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联炮兵上校到车臣叛军头领：精于权术的马斯哈多夫

阿斯兰·阿利耶维奇·马斯哈多夫作为车臣分裂武装的头目，跟他的前任，原苏联空军少将杜达耶夫，或者是他的继任者，自诩为“俄罗斯本·拉登”的巴萨耶夫相比，存在感并不高。但其实，如果论做“总统”的时间，这位苏联培养出来的炮兵上校才是当“老大”最久的那一个。

1997年，春风得意之时的马斯哈多夫

上世纪四十年代的卫国战争中，一撮儿不安分的车臣人曾尝试同德国人合作，来谋求独立。这种“叛国”行径，彻底激怒了苏联高层。1944年2月23日，斯大林下达指示，撤销车臣—印古什自治共和国的行政区划，分批次将近50万的车臣人流放至哈萨克斯坦和西伯利亚。

这就是历史上车臣人的第二次“大流放”。

1951年，马斯哈多夫在哈萨克斯坦荒原的一个农场里呱呱坠地，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按车臣人的传统习惯，给他取了个典型的穆斯林名字：阿斯兰·阿里·马斯哈丹。

1957年，赫鲁晓夫上台后，修正了斯大林时代的民族政策，重新设立了车臣—印古什自治共和国，哈萨克斯坦和西伯利亚的车臣人开始回归高加索。

当年，6岁的马斯哈多夫跟全家又迁回了高加索故土。

虽然车臣人素有浓郁的尚武风气，往往把提升武艺看得比学习成绩更重要，但是马斯哈多夫文化并不高的父母却一直非常支持儿子求学，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还特意把“阿斯兰·阿里·马斯哈丹”这个传统的穆斯林名字，改成了斯拉夫式的“阿斯兰·阿利耶维奇·马斯哈多夫”。

马斯哈多夫夫妇和他爸妈，看他爸妈的表情，都像是非常不好惹的人

高中时，成绩不错的马斯哈多夫报考了位于格鲁吉亚的第比利斯炮兵学校，经过严格的政审、体检和文化课测试后，被成功录取。

军校毕业后的马斯哈多夫被分配到了远东边疆区，一干就是八年多。

显然，长期驻守在这片远离苏联政治中心的酷寒荒凉之地，几乎跟流放差不多了。

跟大他七岁的杜达耶夫相比，农民家庭出身的马斯哈多夫没能像老杜那样有幸娶到俄罗斯族“官二代”当老婆，得到做高级将领的老丈人的庇护，马斯哈多夫缺乏人脉关系和门路，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察言观色的摸索。

马斯哈多夫的业务水平很高，还积极地加入了苏联共产党。他不错的军事技能和坚定的政治立场，最终还是引起了上级领导的注意。在远东吹了八年多西北风后，马斯哈多夫争取到了一个前往列宁格勒加里宁军事学院进修的机会。

在这里，马斯哈多夫学到了当年很“时髦”的“特战”相关课程。

苏联时代的特种部队

跟咱们这边的国情一样，老苏联时代，体系内部公派去外地深造的人员，多属于党的“储备干部”，学成后肯定会得到提拔。

两年进修后，马斯哈多夫成功留在了繁华的西部地区，不但没被选去血腥的阿富汗战场，还被派到了华约组织中的发达国家——匈牙利，并晋升少校军衔。

八十年代中后期，马斯哈多夫又被调到了位于波罗的海沿岸的苏联加盟共和国之一立陶宛，军衔升至上校，任军区副参谋长。

这时的马斯哈多夫亲眼见证了波罗的海三国的独立运动，尤其是1989年的“波罗的海之路”，给他带来的极大触动。

波罗的海之路——1989年8月波罗的海三国200万民众手拉手组成一个长度超过600公里的人链，来声明独立决心

可能，也正是此时，车臣独立的欲望在这位苏联共产党员、苏军炮兵上校的心中开始不断滋生、蔓延。

难道马斯哈多夫没再想想，如果没有苏联的免费教育和苏军系统的培养，他这位神气的炮兵上校，或许就是个高加索山区里刨土的农民。

更何况，在苏联的政治区划中，波罗的海三国（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跟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一样，被叫做“加盟共和国”。而车臣则属于苏联加盟共和国之一——俄罗斯联邦内部的“自治共和国”。

也就是说，虽然名字里也有“国”的字眼，但车臣并非主权国家，仅类似于俄联邦内部的一个高度自治的民族自治区而已。

俄罗斯联邦境内的22个自治共和国，现在还得再加个克里米亚地区

所以，立陶宛人搞独立，还算有理有据，但车臣人闹独立，那就属于分裂国家的行为了。

1991年“8·19”事件后，苏联看样子是真撑不住了。那边，空军少将，时任爱沙尼亚驻军司令，苏联空军第46集团军某师师长的杜达耶夫没跟上级打任何招呼，就突然出现在了正乱作一团的车臣老家。

而正在立陶宛的马斯哈多夫也无心再给苏联效命，拒不接受上级继续镇压独立活动的军令，擅自离队，跑回了车臣，向杜达耶夫效忠去了。

就这样，以杜达耶夫和马斯哈多夫为首的前苏军将领带着大量追随者，直接“反了”。

当年10月，他们合力推翻了车臣苏维埃政权，宣布车臣共和国独立，杜达耶夫自封为车臣首任总统，马斯哈多夫担任“国防部长”。

做祷告的杜达耶夫和马斯哈多夫，这两位前苏共党员都是世俗派穆斯林，没有留搞原教旨的巴萨耶夫的那种大胡子

从1992年开始，车臣一边聚集力量一边佯装和俄政府谈判，还得到了不少境外势力的“暗中资助”。

随着双方的彻底谈崩，杜达耶夫公开拒绝在《俄联邦条约》上签字，不承认俄罗斯对车臣的主权，自称“伊奇克里亚车臣共和国”而非传统的“车臣—印古什自治共和国”。

1994年底，俄军决定主动深入高加索平叛。这就是异常惨烈的第一次车臣战争。

深谙俄军战术的马斯哈多夫作为车臣武装的二号人物，亲自指挥了格罗兹尼战役。其中的巷战有多么血腥残暴，具体的，大家可以看一部电影，叫做《炼狱》。

电影的名字其实一点都不夸张，当年的场景，就是人间地狱。

第一轮巷战中，300多辆坦克装甲车开进去，200多辆被击毁，阵亡官兵1000多人。最终，只有1个军官带着9名士兵活着走出了格罗兹尼。

当年的车臣武装，根本就没有空中力量，全靠炮兵和狙击手掩护下的地面部队，却能如此重创俄军，除了苏联解体后俄军一度比较“水”外，自然也离不开马斯哈多夫高超的军事能力。

轻敌的菜鸟俄军对峙资深前苏军，结果可想而知。

1996年4月，杜达耶夫被俄方“定点清除”后，前苏联作家协会会员、儿童文学家，“副总统”扬达尔比耶夫成了车臣“代总统”。

这个曾写过不少“讴歌苏维埃社会主义”诗歌的扬达尔比耶夫对宗教异常狂热，还跟基地组织来往密切，总想把车臣搞成政教合一的伊斯兰共和国。

而且，扬达尔比耶夫既不懂带兵打仗，也不善于发展经济或者跟俄政府谈判，光会念经说狠话。于是，1997年，在车臣的“总统选举”中，国防部长马斯哈多夫成功的PK掉了扬达尔比耶夫。

马斯哈多夫宣誓“就任”现场。此时的车臣，留大胡子的极端宗教势力已经纯蠢蠢欲动了

从底层打拼出来的马斯哈多夫精于权术，作为前苏联时代的官场高手，他一改杜达耶夫时代的强硬立场，开始以“温和派总统”的形象示人。

毕竟，巴掌大点的车臣连个健全的工业体系都没有，要想直接以战争的形式彻底打垮逐渐缓过气来的俄罗斯，几乎是门儿都没有。

第一次车臣战争后的格罗兹尼

从表面上看，马斯哈多夫属于一个“温和派”，善于进行对话，而且特别喜好“主动”发起谈判。

其实，这正体现了马斯哈多夫狡猾的一面：一边领兵与俄军对抗；另一边又假惺惺地与俄政府高层谈判，战争与和谈相结合，用军事上的短期优势来赢得更多的谈判资本。

这点，早在第一次车臣战争中，就已经非常明显了。

幕后指挥格罗兹尼战役血洗俄军后不久，他又作为车臣方面的“谈判代表”，很“文明”的跟俄政府签了个《哈萨维尤尔特协议》，同俄总统国家安全助理列别德“友好”的握手言和，在俄方心中竟然还留下了个不错的印象。

签署《哈萨维尤尔特协议》的马斯哈多夫与别列德

当上“总统”后，马斯哈多夫的主要俄方谈判对象也“升级”成了俄总理谢尔盖·斯捷帕申。深谙前苏联官场之道的马斯哈多夫巧舌如簧，俄方差点就进了他的圈套。

相谈甚欢的马斯哈多夫和斯捷帕申

不过，渐渐地，俄方也看清了马斯哈多夫的真面目，查清楚了他正是当年格罗兹尼战役的幕后指挥官，欠下过俄军累累血债，而所谓的“主动谈判”，只不过是拖延时间，讨要好处的幌子罢了。

与此同时，马斯哈多夫还转战国际政治舞台，四处游说，力图让国际方面承认车臣“主权国家”的地位。

当然，结果可想而知，除了塔利班时代的阿富汗外，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国家对马斯哈多夫做出过明确回应。

1997年，马斯哈多夫跟叶利钦的谈判现场

那边，俄军采用了“一手拉，一手打”的政策，一边陪他演戏，继续谈判；另一边专门限制和打击马斯哈多夫捞钱的主要手段——石油走私和洗钱等违法活动。

另外，还暗中扶植了车臣另一股亲俄势力——宗教领袖兼大军阀，艾哈迈德·卡德罗夫（老卡德罗夫）。

卡德罗夫父子。因为积极维护统一，老卡德罗夫还被授予了“俄罗斯英雄”称号

而且，行伍出身的马斯哈多夫虽然能打仗、会谈判，但严重缺乏社会治理能力，更不会搞经济建设。被打烂的废墟长久没能得到重建，老百姓生活困苦，车臣民众对他愈发不满。

在车臣内部，马斯哈多夫的“统治”也受到了前苏联消防队员巴萨耶夫和他旗下原教旨主义分子的威胁。

沙米利·巴萨耶夫（1965-2006），2006年被俄特工用炸弹引爆军火，进行了“定点清除”

随着更多极端宗教思想在车臣境内兴起，车臣叛军开始往恐怖主义武装方面发展；而他本人在石油利益分配、宗教管理与部落权力等问题上与巴萨耶夫等人交恶，使得车臣内部开始了“内讧”。

权力斗争中，宗教极端分子巴萨耶夫明显占了上风，导致人们戏称马斯哈多夫“总统”为“格罗兹尼市长”，嘲讽其只能控制车臣首府和周边地区。

在“副总统”巴萨耶夫的强制要求下，1997年8月，车臣境内开始实施严厉的伊斯兰教法律。

随后，原教旨势力迅速壮大，成年男人都得留胡子，女人们开始黑袍遮面，各类绑架、暗杀和其他有组织犯罪肆虐车臣全境。

车臣本属于世俗派穆斯林，传统服饰很花哨，带有鲜明的高加索风情，女性向来没有黑袍遮面的习俗

不讲究神棍主义的马斯哈多夫也曾尝试打压车臣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势力，但他却又不愿意跟俄方彻底妥协。

随着权力被巴萨耶夫逐渐架空，两头都招惹了个遍，自己还不够强势的马斯哈多夫，处境即尴尬又危险——无论是莫斯科还是车臣的原教旨势力，都不待见他。

在巴萨耶夫眼中，作为“傀儡”的马斯哈多夫，其主要利用价值，也就剩下去跟俄政府谈判了。

到了第二次车臣战争时期，马斯哈多夫准备故技重施，多次寻求与俄罗斯政府进行和谈。

然而，这次，俄方坐镇的不再是叶利钦，而是新上台的“代总统”普京。

马斯哈多夫数次和谈的请求均遭到了普京毫不犹豫地拒绝，还换回来一句狠话——“坐下谈不可能，对付你们的唯一办法就是武力”。

普京亲自驾驶苏-27飞至车臣战区

第二次车臣战争后，在全球人民喜迎新世纪的时候，车臣武装“总司令”、“副总统”巴萨耶夫裹挟着“总统”马斯哈多夫，带着残余的车臣分裂势力，溃逃到了深山，开始跟俄军打游击。

期间，马斯哈多夫又多次试图与俄罗斯谈判，但普京从未给他过任何机会。

俄罗斯那边拒绝谈判的立场，让马斯哈多夫的作用和地位也随之大幅度贬值。

为了保命，绝望的马斯哈多夫只得选择继续迎合“副总统”巴萨耶夫，在各种视频中主动声援巴萨耶夫的原教旨暴行。

躲在高加索山林里的马斯哈多夫巴萨耶夫（左），两人的不和谐从肢体语言上就能看得出来

这时，自诩为“高加索之狼”的巴萨耶夫开始针对普通俄罗斯民众疯狂地制造恐怖主义袭击，其中最耸人听闻的有2002年莫斯科轴承厂文化宫事件，129名人质死亡；俄罗斯历史上最血腥的劫持人质事件——2004年别斯兰事件，333名人质死亡，26名儿童父母双亡。

还有针对个人的报复行动，比如2003年5月9日，车臣的正牌总统，积极维护统一的老卡德罗夫，在车臣庆祝二战胜利日的活动中被定时炸弹暗杀。

当年爆炸现场

上述暴行，马斯哈多夫自然也脱不了干系，成了莫斯科和车臣地方政府合力追杀的对象、现任车臣总统，小卡德罗夫的“杀父仇人”。

在当今车臣，人气最高的三位是：普京和卡德罗夫父子

2005年，三八妇女节那天，马斯哈多夫终于被送去提前见了真主。具体死因，至今成谜。

关于马斯哈多夫之死，目前有三种不同版本。

1.保镖枪支走火。

这是俄方官方说法。马斯哈多夫陷入包围，俄联邦武装力量本打算将其活捉。但是，马斯哈多夫的一名保镖因为动作太过剧烈，不慎造成枪支走火，子弹正好击中了马斯哈多夫的要害，导致其当场死亡。

2.“俄武装部队突袭”说。

最开始俄军想要劝降马斯哈多夫，但遭到了拒绝。之后俄军对地道口进行爆破，在交火过程中，马斯哈多夫被击毙。

3.“自杀”说。

早被贴上恐怖分子标签的马斯哈多夫深知一旦落入俄军手中，肯定不会有好下场，所以命令保镖把自己打死。

因为教义里面禁止穆斯林自杀，所以马斯哈多夫就借保镖之手，“变通”了一下。

据俄军方公布的尸检报告，有一点可以肯定，马斯哈多夫是中枪身亡的——尸体面颊左侧颧骨上部有一个小口径弹孔，入口火药残留呈星芒状，且没有焦痕，表明射击距离较近但不属于枪口抵近所杀。

击毙马斯哈多夫后，在他的藏身处，俄军查获了大量文件和美元，他的笔记本电脑、录像设备、各色枪支弹药、一个无线电台，还有一本苏联时代的《特种兵作战指南》，是很多年前，马斯哈多夫在加里宁军事学院进修时，学习过的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