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拂面，泪珠滴落：评电影《孤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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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是以一组空镜头切入正题的：蓝天白云，江河湖海，城市与村落交错的台南，水产市场一个老太太正在挑挑拣拣。一开始，我以为这又是一个《女人四十》中的萧芳芳，那部电影的开头也是一个女人在菜市场卖鱼，趁鱼老板不注意然后一锤将鱼打晕，这样，就能以死鱼的价格买活鱼。我们很快知道了，这天是林太太七十大寿，她是一家餐厅的老板，本来这天应该是由她的小女儿来操持这场寿宴的，但她放心不下，还是亲力亲为来了。在接下去的十分钟里，导演不疾不徐地将主要人物引入剧中：林太太的大女儿是个舞蹈老师，在休息的时候，她独自一个人在外面抽烟，突然感觉胸口有些异样，于是抚摸着自己的胸，若有所思；二女儿是个美容院的医生，事业有成的样子，老公是肿瘤科医生，女儿可能会被送到美国留学；小女儿跟林太太合住，待字闺中，未来的餐厅，将由她来继承。

接下来一组镜头是在餐厅忙碌的小女儿突然接到一个“蔡女士”的电话，她赶紧跑去医院。病房里，一个垂危的男人正咳又咳不出的挣扎，那人正是小女儿的爸爸，照顾他的是蔡女士。爸爸见到女儿带来的寿司很高兴，说“你带的都好吃”，看来父女的关系不错。但很快，随着呼吸机变成平声，爸爸过世了。

再下一组镜头，在医院的灵堂，小女儿悲痛万分，而林太太带着孙女（二女儿的女儿）坐在一旁，孙女问她，死者是谁？林太太指着小女儿说那是她的爸爸，“那也就是我外公咯？”孙女问。这老公几十年不见，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老太太生日那天，而且，他还就死在那天。正在这时，大女儿和二女儿闻讯都赶来了，一家人商量，接下去的寿宴还搞不搞？林太太毅然地说，搞！

在寿宴上，林太太的三弟代表娘家人来参加了，而她另外两个哥哥则没有出场。我们通过她三弟的祝词得知，林太太这些年非常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四个，不，三个女儿，最终，还把一个边摊，做成了今天的这家大餐厅的模样，以至于如果取消寿宴“全台南都将知道我们林家出事了”（二女儿语）

在叙述中，我们慢慢产生一个又一个疑问：

· 林太太为什么和老公分开？分手了几十年，她为什么要维持这个名义婚姻？

· 为什么林家人对林太太有很深的成见？

· 他老公与她分手几十年，跟这位蔡女士一同生活了十几年，两人已经成为事实的婚姻，从叙述中，我们看得出来，林太太的三个女儿都知道蔡女士的存在，彼此相处得还不错，既然如此，蔡女士最后能得到这个名分来参加事实老公的葬礼吗？林太太和蔡女士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 林太太的三弟为什么说她有四个女儿，而又改口说三个？

导演有意扣押一些信息，留下一些小细节，然后再娓娓将谜底道来。这涉及剧透，我就不细说了，大家看了便知。同时，在主线叙事中，三个女儿自己的故事（包括那位小孙女），她们与父母的关系、在这场寿宴+葬礼的事件中她们前后心路的变化，都有细腻的刻画。最值得肯定的是，这些小细节都安排得很合理，不突兀，不意外，不把导演的意图强塞给观众。

有人看了之后，可能会说林太太是“愚忠”，不可取，我觉得这样看有些过于简单化。她是个非常传统的女人，在自己老公提出离婚的时候，她只会说“不是说结了婚就要一生相守吗”，即使自己的老公再渣，他也是自己的老公，即使他多年不归，她在心里一样给他留了一个“家”。或许在这样的人看来，离婚再嫁再娶，不过是给自己再找一个讨厌的男人或女人，爱情即使配不上敲锣打鼓的赞扬，至少也不至于瓦罐破摔的不堪。这让我想起张学良的原配于凤至，在张被软禁多年，后来去了台湾，并跟赵四结婚，于凤至都没有跟张提出离婚，反倒是张为了跟赵四结婚，单方面提出离婚。后来，于凤至带大了张学良的儿子们，自己先走一步，临终前，她买的墓地都是留着跟张合葬用的。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去查看一下那段故事，我看过之后，真的是唏嘘不已，对于凤至敬佩有加。回过头来看林太太，其实她的心路也是一样的，对于上一辈人的心路，我们只有放在那样的背景下才能真正理解。更何况，一代人与一代人之间，真有那么大的隔阂吗？在片中我们可以看到，三个女儿走的路，父母的影子都在其中，如果说传统是抽象的，那么血缘是分不开的。

最后的告别仪式上，本应以陈先生原配身份出现的林太太却一个人坐着出租车走了，而蔡女士则以“夫人”的身份率众人给陈先生上香，不能不说，看到这里，我不禁对她刻意的回避报以了很深的折服：苦守着一个空名，何不放下？这里，导演用了平行蒙太奇的手法，一方面是葬礼上众人的表现，一方面则随着林太太坐着出租车，并在出租车上唱起了卡拉OK（台南出租车上可以唱K，这开了我的眼），那首《孤味》由台语唱出（我对台语歌没有太多感受，但这首以及片尾曲，由徐若瑄唱的《别人的》，都很好），其中两句“清风拂面，泪珠滴落”，观众的心，也随着林太太的回忆起起伏伏，意难平复。本片最具创意的、也是超现实的一幕出现了：在林太太的哼唱之中，老公陈先生也戴着墨镜出现在她旁边，两人合唱起来，共同温习一下曾经有过的、哪怕很短暂的甜蜜！切换回葬礼现场，陈先生的遗像，也用那张小女儿挑的、戴着墨镜的、长得像谢贤的照片，而之前，林太太坚决要求不用这张。如果说本片的主题是“放下”，我也觉得简单化了，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林太太坐着出租车走了一圈之后，待所有人都离开了葬礼现场，她一个人又慢慢地走了进去！所以，放下是不得不放下，但是放下了，又不是完全放下；正如一本书，我们可以翻篇，但是那本书的一页一页，都永远留存。

不要觉得这片很伤或丧，其实，许多的台式小幽默在其中让人忍俊不禁的。

《孤味》有《饮食男女》和《海街日记》的味道在其中。《海街日记》有日式的云淡风轻，这既是日式电影的优点，也是其缺点：淡淡的滋味在赏味的时候，确实有其中的禅意，而之后，你会忘记这味道，如果不再打开，那味道就消失无踪。所以，我个人还是偏好一部电影要让人的心动一动的。生死都是人之大情绪，难免都要动感情的，但我又特别反感用生死题材本身来赚眼泪的做法（比如冯小刚的《唐山大地震》那样的片子）。《孤味》讲述生死，但又超越了生死，它配得上我的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