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外婆的望江路

　　那时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

　　踩着薄暮走向余晖暖暖的澎湖湾。

　　一个脚印是笑语一串消磨许多时光，

　　直到夜色吞没我俩在回家的路上。

　　澎湖湾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

　　有我许多的童年幻想。

　　这首台湾民谣歌曲，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谁都会哼唱。而每走一趟温州市区的望江路，就会想起这首歌，嘴里不由自主哼上几句，因为我童年的一段时光是在望江路水门头外婆家度过的，那儿同样有美好的记忆。

　　上世纪六十年代，因父母工作忙，将我托给外婆带，于是我住到了水门头。外婆的家就在这张照片左侧的位置，临街，那一带地名叫岭背。老屋北面几十米外就是波涛浩淼的瓯江，江边有座大水闸，每逢雨季，注入瓯江的水流声，轰鸣如雷。

　　水门头长大的孩子，对瓯江特别有感情。每日里望那瓯江水潮起潮落，江面渔帆点点，码头客来人往，真是风光无限，趴在江岸的栏干上直看到发呆。即便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乡下农夫渔夫肩挑鸡笼、咸货争先恐后离船上岸的镜头，依然历历在目。

　　说望江路是休闲的路，观光的路，那是以后的事。望江路自古以来是青田、永嘉、乐清、洞头诸县老百姓乘坐江轮渡船进温州城的一个“口岸”，水门头有码头，往东百来米还有安澜亭码头。旧时洞头的林环岛、乐清的张冲们都是从这几个码头上岸到温中念书求真理，然后走出人生辉煌的。

　　望江路除了码头的嘈杂喧哗，最显眼是一排静谧的大榕树。那些古榕都有上百年历史。古榕下，有下棋观棋的悠闲，有散讲吹牛的无拘无束，有糖人儿的色诱，更多的是变把戏卖膏药的咋咋呼呼，吸引着一圈又一圈的人。黄伯仁没见过，蔡文男我认识。年纪大的朋友后来告诉我，黄伯仁也经常在那儿卖膏药。

　　竹制品是望江路一大特色农副产品，它来自瓯江沿岸的崇山峻岭，摆在望江路巷弄里守株待兔。（顺便提下，将来改建望江路，这些毛竹制品可要留个位置，为记忆，也为望江路的本色）。

　　望江路原本不宽，六十年代扩建后，路面拓宽，南侧几座民国建筑的旁边建起一排四五层高的店铺，包括望江旅馆。道路扩建时，来了施工的车辆，车来人往，外婆叮嘱我们娃儿不要外出乱跑，不久，宽敞的望江路就荣誉登场了。

　　照片里这排建筑物中间米黄色建筑当时是驻军水警区的，每年一次的温州市横渡瓯江活动，指挥部都设在楼上。因为要现场直播（有线广播），我母亲广播站的记者和技术人员佩戴出入证在楼里忙活，我有幸混进四楼，借着解放军首长高倍望远镜（记不清是王福堂叔叔还是关克涛叔叔），第一次看见了瓯北清晰的江边沙滩和稻田画面。

　　瓯江上的江心屿，一东一西两座塔，加上瓯北的罗浮塔，千百年傲视江面，算得上最雄伟的景致。如今万丈高楼平地起，这几座塔的高度早已被沿江高层建筑超越了，站在江边高楼上看江心屿，有点看盆景的味道。

　　去年下半年听说望江路要改造时，我赶紧跑到江边，拍下这些照片留作纪念。

　　一百多年来，温州人一直憧憬上海滩的气质和南京路二十四层的挺拔。当望江路上十三层腾空而起时，站在地面，戴上草帽仰望新地标楼顶，草帽也照样会掉落地上。于是我们这些望江路后代都很开心，有点扬眉吐气的自豪：13层！13层！离24层也就11层之遥了。

　　当年乐清黄华里隆走私盛行时，从台湾偷运进来的收录机、录音带、光盘热销，这些走私货流入温州城，在望江路扎下根，然后形成了这条街上的好几家“音像”店。今后，这个“非遗”是留是走呢？

　　牛年来临，听说望江路建筑已经拆掉了，于是又一次赶去拍摄——

　　终于，守望瓯江60余年的望江路沿街建筑，完成了她的使命，等候改头换面。

　　图/文：丁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