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海岛地名文化溯源

江西地名研究

摘 要：中国沿海的地理、历史、对海岛的认知、生产方式及生活习俗等诸元素是海岛地名文化的根源。中国人以大陆为主要生存根基，海岛只是陆地的延续，在海里捕鱼晒盐，贸易赚钱。在历史上，利用海洋是以民间为主，而不是政府管理主导。明清两朝500多年政府实行了“海禁”政策，导致中国大多数海岛荒芜，旧名被遗忘，新旧名不延续。中国岛名以具有陆地特征的“山”为主要通名。中国沿海的祈愿地名表现出不熟悉海洋的统治者对海洋的恐惧和不确定性。

关键词：海岛地名；海岛认知；以盐为名；祈愿地名

1、“岛”字溯源——临时栖息的“山”头

“岛”字作为地名通名最早的记载有东汉许慎（公元58-147）撰写的《说文解字》（简称《说文》），《说文》中对地名的释义阐释了许多地名产生的渊源以及地名命名规律。其中，“岛”是水名，释义为“海中往往有山可依止曰岛”。东汉刘熙（生卒年不详，约生于公元160年左右）所著《释名》，其中的《释地六篇》均系探讨地名得名缘由的文字，是我国地名语源学的滥觞。从辞书体例上看，比《尔雅·说文》更为成熟。在《释名·释水篇》中“岛”的释义为“海中可居者曰岛。岛，到也，人所奔到也”。从“岛”字结构看，是个会意字，字从山从鸟，表示海中有山可供海鸟栖止的意思，同时“鸟”表音，“山”表意。

从以上无论是字源释义还是地名通名释义，“岛”字在汉语文化中基本都是突出于水平面的山，只是供人或鸟去“依止”或“奔到”暂停或歇息地方，不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所以本该是缀上通名“岛”的岛名被“山”代替，“山”是汉字造字早期的象形文字，远比作为会意字和形声字的“岛”字出现更早，更具有原生性。而“岛”字作为地名通名广泛应用也是在近代，伴随现代海图的出现得以成为岛屿专名的后缀，如浙江的大榭（岛）、金塘（岛）、六横（岛）等，在舟山海域面积500平方米以上使用“山”为通名的海岛有410个，占岛屿总数44%以上。

2、海岛地名文化渊源

地名中最古老的当属山、河之名了。中国古人采用自然地理实体如山岳，河川、海洋等的名称来确定区域、城邑等的地理位置，如：《尔雅》（是我国最早一部解释词义的著作，也是我国地名学的源头之一）就很完善地运用这种地名定位方法，黄河、济水、汉水和长江作为定位依据，即“河西曰雍州”，“汉南曰荆州”，“济东曰徐州”，“江南曰扬州”。两汉时期以“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的地名定位方法被广泛应用。

2.1、因山为名，依海取名

以“山、水为名”的命名原则也被应用到沿海地区，尤其是岛屿命名，完全就是象形命名（因为突出与海平面像“山”），却丧失了地名定位这个功能。比如：馒头山、大鱼山、老鼠山等；即使那些岛屿标注了方向和方位，如：东块岛、西块岛；上海山、下海山等，也只是相对于小范围海域而言的两个岛的相对位置。

浙江滨海地名中不少有带“海”的地名，比如，浙江沿海县市有：海宁、镇海、宁海、临海、定海、海盐等，县以下的镇有：观海卫、附海、沥海、小南海、滨海、海游、海口等。

2.2、“以人为名”

汉语地名通常遵循“因山为名，依水取名”，后又提出“因原为名”、“因乡为名”等原则；汉语地名是忌讳“以人命名”的，且汉语地名因人命名的话，用以命名的人物须是有益于乡邦教化的名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拥有天下的历代帝王都不以自己名字命名地名，一般人怎敢冒此风险？所以，汉语仅有的因人命名的地名大都是那些圣贤，因褒扬其功德而命名的地名，有的是后世依据他们的名字命名以示死后的尊荣或弘扬他们的美德，如：宁波有贺丞路（源自唐朝贺知章）。汉语以姓氏命名的地名比比皆是，不过是因某个姓氏聚居某地而命名，没有标识“地盘”或个人或族群所有权的含义，如沈家湾岛、王家山、周家圆山等，这些岛名大多数是因为某一姓氏人最早到岛上开荒、捕鱼定居而命名。浙江沿海历史上因为“海禁迁界”—“展复”的过程中，有许多移民是以家庭或家族为单位迁徙，并集聚居在一地从事某一行当，以家族姓氏命名的村落特别多，在舟山以姓氏命名的自然村占总数的50%以上。

2.3、浙江沿海独特的“以盐为名”

浙江海盐生产历史悠久，《越绝书》中的“余”（意为盐）。《水经·渐江水注》中所说的“三余”是指古代滨海县名：余姚、余杭和余暨（今萧山），均和当时的制盐业有关。秦代设置保留至今的县名有余杭、海盐、诸暨、上虞、余姚和鄞县六县，有三个县名与盐有关。与“盐”关联的地名有：盐（现有卖盐弄、盐田大道、盐官镇等）、咸（咸祥镇、咸镇南/北路、咸塘街等）；古代盐场生产和管理体系是：生产盐的专业机构为盐场，盐场下设不同的团，团下设不同的灶，灶下设舍（明朝时，灶下设甲），舍下设管，管下设甲，甲下设丁（丁是村民煎盐之地）。慈溪市现有十三丁村、卢家丁村、蒋家丁村等自然村，也有现在已经省略掉丁字的，如下张村，原名即为下张丁。这些因“盐”而得名的地名，呈现规律地分布在旧时盐场生产、管理和经营的周边区域。

2.4、祈愿地名

浙江不少滨海以及岛屿被冠以“祈愿地名”，不外就是祈求大海遂人愿，不要有那么凶猛的海潮、台风，还有后来来自海上的外来入侵。如，宁海县名取“海静境宁“之意，期望少受海浪不宁之苦（公元280年置宁海县）；海宁市命名取“海洪宁静”之意（公元558年置海宁郡）。明清之前，沿海祈愿地名以预防“天灾”为主的话，之后就是“人祸”了。正如明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改明州（唐以来名称）为宁波，取“海定则波宁”之义，而“海禁”是洪武四年开始，这里祈求的是不希望遭受海盗海寇之难；宁波的镇海在唐朝时（公元809年）得名“望海”，后梁时期（公元909年）改为定海县，清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8年）改定海为镇海；次年，清政府改舟山（命名来自民间“以舟之所聚，故名”，元大德《昌国州图志》记载）为定海山，置定海县，取“永定海疆，展复舟山”之意，马背上得天下的康熙帝认为“山名为舟，动而不静，海不静则波不宁”，寄希望以“天子之威”改地名能够拒敌海上。

3、变迁的岛名

和中国内陆地名相比，沿海地区与岛屿地名古今变化大，地名不延续，一部分地名“土”得掉渣，一部分地名高大而神圣源自“皇家”。

秦汉时期，浙江沿海岛屿人迹罕至，云雾缭绕，虚无缥缈，开始成为方士炼丹的福地，徐福、葛玄、梅福、安期生等先后来过这里。舟山岛因葛玄采药炼丹而得名“翁山”，桃花岛也是因安期生修道炼丹而得名。中国海岛，尤其是无居民海岛，仅仅是渔民打渔晒网的落脚点，到民国时，浙江沿海还有很多无居民海岛没有名字。至1962年之前，浙江舟山群岛1390个海岛的官方统计数据却只有500多个。导致岛屿无名，海图缺失的主要原因是明清以来的“海禁”，割裂了海岛发展历史，中国海岛文化、海洋贸易、造船、航海技术等被扼杀在了14世纪。

明洪武四年（1371年）开始颁布一系列的诏令实行海禁政策：洪武四年十二月诏令“诏吴王左相靖海侯吴桢籍没方国珍所部温、台、庆三府军士……隶各卫为军，仍禁濒海民不得私自出海”；洪武十七年（1384年）诏令“派信国公汤和巡视浙闽，禁民入海捕鱼”；洪武三十年（1397年）诏令“申禁人民不得擅出海与外国互市”……至隆庆开海（1567年），期间196年，海岛荒芜，捕鱼业及对外贸易停顿，甚至与东南亚诸国的文化交流也受阻。

清代的“海禁迁界”比明朝的更严酷：顺治十二年（1655年）六月诏令沿海省份“无许片帆入海，违者立置重典”；顺治十八年（1661年）始连下三道将沿海居民内迁五十里的迁海令，界外弃为灌莽，渔业海盐也陷入绝境，迁民颠沛流离；1685年始至鸦片战争前的1838年，清政府只留广州一个口岸对外通商。清朝的“海禁迁界”时间长达180多年，沿海以及岛屿几乎成为无人区。

明清近400年的“海禁”（期间有短期的“展复”），中国很多岛屿沦为“无人化”，进而“无名化”，从表1中可以看出，即使是浙江沿海面积比较大的岛屿名称在明清以来也是不延续的。

浙江沿海岛屿名称变迁表

4、结语

中国海岛命名基本由在岛上打渔晒网的渔民随意完成，大多源自渔民日常食物（馒头山、大/小/长馒头山、大/小谷山等）、用具（扁担山、花瓶山、等）、动植物（蚂蚁山、野鸭山、鲫鱼礁、老鼠山等）、甚至生殖器（大/小卵黄、屄心等）。这些岛名看似粗俗，但从中可以窥出每日出没海涛风波的沿海渔民“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往若飘风，去则难从”（引自《越绝书》）的从容与淡定。相较于明朝乞丐皇帝朱元璋和有“圣祖”之称的康熙大帝对海洋波涛不稳的恐惧，不禁感叹明清两位皇帝的“宁波”与“定海山”“昌国”了！

文章作者：邱立珍

文章来源：《今日科技》2020年 第8期

选稿：郑雨晴

编辑：刘家瑶

校对：郭娟

责任编辑：吴泓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