”的异体；还有一个“屳”字则一直为地名专用。理由如下：

从出现时间早晚来看，《说文》只收“仚”字而未收“屳”字，说明在东汉“仚”字已经存在，而“屳”字是否出现无法确定。直到《集韵·平仙》对“屳”字有了明确记载：“屳，山居长往也。”我们可以断定宋朝“屳”字已经出现。“仚”字出现在前，“屳”字出现在后，且两字音义相似。

从构字理据上看，“仚”意为人位于高山之上（即仙人），“屳”意为入山坑不远处（即山窝），二字意义不十分对等。且二字作地名时大多为“山坑、山窝”之义，这是“仚”字所没有的，当为讹误。所以站在地名角度看，“屳”与“仚”的职能不同，实际上并不是异体字，因而不能兼并取代，即在地名中，使用“屳”字更为妥当。

在全国范围内，以“屳”字命名的地方共有439处，其中江西有438处，集中分布在吉安市和赣州市，具体见表1。

不难看出，“屳”作为江西省极具特点的地名方言用字，意为“山坑、山窝”，一般读作hèn，相关组词有“山屳”、“屳道”，乃江西地貌多山之故。本地人取其“山坑、山窝”之意，将“屳”字作为地名通名，在其前或其后加上含义不同的地名专名，组成一个完整的地名。从地名专名的命名情况来看，这些地名具有以下特征：①以自然地理实体命名，如屳塘；②以地理位置命名，如下屳；③以地形地貌命名，如旱屳、黄土屳；④以人文地理实体命名，如窑屳；⑤以传说命名，如老虎屳；⑥以祥瑞、希冀命名，表达了中华传统文化中对美好的向往和追求，如黄金屳。

《广韵》对“屳”的释音为许延切，今读xiān，但作地名词时“屳”多读hèn，这个读音是比较符合普通话与方言的语音关系的，类似这种读法的情况还有很多，例如“咸”读作hán，“晓”读作hǎo，“鞋”读作hái，“吓”读作hà，等等。这些字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普通话读音中声母都为x，方言读音中声母都为h。除此之外，我们知道，普通话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方方言为基础方言。这些字在普通话（也即北方话）里读ian、iao、ie这样的细音韵母，在南方方言中会读an、ao、ai这样的洪音韵母。

上述字的读音也比较符合古今音的对应规律。现代汉语声母j/q/x是从古代的精、见两组声母分化而来。“晓”母字分化为h和x，与今开口呼、合口呼相拼时为h，如“花火汉黑”，与今齐齿呼、撮口呼相拼时为x，如“胸险向”。而屳，许延切，“许”属晓母，根据晓母字的分化规律可以推测，“屳”在方言读音中，声母为h，韵母为洪音；普通话读音中，声母为x，韵母为细音。这种文读细音，白读洪音的文白异读现象在赣方言中较为常见。换句话说，“屳”作地名词时音hèn，不仅是当地方言读音，也是古音遗留，方言保留了hèn这个古音。

至于地名“屳”的少数几种不同的方言读音，例如会昌县的牛屳排、牵牛屳，读xiān，意为仙家入山，这可能是“屳”“仚”相互融合的结果；再如安远县中读xìng，奉新县中读ān，可能是因汉字借用导致的读音不同，也有可能是同一个古代音类在不同地区有不同的语音演变规律，体现不同地区各自的历史文化特色。

特殊地名用字的读音与该字常用读音不同，主要原因是地名中保留了大量的历史古音遗迹和方言读音，不能算作错误。地名定音时，不能作一刀切处理，要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遵循从今从众原则和名从主人原则。地名词“屳”在普通话中读xiān，在方言中读hèn，实际上并不冲突。毕竟普通话的字音审定，不会影响各地方言自身的读音。就像普通话“咸”字读xián，完全不影响当地人把“咸”字读hán一样；“屳”普通话读xiān，也不会影响当地人继续使用hèn的读音。

综上，当地名词出现混用情况时，需从音义两方面进行考虑判断。地名词的读音可能会与其常用读音不同，一般是古音遗留或方言读音导致。在地名定音时，除了要符合普通话汉字读音标准原则，还要考虑到地名的特殊性，尊重当地人的称说习惯，适当保留古音、方言音。

来源：江西地名研究

作者：肖亚琪

编辑：黄海红

校对：吴泓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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