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娱选秀，没有明天。

Hall 3 Soundtrack来自3号厅检票员工00:0007:27

写在前面

写这篇文之前，我掰着手指头算了好几遍，才敢确认今年只是中国练习生选秀兴起的第三个年头。

我自己都有些错愕，这才三年而已吗？

可能是每年几个月就出一个，一个接一个的练习生综艺，让我对这个数字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是已经好多年了的感觉。

现在在播的是《创造营2021》和《青春有你3》两档节目，热度很高，首播两晚的热搜加起来足足有137个。

可大多跟练习生，跟选秀没有半毛钱关系，要么是关于导师的，要么是吐槽节目是欢乐喜剧人的。

我也能看出这些节目在努力改变，像《青春有你3》给练习生召开记者发布会，《创造营2021》把导师评级的权利给到每一位练习生。

但哪怕它们今年在赛制上做了创新，节目还是难看，还是无聊。

微博上，很多人再次把问题归为练习生不行。

确实，练习生节目层出不穷，市场供不应求，节目里大部分选手的质量差，难以呈现出精彩的舞台，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但我们觉得这并不是最根本的问题。

最根本的问题，是练习生作为独立个体的那一面在这个模式中，正在逐渐消失。

练习生游戏是一个很微妙的集体交叉个体的游戏。

巨量的资本平台圈地围城，造了一个名曰可以出道成名的竞技场，然后一个一个练习生进来成为了“被观看者”。

这里必然会形成一个很微妙的关系，就是练习生个体和资本代表的体制组织的关系。

体制需要练习生的呈现来完成节目，练习生需要用节目完成出道，这本该是一种双赢的平等关系。

但是，这种关系现在在节目中逐渐失衡了。

节目发现原来不是一定要把练习生的好和真实放出来才会有热度，制造话题的方式其实有很多。

当组织不需要靠练习生的精彩来完成节目效果的时候，这种关系便变成了——

绝对话语权（节目）对毫无话语权（练习生）的吞噬。

这对眼下的热度当然是有效的，但对于长远的练习生发展和行业生态都是大害。

个体的真实逐渐消失，而长此以往，练习生不鲜活了，节目也就不鲜活了。

一

我们为什么怀念初代？

鲜活，是一个很珍贵的词语。

它成为了我们怀念《偶像练习生》《创造101》这两档初代练习生选秀的原因。

每年新的练习生选秀开播，它们的播放量就会激增，豆瓣上还会出现很多回头打卡，把评分改为五星的行为。

6.3分的《偶像练习生》，更是所有练习生选秀节目里唯一及格的一档。

其实也不难理解，2018年国内还没有做过练习生选秀，《偶像练习生》在一开始甚至连赞助都拉不到，制作方、资本方没有太多的参考和介入。

他们不知道节目会变成什么样子，到底怎样才能火，观众会喜欢什么样的人设和故事线，以至于那些模版、套路、公式都还没有形成。

而恰恰是这种未知，给到了素人一个机会。

《偶像练习生》《创造101》里有很多素人，他们来到节目之前没有人气，大家根本都不认识他们。

比如，陈立农这样的素人是来到节目后才开始吸粉，最后成功高位出道的。

同理，练习生们不清楚怎样的人设吃香，很多素人甚至连节目都没录制过，没有所谓的镜头意识。

所以，他们在镜头前呈现出来的样子，更接近于真实的自己。

像模特出身的董岩磊没练习几天就被拉去选秀，他动作、rap都不到位，但凭借“幸福的触角”和跳舞时的魔鬼步伐，身上的喜感被观众所记住。

卜凡、木子洋、灵超、岳岳组成的“坤音四子”，他们住在北京郊区，骑小黄车去上班，身上充满了烟火气。

杨超越坦言己是因为2000元工资包吃住才来选女团的，徐梦洁哭着说自己不想回家串鸡爪了，她们没有一味地打造出光鲜的一面。

这样鲜活、真实的个体，打破了我们对传统偶像的想象，让我们一一对应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和脸庞。

可到了后来，我们看每一个节目，不管在哪个平台，选手上台，镜头扫到等位区，大家的表情、尖叫和话术，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在这其中如果有一个人不一样，那就能跳脱出来，比如去年虞书欣在初舞台以前，凭借夸张的“哇哦～”立刻被观众记住。

这样有个性的选手越变越少，表演的节目却越来越同质化，大家的舞台、举止看起来都很像传统爱豆，却让人记不住。

而脱离这个练习生选秀之后呢？他们的行为是割裂的。

在舞台上催票的时候，他们动情地说着自己很在乎这个舞台。

结束之后，又立马到另一个演员的节目，说着自己有多爱表演。

当偶像、梦想变成了一种演绎，缺乏真实性，就丧失了我们开头所说的鲜活。

二

个体是如何消失的？

听起来好像还是在怪练习生本身？

这只是我们能看到的表象而已，背后其实是练习生和选秀机制的关系问题。

要探讨二者之间的关系，我想用个体与体制的关系来作类比，可能会更明晰。

很多人也许疑惑，为什么要用「体制」这样一个政治术语？

因为，选秀机制具备一个政治系统里的各项要素，比如有边界的空间、阶级关系、意识形态等。

首先，它具有一个完整的独立空间。

《创造营2021》在海南的海花岛上录制，练习生入营即被称为上岛，上岛之后不允许使用手机，和外界断联。

这就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它跟电影《一出好戏》在荒岛快速地上演人类文明的进程一样，都带有浓烈的隐喻色彩。

隐喻什么呢？

想要上节目，获得出道机会，就得遵守节目赛制和规则，这类似于要成为一个公民，就必须遵守法律等上层建筑。

节目组和导师是统治阶级，练习生们的ABCDEF评级是被统治阶级内部的各个阶层。

顶峰的出道位，是留给被统治阶级得以阶级晋升的通道。

晋升的这条路是靠粉丝奋力打投实现的，摁下的每个“撑腰”按钮，开出来的每张“奶卡”，都是一张张选票。

练习生的公演就是一场场选举造势运动。

经纪公司和后援会呢？

是智囊一般的存在，带领着如选民般的粉丝们以pick的练习生为核心，进行有计划的打投。

决赛开票之日，就是所谓民主选举见分晓之时。

你会发现，练习生在节目里的评级位阶，乃至节目结束后的未来命运，都是和整个节目系统紧紧勾连，就像是体制成就了个体。

可就是这套严丝合缝的体制，让我们忘了个体和体制的双向关系——体制也是由个体成就的。

体制本应成为普遍个体的意志体现，是一块众人共同搭建起的地基，个体在其中得到自我发展的机会。

《偶像练习生》《创造101》的爆红，跟当时练习生们的鲜活、真实是分不开的。

而在那之后，随着体制的完善和发展，个体在里面变得越发微小，像是鸡蛋与高墙。

个体明白自己逃不出这堵高墙，哪怕它有很多弊端，也只能服从体制的意志，泯灭个体的自主性、独特性，成为体制运作下的一员。

于是，才会出现了我们开头说的那些现象：大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只是在演绎偶像、梦想，节目也变得套路、无聊。

其实光是建立起一个体制，也不会抹灭到个体，那个体是如何在这个体制里消失的呢？

那是因为节目给到练习生了“越努力越幸运”“逆风翻盘”等口号。

这些口号就跟《楚门的世界》里电视节目从小给到楚门的教育，报纸、海报的渲染一样。

它相当于是一种意识形态，是体制在赋予自己的行为正当性，以便操控里面的个体。

要知道，选手能不能出道，实力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是否能被给到镜头，是否能被给到完整的故事线，才是最关键的部分。

（粉丝们希望自己pick的练习生是皇族剧本）

电视秀影响、操控着楚门的思维和习惯，练习生也掉入到节目营造的乌托邦假象中，甚至在不知觉中演绎那早已定下的剧本。

拿《创造营2021》和《青春有你3》来举例吧，它们很明显就是剧本先行，剪辑和节目内容完全服务于播放量、热搜。

为了节目好看，做剪辑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但注意，在一档追梦的选秀节目里，为了效果甚至可以牺牲掉个人的能力和梦想，完全是在挤压个体于其中的生存空间。

就像是上层对下层无节制的权力管控，注定会导致整个系统的腐败，毫无透明度可言。

《创造营2021》首播的营销重点是#创4选的是欢乐喜剧人吧#，它想跟第二期#创造营逃不过真香选秀#，形成一个先抑后扬的节目反转效果。

为了突出喜剧人的效果，第一期剪掉了导师宁静夸的“和声最好听的组”，张星特组的表演。

《青春有你3》也是。

为了播放量，它的热搜营销的话题是#虞书欣忘记小号账号密码##虞书欣加上了Lisa微信#。

在节目里也将很多镜头给到导师助理虞书欣，然而这是一档练习生选秀，虞书欣并非主角。

这些镜头本来可以用于更多去展现练习生的个性与才艺，最终却服务于热度。

往观一届又一届的练习生选秀，你就会发现这些都是节目惯用的一套操作：

通过镜头、故事线塑造练习生的人设，通过带CP向的剪辑、排名下滑来虐粉等行为，去操控一张张看似公平的打投选票。

哪怕一些练习生实力足够，哪怕他们拼命练习，但不出现在正片里，我们就很难发现他们，他们也很难继续往上走。

最终，个体就消失在了体制的操控里。

三

个体的故事

最后留下了什么呢？

是泯灭了个体声音的官方话语。

一个练习生可能只被大家看见短短几分钟的舞台，一个被矫饰过的人设性格，以及一个冷冰冰的排名数字。

大伙儿呢，都是看客，看cut，看热搜词条，只关心进一步凝练、渲染后的“事实”。

而处在漩涡中心的练习生呢？

似乎没有人关心他们是怎么想的。

大家都忘了，在练习生这一被观看者的身份之外，他们首先是一个独立且鲜活的个体。

在屏幕背后，他们也有完整的人生，而选择走上练习生这座独木桥，其间的复杂心力远不止舞台上镜头的轻巧一瞥。

还记得参加过《创造101》，之后又参加《青春有你2》的张楚寒，她在被淘汰离开舞台时，默默蹲下，抚摸舞台地板的手。

无法想象在这一温柔触摸里，带了多少的遗憾，又有多大的克制。

成为一名练习生，往往要离开父母，离开家乡，来到大城市集训。

每日机械地重复训练，被迫快速成熟，消化所有情绪，等一个机会，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比如，陈立农就被o2，即《偶像练习生》第二名，这样的缩写简单概括。

然而，对于陈立农而言，成为练习生的路是从烟火气的台南夜市搬到台北大城市，是课业之余在咖啡店打工，还有在捷运站给路人跳舞。

他说自己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独自买上机票，来参加《偶像练习生》。

在节目里，陈立农常笑，笑得多了，被大家说他太假了，甚至发酵到被全网黑的地步。

此后呢，每一届选秀都在说他可爱，就除了他自己参加的那一届。

在《青春有你》卡位第10，无缘出道的连淮伟，成了《青春有你3》的“回锅肉”。

他在北京训练的时候，只能靠当伴舞赚钱，一天只吃一顿饭，买了双匡威还怕脏了，特地留到初舞台穿。

同样北漂的练习生，还有《创造营2021》的叶皓然。

叶皓然的家庭条件一般，为了当练习生，他休学独自从杭州来到北京。刚休学的时候，父母一度以为他搞传销去了，差点还报警。

在北京的日子，他没有朋友，每日训练六小时，来回车程四小时，加上吃饭睡觉，就没有多少自己的时间了。

叶皓然为初舞台的个人加试，准备了唱歌，舞蹈，还有口琴表演，可是在节目里他并没有被给到加试机会。

每个人都站在上帝视角，大家聊行业，看大局，选秀史被书写了一遍又一遍。

个人史呢？则无人问津。

写在最后

其实，我们和练习生们也没什么两样。

所谓人缘、职位这些，不就是票数与评级吗？我们不也一样这么活着吗？

只是他们被放大、被观看了。

屏幕就像个笼子，里面的人被关起来了。

但既然有这个笼子存在，外面的人就没有被关在外面吗？

配图/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