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一株玫瑰在她的唇齿间

种一株玫瑰在她的唇齿间

黎荔

《野玫瑰盛开的地方》（《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 》）是NICK CAVE 和KylieMinogue 演唱的歌曲，收录于专辑《Murder Ballads 》。初听这首歌，我曾大惊失色、魂飞魄散，难以理解竟然有人可以做出这么一首歌来，将人内心深处对于死亡的渴望和对美丽的欲求以一种让人颤栗的音乐形式表达出来。再后来我知道了NICK 有哥特王子的称号，这首歌是他与BAD SEEDS 的专辑《Murder Ballads 》（死亡民谣）中的一首（《死亡民谣》是一系列短篇谋杀案故事：这个专辑中描述的那些人，一个个用千奇百怪的方法死掉），每一首歌都是表现内心阴暗与脆弱的，在音乐回环往复的咏叹中都蒙着一层诡异哀艳的色彩。

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

They call me The Wild Rose

But my name was Elisa Day

Why they call me that I do not know

For my name was Elisa Day

他们叫我野玫瑰

但我的名字是Elisa Day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叫我

因为我的名字是Elisa Day

《野玫瑰盛开的地方》描写的不是一个浪漫爱情故事，而是连环谋杀案中的一桩。据说这首歌来源于爱尔兰的都市传说：男人与女人一见钟情，第二天带着花朵前来邀约，第三天他在河边杀死了女人，然后在她的唇齿间种上了一朵野玫瑰。词作意境是完美的，三天的故事，章节体式的叙述。NICK CAVE 和Kylie Minogue 的对唱是完美的，NICK 所表达的作为杀手的冷面与深沉，Kylie 所表达的作为美人的不谙世故和对美好爱情的向往，这种戏剧张力的碰撞，就在你一段我一段的对唱里，用极为平静的叙述唱腔委婉道出。而以对唱的形式来讲述这个残忍的故事，似乎又多了一些浪漫和缠绵。

这首歌开篇就极不正常，注意歌词的时态：“They call me wild rose ”，这里用的一般现在时，恐怕是此时连环谋杀案已破，人们都已经知道了野玫瑰下的真相。而后半句“but my name was Elisa Day ”，此处却用的是一般过去式，也即ElisaDay 已不在世上，叙述者是以一个亡灵的口吻来描述自己与凶手相遇直到被害的过程。Elisa Day 是一个美丽纯洁而迷惘哀伤的少女，男人以一个保护者和引领者的姿态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得到了她的全心倾慕。而另一方面，Elisa Day 又恰好暗合了男人病态迷恋着的少女意象，因此一步步接近她，诱惑她，直至最后把她完完全全地据为己有——最终不朽的是死亡而非爱情，因为只有死亡是不可超越的，死亡意味着活着的实存的最后可能性。

（女声）

第三天他带我去了那条河边

给我看那些玫瑰，然后我们接吻

我最后听到的是一句呢喃

当他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笑着站在我上面

极其残忍的谋杀画面如在眼前，这是一首极有氛围感的歌曲，可以轻易其举将你带向恍兮惚兮的暗影之地。有氛围感的作品或许并不完美，但是一定充满了故事性。它是感性的，萦绕的，流动着饱满的情绪，似雾如风，飘忽不定，将你包围，紧紧包裹。

（男声）

最后一天我带她到野玫瑰生长的地方

她躺在河堤上，连风也轻飘得不敢惊动

我吻她告别，我说“所有的美丽本应归于死亡”

我种了一株玫瑰在她的唇齿间

歌曲中多次用“scarlet （猩红）”，“bloody （血红）”，或是“crimson （深红）”来形容野玫瑰，让野玫瑰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血腥美感。“planted a rose between her teeth （种了一株玫瑰在她的唇齿间）”这个句子，让我每次读到，都会心率加速、呼吸紊乱。女孩的名字是“Day ”，直译是“白天”或“日子”，现实的事件是一个本如白昼般美好的少女被杀害后埋在临河的土壤下，野玫瑰的根系吸收着她的养分日益娇美猩红，而地下的人却随着时光流逝渐渐腐烂，但心灵的事件也许是：对美、对爱、对极致死亡的膜拜，永远年轻的少女以口噙红玫瑰的完美形态，从此永恒定格在流逝的时光之中。没有人可以永远年轻，除非你死去。如果死时你很年轻，便永远都这么年轻。最后一天之后，这朵玫瑰在任何的情况下，它始终是玫瑰。

听Nick Cave 的唱片，就好比是沉溺于痛苦与惶恐的煎熬之中，不安及黯然的气氛像是匕首一般搅动心灵深处的伤口，一种刻骨铭心的伤痛与眷恋，令你堕于Nick Cave 的世界里不能自拔而且越陷越深。每次听这首《野玫瑰盛开的地方》，我常常会想到英格玛•伯格曼执导影片《处女泉》（1960 年），这部电影根据中世纪瑞典民谣改编。故事发生在14 世纪瑞典农村，农场主托列让妻子麦列塔叫醒女儿卡琳去教堂参加晨祷。在卡琳的请求下，托列同意让未婚先孕的养女英格丽同去。在前往教堂的路上，一直嫉妒卡琳的英格丽借故不再陪卡琳走下去，之后意外发生。卡琳孤身一人进入森林，遇到了三个牧羊人，不谙世事的她主动跟对方搭讪，并一起用餐，然而厄运也随之降临。卡琳被三个牧羊人强暴并杀害，尾随而来的英格丽目睹了这一切。傍晚，牧羊人阴差阳错来到托列家请求留宿，并拿出卡琳的血衣向麦列塔兜售。夫妇俩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于是将流浪汉杀死为女儿报仇。随后，他们找到女儿的尸体，这时，在女儿的身下突然涌出一股清泉。处女泉，一个堪称伟大的意象。结尾泉水喷涌，既是父母无尽的眼泪，也是上帝及时的回应，也是养女洗刷罪恶的悔恨，还是卡琳虽遭奸淫却仍然纯洁美好的象征。处女泉汩汩而流，洗濯了罪恶之血。我总觉得伯格曼是从中世纪穿越而来的人物，他将虔诚的宗教感拍摄得非常到位，父亲拔树的镜头极具视觉张力，在那一刻，他就是神的使者，代神公正，结尾处的神迹也证实了这点。

作为女性，对《野玫瑰盛开的地方》和《处女泉》中少女的遭遇，都有毛骨悚然、寒毛直竖之感，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确是真理中的真理！观看这部影片和聆听这首音乐都是需要心灵强度的，尤其对于女性而言，你的感情会受到折磨，会被强烈的恐惧攫住。从歌曲到电影，在内容上都延续了中世纪“惊悚题材”，一种痛苦与惶恐、不安及黯然的情绪贯穿始终。无法抚平的创伤与迟迟不来的救赎，这两层重量直压得人气郁，久久难以释怀。前者以腐朽阴冷的气息衬托出鲜红的野玫瑰的永生，后者以处女泉的潺潺涌流而出，让罪恶人间重回了信仰的纯洁，以及人本身在涤荡后的自我回归。两桩少女谋杀事件，被表现得如此暴力又如此宁静，既有兽性的一面，又有人性的一面，但到最后，令人颤栗的生死爱欲，都汇入了生生不息的宇宙生命的洪流。曲终的袅袅余音，似乎在人耳边轻声讲述一个久远的古老传说，沉静而安谧。

发现东西方文化在面对同样主题时，寻求永生信仰的救赎意象惊人一致。例如，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长篇叙事诗《孔雀东南飞》的结尾，是这样的：“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凄美的爱情在人间难得完满，爱人不得不劳燕分飞，一个举身赴清池，一个自挂东南枝，但在他们的墓地，在他们身体上长出来的松柏梧桐，枝枝连理，繁茂幽深，上面停留的小鸟，双宿双栖，自由快乐。当一切分裂与分解，一切繁殖与死亡，一切活动与变易，穿越死亡的坟墓，回归天地大化之时，都展示出一种无可形容的美丽圣境。无论东西方文化，凡知道用各种感觉去捕捉住此美丽神奇光影的，此光影都给作品带来了一种超现实性的体验，人坠入这千回百转、不见底端的空间中，被震撼，被照耀，被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