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门棍：过年时节，鲁西南家家户户都得在门口横上一根

文/情感学院院长全文共2416字

卷首语

避灾气，挡穷鬼，还能拦住家里的财气不外泄——这是拦门棍暗含的寓意，也是鲁西南人对于新的一年的期冀。

除夕那天，太阳还没落山，母亲就早早地将大鱼大肉和蒸馍齐齐整整地摆在供桌上了。

我和父亲带着鞭炮、烧纸和吃食刚踏出家门，母亲就已然点着了两根红烛。

当年母亲在供桌前会念叨什么样的吉祥话，我不知道；可父亲嘴里的那套说词我却早已耳熟能详——

“爹、娘，过年了，快来拾纸钱......在那边别节省，该吃吃该喝喝......”

叩头、放炮、再望两眼那座逐年低矮下去的林，我和父亲就扭头踩着松软的麦田回家过年了。

到家时，母亲已经在厨屋里忙着热鸡肉和鱼肉了。向往年一样，忙碌中的她总不忘嘱咐父亲把拦门棍给横起来。

除夕夜在门口放根拦门棍，这是鲁西南老百姓在过年时节的习俗。

至于这习俗是打哪一年兴起的，王家庄里的老家人谁也说不清；大伙儿只道是这棍子横在家门口有好处——避灾气，挡穷鬼，还能拦住家里的财气不外泄。

父亲是个顶信老传统的人。

平日里，让他从厨屋里拿瓣儿蒜他都懒得起身，可到了年根儿，再麻烦的事他都心甘情愿去做，并且时常是主动去做——这时常会让母亲误以为父亲中了什么“邪气”。

大年下，在门口横着的那根拦门棍是颇有讲究的。

据父亲讲，早些年，老百姓都会寻根桃木棍子——乡下人都知道桃木棍最能驱灾避难；可桃木棍子不好找，即使好不容易找到棵桃树，上面的枝丫也鲜有能拦住大门的。

不能结结实实地拦住门口，这棍子就应不上“拦门棍”——拦门棍就得严严实实地把家门口堵住，左右两边空出一点儿缝都不行；不然，外面的孤魂野鬼和灾气就会钻缝儿溜进来，家里的财气和好运也会趁机跑到别人家去。

合适的桃木棍子不好找，慢慢地，大伙儿也就不再执迷于桃木的挡门棍了。

如今的王家庄，有用杨木棍子的，有用槐木棍子的，实在寻不着棍子的人家，就翻出来夏季里戳知了猴皮的竹竿子挡一挡。

那些年，因为父亲倒腾木材的缘故，我们家的木材比谁家都多。

除夕夜要放拦门棍时，父亲总喜欢围着院落边上那一大堆木材背着手转来转去，那样子好似在羊市上挑拣青山羊一般。

在父亲的眼里，拦门棍不能有任何一个横生的枝丫——带着枝丫的棍子不太容易和地面贴合，这就为外面的灾气留了空子、为自家的聚宝盆钻了洞眼儿，不好！

年夜饭都快放凉了，父亲才好不容易寻到几根满意的棍子，爷爷住的老屋子、我们家堂屋、厨屋乃至茅厕，只要有门儿的地方都少不了要横上一根棍子。

那时，我们家和爷爷的老屋子之间是条断头路，每年除夕，父亲定会在路的尽头摆根长长的拦门棍。

有时候棍子不够长，他还会蹲下身子耐着性子用红绳把两根棍子绑在一起，边绑嘴里还边念叨着“红绳绑一绑，灾气退四方；红绳系一系，来年好身体......”

父亲拍打着手站起来，我知道这就意味着我们家每个门口儿都被拦门棍结结实实地保护起来了。

不知怎么的，望着那一根根笔直的棍子，我的心里竟觉得暖烘烘的。可能拦门棍真的被父亲的诚心感召，已然发挥出强大的神力来了。

拦门棍庇佑着鲁西南家家户户的百姓，这一点儿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可是，在大年初一，它时常会给王家庄里的百姓开几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大年初一，除了家里挂着丧的，村子里其他人家起床都得赶个早儿。鸡刚叫头遍，启明星还亮得晃眼，大伙儿就开始穿新衣、放鞭炮、下饺子了。

饺子呼啦啦下肚，打着猪肉味混杂着蒜味的饱嗝儿，大伙儿就三五成群地晃悠着拜年去了。

那时，天刚蒙蒙亮，对面走来的人总觉得像个缥缈的鬼影似的，地上也很难看得真切。平日里进出邻居家的门，大伙儿很少有抬高腿的，可初一这天就不一样了——腿不抬高几寸，就极有可能被拦门棍绊一跤。

冒失的孩子“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上，大人得赶紧抱起来用好言哄两句——大年下是不兴哭的，不然家里一整年就别想安生了。可小孩子哪懂得这些忌讳，不用零嘴儿或者红包堵住他们的嘴，他们的眼泪说来就来。

若是有大人被绊倒了或者闪了个趔趄，大伙儿就会喜气洋洋地扯一嗓子，“家里的金元宝可真多，净绊脚！”随即哈哈一乐，这事儿也就被近旁腾起的震耳的鞭炮声给遮掩过去了。

这时也许会有读者疑惑，放根拦门棍就不怕绊倒老人的脚吗？老人最怕摔跤了，万一一不留神倒了地，这可要闯下大祸了！

几十年来，王家庄里确实有不少老人是被拴羊绳、砖头核子或者压水井旁的一滩积水给撂倒的，可我从没听说哪位老人是被门口的挡门棍给放倒的。

原因为何？挡门棍能避灾气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黑咕隆咚的清晨，老人们是不用出门的——

过往的岁月抬高了他们的辈分，大年初一清晨，老人只需要坐在堂屋里擎等着晚辈上门拜年就行了。

若是怕被绊倒，初一下午瞅着鸡蛋黄似的太阳快要落下河堤了，拦门棍收进家门就可以了——挡了一天一夜的灾气，它们也该歇口气了。

往年，在王家庄里，要不是顾念着怕被拦门棍绊倒，很少有人家会在初一当天就将它们给收拾起来。

大概是苦日子过怕了，大伙儿往往会将带着驱邪避灾寓意的棍子一口气放到正月初五；有的人家更甚，直到出了十五，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将其重新收回墙角。

说实话，有一根木头横在门口是一件不便宜的事，往来需要高抬腿不说，推车子进出也碍手碍脚的。

印象里，正月里走亲戚时，每次母亲在院子里整理好车子上的礼品后，她都会扬着声朝父亲喊一句，“帮着抬下车子！”

这时，不管父亲在忙什么要紧事，他都会急忙跑过去——拦门棍是不能轧的，万一轧断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车子“哐”地落了地，父亲悬着的心也安稳了下来。

直到元宵节天合黑后放过鞭炮，父亲才毕恭毕敬地将一根根拦门棍收起来，边收嘴里还边连片着什么古老的咒语。

这咒语，王家庄里的祖祖辈辈都曾连片过，想必是极灵验的，不然也就不会流传至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