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权主义”五问：为什么不叫平权？田园女权这个词有什么不合适？

文/火锅 小青筋

三八妇女节就要来了，这些年关于“女权主义”的讨论在网络上并不少见，但与此同时，仍然有着许多关于女权主义的误解，很多人提到女权便觉得“激进”，是在搞性别对立。

作为一个女权主义者，很想借着这个机会试着解答一些对女权的误解——

1、女权主义是女性至上吗？

不是。提到女权，立刻就有人想到“男权”，好像暗示着，既然男权是以男性为中心，那么女权追求的就是以女性为中心，让女性地位高于男性。

这里有一个误解。男权的权，是权力（power），而女权的权，是权利（rights），所以男权和女权一字之差，实际上却完全不一样。

女权主义虽然也有不同的流派，但大家对一点都有共识，即，坚信男性、女性和其他的性别，都应该拥有平等的权利。

2、那干嘛不叫平权主义？

这个问题在美国的black lives matter运动里也出现过，很多人质疑说，为什么只说black lives matter，难道不是all lives matter吗？我听过一个很棒的回答，想和大家分享——

好比现在有一间房子着火了，有人大喊着“快看那间房子”，希望引起大家的注意。但这个时候，旁边有人冲过来批评他说，难道就你的房子重要吗？难道不是所有的房子都很重要吗！

我们当然知道所有的房子都很重要，但现在着火的是这一间房，呼吁人们去关注所有的房子反而会让大家把焦点从这个面临紧急情况的房子上移开。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说平权主义，而说女权主义呢？因为在女性仍然在这个社会面临着许许多多的结构性的不平等（胎儿性别偏好、大学招生不公平、就业歧视、对“大龄剩女”的污名化、育儿责任的不平等、身材焦虑……）情况下，去强调“平权”，而回避“女权”，就是在淡化女性面临的这些问题。

台湾的翻译一般是“女性主义”，对很多人来说，这个词更温和一些。但在我看来，我们没有必要恐惧“权利“这个词，因此我更喜欢自称是“女权主义者”而非“女性主义者”。

3、女权主义痛恨男人吗？

不啊。恰恰相反，女权主义也希望能够解放男性。男性既是这个父权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也是受害者。

再讲一个故事。有一位女权主义奶爸（哦是的，男性也可以是女权主义者）在带孩子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对男孩和女孩的态度是很不同的。比如女孩摔了跤哭起来的时候，他就会立刻过去哄她，但男孩摔了跤哭的时候，他就会很凶地说“你是个男孩子你哭什么哭！”

也因为他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他立马意识到这是不对的：男孩也有权利表达自己的脆弱啊。

可是我们的社会就像是一个没有反思能力的父权机器，一直在要求“男儿有泪不轻弹”，男性要阳刚、坚强、勇敢、大度，要买房、养家、志在天下。这些要求，都在让男性承担着巨大的压力，让他们不敢展现自己的脆弱；也让那些拥有阴柔气质的男生，受尽校园霸凌。，就是这样一个悲剧，蔡依林的《玫瑰少年》，唱的就是他的故事。

女权主义希望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也希望男人不需要“像个男人一样”，希望“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模式可以改变，由组建家庭的双方来决定而不是性别刻板印象。（当然，如果女性持续在职场上面临歧视，不得不回归家庭，这个模式也很难得到根本改变）

4、为什么我们拒绝使用“田园女权”？

今天许多人在表达对中国女权主义者的不满时，格外青睐“田园女权”一词，用以批判女权主义者当中的“一部分人”（实际上是指向所有他们不喜欢的女权主义者）：激进极端的、只要权利不要义务的、将弱势地位作为道德优越感来源的女权主义者。

但这一词汇毫无疑问是对女权的严重污名化，理由如下：

首先，“中华田园女权”一词与“中华田园犬”等词仿佛有种不言自明的联系，无论发明这个词语的人本身有没有强烈的攻击性，使用者已经自然而然接受了其中的非文明逻辑，即你们是低人一等的物种，是只会吠叫而不会理性思考的人，你们的声音因此不需要被认真对待。这种戏谑和嘲讽含有极大的恶意，因而不应出现在平等、理性的对话当中。

其次，在反对女权主义的人看来，为性别不平等发声、争取平等权利很容易就变成一种极端诉求，是制造性别对立，企图最终压制男性。

闻“女权”色变的人，一来抱持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不愿认真了解何为女权主义；二来找不到有根据地反驳女权主义者的理由，只能搬出“你们要求得太多”这一条来让女权主义者噤声，似乎将“田园女权”的标签贴在她（他）们身上就获得了精神胜利。

类似的标签（如“拳师”）造成的后果是，女权逐渐同“狂热”“激进”等象征负面情绪的词划上等号，以致一些原本愿意去了解女权主义和表达平权诉求的人也会惧怕被贴上标签、成为被攻击的对象。甚至有人在发言之前要先自我澄清：“我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我们可以不同意某些观点，但不要自发地进入一场逻辑缺失的“标签战”。

如性学家李银河所说，女权主义并非铁板一块，有主张彻底颠覆父权、相对激进的女权主义者，也有追求平权、相对温和的女权主义者，细分下来则有更多不同身份和诉求的群体：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后现代女性主义、文化主义女性主义、生态女性主义等等。

尽管女权主义者内部也不乏激烈的争论，但基本诉求都是基于现行父权体制下女性所遭遇的种种不平等对待，这才是我们应该去关注的核心问题，而不是用“田园女权”模糊焦点。

最后，在反女权话语盛行的当下，我们或许可以做出这样的推测：正是因为越来越多女性拥有了挑战不平等现象的能力和勇气，女性的“崛起”开始威胁男性话语权，男性气质遭到刺痛后，一些人找到了最简单的反抗话术：“你们这些田园女权”。

当讨论以这样的方式开场，就很难以和平理性非暴力的方式结束。

5、女权主义只和性别相关吗？

不是。

对我来说，女权主义更多是一种理念，它不仅意味着性别平等，还意味着我们要看到社会结构下的边缘群体：女性、性少数、少数族裔、残障者等等，去理解ta们之所以没有取得主流意义上的“成功”，不是因为ta们懒、笨、不努力，而是面临着某些结构性的压迫；

女权主义意味着我们要看到这些压迫，承认这些压迫，同时，也要努力去推动改变，试着撼动这些压迫；

女权主义还意味着不断反思自己，以开放的、包容的心态接纳不一样的、新的观点；意味着要求自己用平等和尊重的态度对待那些和自己不一样的人，不管是社会地位的不一样，还是种族身份、自我认同的不一样。

所以我相信，一个符合女权主义理念的社会，一定会是一个更平等的、美好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