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振振：清诗新解（九）

　　钟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现任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古文献整理研究所所长。兼任国家留学基金委“外国学者中华文化研究奖学金”指导教授，中国韵文学会会长，全球汉诗总会副会长，中华诗词学会顾问，中央电视台“诗词大会”总顾问、《小楼听雨》诗平台顾问、国家图书馆文津讲坛特聘教授等。曾应邀在美国耶鲁、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讲学。

　　钟振振：清诗新解（9）

　　五老峰观海绵歌

　　[清]查慎行

　　峭帆昔上鄱阳船。我与五老曾周旋。两尘相隔骨不仙。蹉跎负约十四年。近来稍知厌世缠。筋力大不如从前。扶行须杖坐要箯。绝境敢与人争先。山神手握造化权。走入南极分炎躔。鞭羊欲从后者鞭。假以半日登高缘。风清气爽秋景妍。芙蓉千丈开娟娟。长江带沙黄可怜。湖光净洗颜色鲜。背负碧落盖地圆。尺吴寸楚飞鸟边。初看白缕生栖贤。树杪薄罥兜罗绵。移时腾涌覆八埏。四傍六幕一气连。滔滔滚滚浩浩然。浑沌何处分坤乾。近身扁石履一拳。性命危寄不测渊。阳乌翅扑光倏穿。饥蛟倒吸无留涎。以山还山川自川。五老依旧排苍巅。来如幅巾裹华颠。去如解衣袒两肩。酒星明明飞上天。人间那得留青莲。此时此景幻莫传。顷刻变灭随云烟。

　　关于“峭帆昔上鄱阳船”

　　黄寿祺先生等《清诗选》：“峭帆，张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 282 页）

　　按：“峭帆”即“高帆”。“峭”是形容词，不是动词。

　　唐李白《横江词》诗六首其三：“白浪如山那可渡，狂风愁杀峭帆人。”

　　宋宋祁《答户部勾院王学士泊沧陵见寄》诗：“峭帆风罢到淮濒。草草停桡一问津。”

　　胡宿《东溪早步》诗：“峭帆天末起，撩动五湖心。”

　　苏颂《观潮》诗三首其三：“陛戟百重驰道远，舳舻千里峭帆开。”

　　明刘琏《烈风》诗：“寒风烈烈西北起。峭帆径入长河水。”

　　王世贞《德州渡口》诗：“时时瘦马立，往往峭帆飞。”

　　胡应麟《邦相游烂柯山值雨不遂以长歌见示赋此奉嘲》诗：“好趁峭帆安道宅，青天豪饮瀫江头。”

　　清吴伟业《赠穆大苑先》诗：“峭帆直下双崖险，奇石横空众水流。”

　　王士禛《浈阳峡》诗：“峭帆入皋石，绝壁太古色。”

　　彭孙遹《云间送友人归海上》诗：“去路沿洄直向西。峭帆高挂夕阳低。”

　　皆是其例，可以参看。

　　要之，此句句式同于唐王昌龄《从军行》诗之“孤城遥望玉门关”。“峭帆”是“船”的同位语，一如“故城”是“玉门关”的同位语。

　　这是诗的特殊句法，不可用一般散文句法来读。

　　用一般散文句法来读，语序虽顺，句格却显得疲软；只有作诗的倒装句来读，拗其语序，句格才健举峭拔。

　　关于“我与五老曾周旋”

　　黄寿祺先生等《清诗选》：“周旋，接触。”（同上）

　　按：这里的“周旋”，是应酬、交际的意思。

　　晋张载《赠虞显度》诗：“嘉好结平素，分著寮友前。谓得终遐日，绸缪永周旋。”

　　南朝宋王僧达《答颜延年》诗：“诵以永周旋，匣以代兼金。”

　　南朝梁何逊《伤徐主簿》诗：“毕池论赏赐，蒋径笃周旋。”

　　唐储光羲《酬李处士山中见赠》诗：“厥初游太学，相与极周旋。”

　　刘长卿《夜宴洛阳程九主簿宅送杨三山人往天台寻智者禅师隐居》诗：“云卧能独往，山栖幸周旋。”

　　宋欧阳修《答吕公著见赠》诗：“尚可执鞭弭，周旋以忘疲。”

　　黄庭坚《武昌松风阁》诗：“安得此身脱拘挛。舟载诸友长周旋。”

　　明高启《夜饮丁二侃宅听琵琶》诗：“令人怅望思往年。梁园楚榭长周旋。”

　　梁有誉《喜归述怀留别李于鳞王元美徐子与宗子相四子一百韵》诗：“茂才叨辟选，上国接周旋。”

　　清席镐《表弟吴习之赠闽兰数种今兰盛开而习之下世已复逾年追感成咏》诗：“回忆十年来，周旋见情态。”皆是其例。

　　此句合上句“峭帆昔上鄱阳船”串解，是说自己昔年曾坐船过鄱阳湖，眺览了庐山的五老峰。妙在将山峰拟人化，说自己与那“五老”有过交往，是老朋友了。如此便显得亲切，有诗意，也有人情味。

　　关于“山神手握造化权，走入南极分炎躔”

　　黄寿祺先生等《清诗选》：“造化权，创造一切的能力。走入南极，谓山在南方。我国古代有星名‘南极老人’，见《史记·天官书》，这里可能用‘南极’暗示五老峰。分炎躔，分野是南方的星次。”（同上）

　　按：此注所涉及的问题较多，也较复杂，兹分别讨论如次。

　　其一，关于“造化权”。

　　古人所谓“造化权”，通常指造物主创造与主宰世界的权力，不仅是“创造能力”而已。

　　如唐徐夤《月》诗：“碧落谁分造化权。结霜凝雪作婵娟。”

　　吕岩《敲爻歌》诗：“铅生汞，汞生铅。夺得乾坤造化权。”

　　宋李覯《苦雨初霁》诗：“积阴为患恐沉绵。革去方惊造化权。天放旧光还日月，地将浓秀与山川。”

　　邵雍《苍苍吟》诗：“须识天人理，方知造化权。”

　　李新《甲子春趋太学过华山赋仙掌峰》诗：“一掌巍然占碧巅。分明高举欲擎天。升沉尽待招携力，指点都归造化权。”

　　元洪希文《水车》诗：“机事能移造化权。车声轧轧响前川。”

　　胡天游《灯花分韵》诗：“寸烬能偷造化权，花开花落自黄昏。”

　　明李东阳《中秋三忆》诗其三：“出处贤人义，阴阳造化权。世间无李白，谁与问青天。”

　　蔡清《题扇》诗：“风本造化权，却从手中得。”

　　清乾隆皇帝弘历《观河灯漫成》诗三首其一：“巧处人偷造化权。红莲开尽灿金莲。”皆是其例。

　　又，在古诗词中，此语亦用于某些位高权重的官员。

　　如唐白居易《闻李尚书拜相因以长句寄贺微之》诗：“怜君不久在通川。知己新提造化权。”

　　又《奉酬淮南牛相公思黯见寄二十四韵》诗：“白老忘机客，牛公济世贤。鸥栖心恋水，鹏举翅摩天。累就优闲秩，连操造化权。”

　　宋夏竦《送江宁相公》诗：“六朝台榭好山川。丞相遥分造化权。”以上皆用于宰相。

　　宋曹勋《王德言枢密生日》诗十首其八：“中原秋色入輶轩。益助胸中造化权。”此用于枢密院长官（宋代的最高军事长官，与宰相平级）。

　　王之道《代人上段拂参政》诗：“千龄令庆亨嘉会，二府新分造化权。”此用于参知政事（宋代的副宰相）。

　　吕陶《送范尧夫》诗序：“公由谏员谪守蒲津，领漕于蜀……公之去，蜀人思焉。”诗曰：“伊昔更张议，于今造化权。”此用于路转运使司长官（宋代监司之一，主管本路财赋，并监察本路官员；宋时的路，相当于今天的省）。

　　自北宋起，五岳的山神都升格成了“帝”。

　　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七五《真宗》载：“大中祥符四年……五月……乙未，诏加上东岳曰‘天齐仁圣帝’，南岳曰‘司天昭圣帝’，西岳曰‘金天顺圣帝’，北岳曰‘安天玄圣帝’，中岳曰‘中天崇圣帝’。”

　　在道教系统内，一说地位仅次于五岳的山神分别是青城山神、庐山山神。

　　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七九《符图》：“青城丈人，黄帝所命也，主地仙人，是五岳之上司，以总群官也。”

　　又曰：“庐山使者，黄帝所命，秩比御史，主总仙官之位，盖五岳之监司。”

　　因此，庐山的“山神”是有资格“手握造化权”的。

　　其二，关于“南极”。

　　古之所谓“南极”，通常指南方极远之地，并非广义的“南方”。

　　《淮南子》 卷四《墬形训》：“阖四海之内，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禹乃使太章步自东极，至于西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使竖亥步自北极，至于南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

　　故查慎行此诗“走入南极”云云，不应是指“（庐）山在南方”。

　　其三，关于“分炎躔”。

　　注者以“炎躔”为“南方的星次”，这是可以成立的。查慎行别首《谒南海神庙》诗：“祝融分位当炎躔。”“祝融”是火神，古人以五行配五方，对应南方的正是火。但以“分”为“分野”（即与星次相对应的地域），却说不过去。

　　庐山在江西，其分野在斗、牛二宿之间。

　　《晋书》卷三六《张华传》载：“初，吴之未灭也，斗牛之间常有紫气，道术者皆以吴方强盛，未可图也，惟华以为不然。及吴平之后，紫气愈明。华闻豫章人雷焕妙达纬象，乃要焕宿，屏人曰：‘可共寻天文，知将来吉凶。’因登楼仰观。焕曰：‘仆察之久矣，惟斗牛之间颇有异气。’华曰：‘是何祥也？’焕曰：‘宝剑之精，上彻于天耳。’华……因问曰：‘在何郡？’焕曰：‘在豫章丰城。’华曰：‘欲屈君为宰，密共寻之，可乎？’焕许之。华大喜，即补焕为丰城令。焕到县，掘狱屋基，入地四丈余，得一石函，光气非常，中有双剑，并刻题，一曰‘龙泉’，一曰‘太阿’。其夕，斗牛间气不复见焉。”

　　豫章，即今江西南昌一带。而斗、牛二宿，在古天文学所谓二十八宿中，属北方玄武七宿。无论如何，它们都不可以称“炎躔”（只有南方朱雀七宿才可以称），其对应的分野也与“南极”差得很远。

　　况且，从语法上来分析，“走入南极分星躔”这个句式，前四字与后三字的配置应该相同，都是“动宾”结构。故这里的“分”亦不可能为名词“分野”，而应是动词“分占”。

　　辨清楚了以上几个问题，现在我们可以下结论了。查慎行这两句诗其实是说：庐山的山神地位很高，手中握有主宰世界的权力，他竟然跑到遥远的南方，分占了南方星宿下属的星座！

　　其构思的逻辑是，“五老峰”既然像五位老人，本该与南极老人星相对应，处在遥远的南方才是。现在它却在江西，这不啻是把南极老人星从南方朱雀七宿那里掳来了！

　　这种艺术构思，十分巧妙而奇特，并且非常风趣，真亏他想得出来。

　　顺及，“南极老人星”不仅古代有，今天它依然存在，即现代天文学中船底座的主星。它与地球的距离，为196光年，是南半球最明亮的恒星，也是全天空中第二亮的恒星（仅次于天狼星）。

　　关于“鞭羊欲从后者鞭”

　　黄寿祺先生等《清诗选》：“鞭羊，比喻山神对‘学道’落后的人加以鞭策。《庄子·达生》：‘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同上）

　　按：《庄子》中的这几句话，唐成玄英《庄子疏》曰：“养生譬之牧羊，鞭其后者，令其折中。”

　　它讲的是养生，意思是说，养生要注意克服薄弱环节。就像放羊一样，落在羊群后面的羊，应该用鞭子驱赶，促使它们跟上队伍。

　　查慎行此诗用《庄子》这几句话，仅仅是用其语，用其喻，并非用其意，故与“养生”无关，与“学道”就更不沾边了，更没有“山神对‘学道’落后的人加以鞭策”的意思。

　　所谓“鞭羊欲从后者鞭”，要与上文“筋力大不如从前，扶行须杖坐要箯，绝境敢与人争先”，以及下句“假以半日登高缘”云云联系起来看，才能知道诗人其实是说：我已经衰老了，筋力远远不如过去，登山须拄拐杖或坐轿子，像五老峰这样又高又险的地方，哪里还敢抢在其他游客的前面呢？可是山神却把我当做那落在后面的羊，要用鞭子赶着走，只给了我半天时间来登五老峰！

　　关于“芙蓉千丈开娟娟”

　　黄寿祺先生等《清诗选》：“《尹喜内传》：‘真人游时，各各坐莲花之上，一花辄径十丈。’”（同上）

　　按：《清诗选》所录此诗，作“芙蓉十丈开娟娟”，故引《尹喜内传》以注，意在说明“芙蓉十丈”是有出处的。

　　注者未交代其文本依据。查清谢旻等（雍正）《江西通志》卷一五一《艺文·诗五·七言古》所录此诗，即作“芙蓉十丈”。注者所据，也许就是《江西通志》或同一系统的江西地方志。作“千丈”者，则见涵芬楼影印原刊本查慎行《敬业堂诗集》。

　　这两种不同的文本，当以《敬业堂诗集》作“千丈”者为正。因为这里的“芙蓉”，其实是指庐山的莲花峰。

　　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一一一《江南西道》九《江州·德化县·庐山》：“莲花峰在山北州南，直望如芙蓉。”此句写登五老峰遥望莲花峰，而莲花峰去五老峰并不甚远，故望去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只有“十丈”高的。

　　关于“酒星明明飞上天”等四句

　　黄寿祺先生等《清诗选》：“写五老峰云烟变灭迅速，象以前曾游此地的酒星李白飞上天一样，挽留不得。”（同上，第283页）

　　按：五老峰的云烟变灭，与李白的飞上天，没有什么可比性。故此注显得牵强、笨拙，似不可取。

　　这里所当特别留意的，是“此时此景幻莫传”一句，尤其是“莫传”二字。解读这四句诗的关键在此，不可轻易忽过。

　　“莫传”者，无法使其留传之谓。

　　抓住这条线索，我们才能弄明白，其实，诗人要表达的意思是：此时此景，只有李白的那一支生花妙笔才写得出来，传得下去。可惜李白已经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