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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教师胡怀邦,优秀青年赖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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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2003年7月的一天,银监会主要领导与几名即将履职的正局级干部谈话。这几名新任的正局级干部都是从人民银行系统调过来的专业人才。

  要知道,刚成立才4个月的银监会,在业内并不怎么受待见。人民银行起初是反对成立单独的银监系统,后来也只是勉强提出在人民银行内部设立银监局的方案,要不是高层拍板定夺,正部级的银监会这个机构可能胎死腹中了。

  人民银行的干部职工,自然也是对银监会不怎么看得上。所以凡是调去银监会的,都是以光明的政治前途作为条件的。

  这一天的谈话对象里有两个学者型干部,也是巧合,他俩都在人民银行直属的陕西财经学院当过老师。

  一位个头稍高,操着东北口音,在人民银行担任副行长;

  一位个头稍低,略带河南周口口音,在人民银行西安分行当行长。

  领导对两位即将入职的学者型干部很是满意,自然他们二人也即将迎来自己仕途的一大飞跃。

  这对西安分行行长胡怀邦来说很重要。因为那时候的他已经48岁了,远在西北的一个分行行长,想在人行系统内解决副部级太难了。

  和上面两位学者型干部不同,一个叫赖小民,来自人民银行的副司长,却没那么开心。

  领导谈话的意思是赖小民先解决个正局级,好好做一番事业,压一压担子。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这几年你就好好干正局级吧,进一步的提拔别想了。本来对工作调动有很多期待的赖小民,显然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因为虽然比两个学者型干部都要年轻,但是他副局级的资历却并不浅。

  他想要更大的、关于前途的承诺。

  一年多后,胡怀邦提拔为银监会纪委书记,另一位学者型官员也晋升为副部级,赖小民还是正局级。而这,正是赖小民开始走向贪腐深渊的开始,这一切都源自他的心态失衡。

  为官,最要不得的想法就是,以为天下人都负你。

  02

  当时才刚满四十岁的赖小民,为什么想要的那么多呢?这自然与赖小民自视甚高的性格有关,但其实也与他的成长经历关系颇深。

  赖小民与胡怀邦前二十年的经历极为相似。

  赖小民来自于江西省瑞金的一个有着五个孩子的普通家庭,生活十分拮据。

  改变命运的节点是在1979年,那一年赖小民以瑞金高考状元的身份,考入财政部直属的江西财经学院。当年瑞金县仅有五个文科生通过高考上了大学,他是第一名,是唯一一个到省城南昌读书的。

  胡怀邦的家庭出身没比赖小民强到哪。河南周口鹿邑县的一个公社,是高中毕业生胡怀邦职业生涯的起点。公社干部,这在当时的农村是一个金字塔尖的工作,可胡怀邦不甘心啊,他的抱负早已超出了小小的鹿邑县。

  高考,对于胡怀邦来说,同样也是改变命运的节点。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78年,他考入了吉林大学经济系,知名的金融家马蔚华就是他的同班同学。其实吉林大学经济系,与江西财经学院,正是后来的中国财经界的黄埔军校之一,当年都是风云际会之地。

  大学毕业,是两人职业生涯转折点的开始。

  03

  1982年8月,胡怀邦带着简单的行李从吉林长春来到央行直属的陕西财经学院报到。这个工作分配不算好,据说他当时是想去人民银行工作,但是由于读书时候写了几个不错的论文,毕业时被急需青年师资力量的陕西财经学院看中。

  但胡怀邦来不及吐槽,这一年的10月,妻子薛迎娟在老家鹿邑县,为他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为胡啸东。上学、娶妻、生子,他真是什么都没耽误。哦,薛迎娟是胡怀邦在公社卫生院当副院长时的下属。

  有了妻儿的陪伴,加上自己本就对学术有着不错的潜力,胡怀邦在陕西财经学院混的风生水起,四十岁成了学院副院长。

  44岁时胡怀邦接任央行直属的中国金融学院院长职务,晋升正局级。但胡怀邦此刻还只是庞大的人民银行系统的十二所直属院校的领导,在系统内不怎么入流。而且,此刻的金融学院,面临着被对外经贸大学吞并的尴尬结局,胡怀邦算是来清场收尾的。

  金融学院被撤销后,一把手院长胡怀邦无处可去,央行只好让他去当了个成都大区行的二把手。直到一年后,他才杀回根据地西安,出任西安大区行行长。

  当时的人民银行机构庞大,本部司局数量很多,直属机构、分支机构一大堆,金融人才集聚,属于典型的坑少萝卜多。更重要的是,长期在西安任职的他,在北京缺少资源,属于没有“天梯”的,想要仕途再走一步谈何容易。

  这就是2003年时的胡怀邦,他想要突破。

  04

  赖小民显然幸运的多。

  读书虽然用功,但学术天赋稍逊的赖小民毕业后却被碰巧分配到了人民银行,这对深受“学而优则仕”思想影响的他来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去处了。


  央行人才辈出,在各大国有银行、商业银行,以及银监会保监会证监会,都活跃着一大批出生于此的领导干部。

  更为关键的是,赖小民被分到的部门是人民银行里大名鼎鼎的计划资金司。

  比赖小民早一年毕业来到计划资金司的,还有位大他11岁的老大哥,这位叫尚福林的老大哥,在被提拔为行长助理前的十几年一直在计划资金司,后来成了证监会、银监会的双料主席。

  计划资金司还有些面孔,是我们很熟悉的,比如证监会主席肖钢,当年是央行最年轻司长,而这个司就是计划资金司;招商银行缔造者、胡怀邦的同学马蔚华也在这里做过副司长;和华融并列的长城资管的董事长沈晓明与赖小民当过同事……

  对于有志于仕途的人,除了伯乐这种可遇不可求的际遇外,决定一个人天花板的,大概就是平台了。

  赖小民其实一直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伯乐,但是他的平台够好,又因为年龄优势一次次赶上风口。

  改革开放后的干部年轻化就是风口。干活还算靠谱卖力的赖小民,被司领导提拔为中央资金处副处长,那是1987年,那一年的赖小民只有25岁。大他七岁的胡怀邦,这时候还只是财经学院物资系的副主任。

  后来,赖小民在35岁时,成为了央行核心司局信贷管理司的副司长。这个进步速度,其实比现在的大部分金融大佬都要快。

  但赖小民的进步速度,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放慢的。他终于体会到了机关里的“板凳坐得十年冷”了。但一直是优秀青年干部的他,早已习惯了直升机式的进步,哪里受得了这种停滞不前。

  直到2003年,年过不惑的赖小民,还是这个位置的副司长。他和胡怀邦一样,也想要突破。

  05

  2003年7月,带着快速进步的念头,赖小民与胡怀邦,从人民银行系统来到了新成立的银监会。

  在文章开头提到的那次谈话之后,赖小民成为了银监会北京监管局局长,胡怀邦成为了监事会工作部主任。

  虽然两人曾经都是人民银行系统的老人,但是他们只有在开会、调研的时候才有打交道的机会。在银监会,才算是二人第一次成为同一屋檐下的同事。

  一年多后,胡怀邦高升银监会纪委书记,而赖小民却只调整了个办公厅主任。其实,银监会05年的这次班子调整,有的新任副部级的资历,还不如赖小民。


  ▲ 左侧四位领导中,靠墙的两位是胡怀邦与赖小民

  心态开始失衡的赖小民,虽然还保持了工作热情,但他已经开始从另一方面弥补这个缺憾了,这就是敛财。

  既然组织没有给我应该的政治待遇,我就要自己争取经济待遇。

  而胡怀邦这时候还没有彻底开启黑金之门,一是他还没有掌握太实际的权力,二是他对自己的仕途还有更高的期待。

  银监会不适合长久的待下去,胡怀邦很清楚这一点,在这里,副主席就算到头了。他必须出去,才能成为一把手。

  2007年,他被任命为新成立的中国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党委副书记、监事长,与董事长楼继伟、总经理高西庆搭班子。

  2008年,正式接任蒋超良的交通银行董事长职位,终于成为金融帝国中的一方封疆大吏。

  2013年,接替一代传奇陈元任国家开发银行董事长,终于登峰造极。

  走出银监会的胡怀邦,却把妻子薛迎娟留在了银监会。这个鹿邑县马通公社卫生院的女护士,现在成了银监会医务室的女干部。

  赖小民走出去的步伐要晚一点,原因很简单,没有他想要的位置。据说,官本位思想浓厚的赖小民,当时的想法还是在监管机构解决个副部级。

  毕竟他有年龄优势,毕竟副部级才能直接去大型金融机构任一把手。

  可是天不遂人愿。09年时候,也就是胡怀邦已经是交行一把手的时候。银监会领导又和赖小民谈了个话,这次谈话,是想让赖小民去掌管中国华融。

  这是一家成立于1999年,专为处理当年工商银行坏账而成立的公司,铁血总理给他设定了一个生死时间——生于1999,卒于2009。

  可是铁血总理只能决定华融的生,并不能决定华融的死。而官场有个特点就是,增设机构容易,裁撤机构难啊,因为机构背后是一个个人、一顶顶帽子啊。

  但即便华融在2009还没有死,也摆脱不了一个尴尬的事实:它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而血统对金融机构乃至所有国企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赖小民一听华融这两个字就头大了。员工年龄平均50岁,刚刚扭亏为盈,像样的办公楼都没有……

  直到他在华融发现捞金妙招之前,他心里还总是埋怨,以至于经常吐槽 “自己更喜欢监管部门,特别是宏观监管部门”。

  说直白点,就是“我想去央行工作,实在不行也得留在银监会啊,再差保监会行不行”。

  凭良心讲,赖小民当时面临的职位调整确实不咋地。他下一任银监会办公厅主任杨家才直接升任银监会主席助理、党委委员。

  但这是组织的决定,也没啥大背景的赖小民,只能去华融赴任,离开了银监会。

  天下无有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

  胡怀邦和赖小民都走出了银监会,一人转战银行,一人转战与银行关系密切的资产管理机构。他们都开启了属于自己的一把手生涯,也都开始了让自己悔恨一生的黑金之路。

  06

  胡怀邦与赖小民在人民银行与银监会时期,虽然也早早都是司局级领导,但他们并没有掌握多少实权,所以腐败问题其实并不严重。

  但是当他们出任金融机构的一把手后,手中的权力极为可观,而且两人均在08年之后上任,这一阶段金融业极为活跃,是中国的泡沫增长时期。巨大的权力,巨额的资金,让他们终于可以实现个人财富的巨量增长了

  胡怀邦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对叶简明的华信,巨大而又无底线的资金支持。这其中,很多做法违规甚至是违法的,并在行业内引发巨大争议,最终造成了巨大损失。

  据说,仅华信和海航的贷款,就要给国开行造成数百亿的损失。

  而当年,为了能够做成这些违规违法之事,他不惜将一些持不同意见的局级干部调职、免职,到处安插自己的亲信。有的局级干部路子硬、靠山大,胡怀邦奈何不了,他便巧立名目、增设机构,用增量改革的方式将不听话的人架空、绕开

  而胡怀邦做这一切的初衷,不是基于商业目的,而纯粹是满足个人需求。因为他们给胡怀邦或者他的家人送钱了。

  始终提不了副部级的赖小民,比胡怀邦更会玩。毕竟国开行管理正规,而且目标大,各路神仙多,像胡怀邦这种一般的一把手也不一定能完全掌控、驾驭的了。但华融不一样,企业成立较晚,底子薄,管理落后,而且目标小、神仙少,很容易就能被赖小民握在手心里。这就叫:

  大庙小方丈,不如小庙大方丈更实在。

  赖小民几乎将华融视为自家企业。一大批商人围在左右,他们都知道,只要钱送够了,华融的资金随便要。

  在香港中环,曾常年出没着一大批来自大陆的私企老板们,一掷万金的他们,在这里的唯一想法却是找融资。对于他们来说,囿于自身抵押物和信用的问题,并不容易从合规甚是严格的银行获得融资。而赖小民的华融,不仅缺少正规金融机构那样的外部监管,而且还有着国人最喜欢的管理模式——一把手特别好使。

  就这样,频繁出没香港的赖小民与一些内地私企老板们交往多了起来。他经常擅自为老板提供大额的贷款,尽管老板们所提供的抵押物几乎从未达到华融的要求。

  这些老板,在拿到钱之后,也往往挪作他用,很多又被用来再次放贷,造成资金空转,老板们空手套白狼。

  而这些老板里,据说也有胡怀邦的老熟人们。

  2017年9月,华信十分高调的宣布,华信将用其子公司海南华信收购俄罗斯石油公司总价约91亿美元的股份。俄油是世界最大的上市石油公司,此次收购意味着华信将成为俄油第三大股东,并获得每年4200万吨和总量为26.7亿吨油气储量的石油权益,跻身世界最大的石油公司之列。

  而收购俄油股份的海南华信,工商信息之前发生一系列变更,中国华融旗下的华融瑞通成为股东,实施了巨额增资,据说这次是“名股实债”的融资。

  海南华信,这个公司对胡怀邦来说也不陌生,早在2012年还在交行时候,胡怀邦就曾为海南华信收购上市公司华星化工提供了数十亿的融资。而在收购前夕,银监会医务室的薛大夫大量买入该股票,可以说薛大夫不是白衣天使,而是白衣股神啊!

  而在收购俄油行动中,海南华信更是获得了国开行48亿美元的综合授信额度,这,可是外汇授信额度啊

  07

  中国金融业,在信马由缰一般狂奔了二十年之后,终于来到了一个清算的时刻。

  无论是吴小晖、肖建华、叶简明式的“市场化”腾挪,还是赖小民、胡怀邦式“悄悄地”受贿贪污,这种拿国家与人民利益当做唐僧肉,以种种名义实施巧取豪夺的行径走到了头。

  胡怀邦、赖小民为代表的新生的“金融食利阶层”,利用手中的权力,以所谓市场化操作、商业化运营之名,行“化大公为大私”之实的历史,也终于被清算。

  这种清算是惨烈的。华融、开行多少干部职工锒铛入狱,甚至很多是全家被调查。

  在胡怀邦被调查前两周,因为涉及吉林的一起重大金融案件,开行山东分行行长钟小龙在宣武门附近的开行家属院割腕。担心割腕死不了,他还拿起水果刀,给自己胸口补了一刀。房内遍地鲜血。

  在央行家属院康乐里小区,刚被解除留置措施不久的薛大夫,万念俱灰,选择了纵身一跃。她身后,是仍在留置的丈夫,是还被监视居住的儿子,是还未入门的儿媳……

  “我家的钱,几辈子都用不完了”。

  这是薛大夫在一家高档美容院随意夸下的海口。当年为了巴结她,陪她去美容院的“闺蜜”,现在早已把这话当做笑料一般到处传扬。

  其实,这样的地狱之门,当他们开始贪腐的时候,就已经打开了。

  1月5日,赖小民领到了一张死刑判决书。

  一天后,胡怀邦拿到了无期徒刑的判决书,等待他的是十几年的铁窗之内的,苟活生涯。

  其实,胡怀邦和赖小民都已经死了,从他们开始将金融作为简单的食利工具的那天起,他们就已经选择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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