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西行东渡——一个鼓浪屿画家的世界足迹(2)
三、西行东渡
阔别多年,重归故乡,我无法猜测周廷旭斯时心情?想必是喜悦与明亮的,一如他的风景画。虽然没有查到他回到家乡鼓浪屿的报道,但鼓浪屿必应是他归国的第一站。小岛的楼宇庭院,幽深小巷,阳光海浪沙滩,无不让沉醉。他画了许多油画,为鼓浪屿,为厦门。多年前,在鼓浪屿鸡山路卓家的客厅里,周廷旭一幅鼓浪屿水彩画,我曾惊鸿一瞥。遗憾的是,其时愚蛮,不知其人,未解其意。
1931年的夏季,周廷旭到达,很快又离去。这一次,去的是北平。10月26日,《北辰画报》专辟一栏“介绍西洋画家周廷旭君”。文章写道:周廷旭今夏(1931年)回国,住北平,游览万寿山、南口长城、山西等各地,由张家口返平。应万国美术会之邀请,定于10月27日在北京饭店举办画展,将展出风景画30余幅,展期为一周。同时周廷旭捐出得意之作两幅,价值二三千圆,由美术协会印发彩票,每张一元,现已售出二千余张,将于31日开彩,所得之款,由该会负责汇寄上海妥善之放赈机构,作赈济江淮等处灾民之用。因为周廷旭的慈善之举,北京饭店免费将楼下部分房间用作陈列室云云。
1931年10月26日《北辰画报》介绍周廷旭
《北晨画报》的推荐不能说不给力,但没有想到的是,周廷旭的画在北平受到了冷遇,几乎没有售出。不知道这对一路顺风顺水的周廷旭是不是个小小的打击?毕竟,除了绘画,周廷旭并无别的生活来源。
周廷旭的画
1932年,日本入侵占东北,威胁北平。周廷旭决定离开北平南下。他去了巴厘岛。在巴厘岛,他与两位罗马艺术大奖赛的学生约翰·西顿(John Sitton)(后来在康奈尔大学艺术系工作),和肯尼斯·约翰斯顿(Kenneth Johnston),(后来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主席)一起画画,共度时光。1932年剩下的时光,周廷旭去了爪哇(Java)的巴达维亚(Batavia)。从其保存的作品来看,这一阶段,周廷旭受法国后印象派画家保罗.高更的极大影响,与高更的塔西堤岛一样,周廷旭笔下的巴厘岛充满人类与自然和谐的追求。
1933年,周廷旭返回中国,匆匆在上海办了个画展。不知这个画展的效果如何,但日本的步步逼近和国内局势日益恶化,促使周廷旭迁往印度支那和暹逻,在那里待了一年多,同时也在吴哥窟作画。这期间,在爪哇的巴达维亚、班多恩和三宝垄(Batavia Bandoeng and Samarang ,Java)和西贡(Saigon)的大陆画廊(Continental Gallery)多次举办画展。
周廷旭的画
1935年元旦,周廷旭在哈里森总统号(President Harrison )上遇胡适。两人同船南下,“我们同饭,同谈,不理余人。晚上与周君谈到深夜一点”,胡适在其廿四年(1935)元旦的日记中写道。
胡适的日记
这年在香港,周廷旭办了两件事情,一件小事,一件大事。小事是在香港顺便办了个画展,大事是终生大事,与九江名门张氏千金结婚(在卡兹教授的文章中,这位女子的英文名字是Rhoda )。婚后不久,周廷旭即与Rhoda离开香港前往欧洲。
这是一次蜜月之旅。在西班牙,他们访问了格拉纳达(Granada)、托莱多(Toledo)、马德里(Madrid)和巴塞罗那(Barcelona)。在法国边境滨海的小渔村托萨(Tossa de Mar)定居下来。但西班牙内战逼近,周廷旭和妻子不得不离开西班牙。他们先在巴黎稍作停留,然后掿上一艘船去伦敦。从伦敦出发,他们开始了一次遥及北方愤怒角(Cape Wrath)的苏格兰绘画之旅。这次旅行的许多作品在1936年的“中国大展” (Great Chinese Exhibition)展出之后,在伦敦举办的“单人秀”上展出。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周廷旭突然在一个夜晚离开了英国。这天夜晚,在伦敦,周廷旭的私人品鉴会正在进行,周廷旭却跳上一艘小船,经过葡萄牙和丹吉尔(Tangier),去了摩洛哥(Marocco)。不太清楚这次他是否有携妻同行。在摩洛哥,他度过了他最紧张的时期之一,留下了几十幅画。他在马拉客什(Marrakesh)安顿下来。与一位非常受欢迎的蚀刻师詹姆斯·麦克贝伊(JamesMcBey)共享空间,并访问了许多其他城市,包括拉巴特(Raba)和费兹(Fez)。1937年,他返回英国作短暂停留,然后与妻子一起前往欧洲大陆。 他们在欧洲游历了一年多,足迹遍及德国(包括柏林和德累斯顿)、奥地利、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和意大利。 1938年,他们回到英国,然后收拾行李前往美国。
从此,周廷旭在美国度过余生。
1931年至1938年,周廷旭西行东渡,北上南下,密集旅行,密集作画,结婚、办画展,倏忽八年,可能是周廷旭人生密度和跨度最大的时期,也是他自我探寻自我发现的重要时期。
四、有生之涯
离开美国十五年后,周廷旭再返美国。个中考量,不得而知。
初到美国,周廷旭和妻子在纽约公园大道安居下来,很快成为纽约声名显赫的社交沙龙的座上宾。周廷旭的妻子Rhoda 据说是宋子文的夫人张乐怡的胞妹,也就是说周廷旭与宋子文是连襟。但似乎周廷旭并没有从这一显赫亲戚关系中略有受益。反倒可能受累于张氏千金的名媛作派。据周廷旭的皇家艺术学院的同学,住在伦敦附近吉尔福德的雅各布说,Rhoda是交际名星,离开中国时带了四十四箱衣服。关于他们的婚姻所知甚少,只能从卡兹教授文章的只言片语中略窥点滴。他们的婚姻至少持续到1945年。
1942年11月,周廷旭在纽约当时最重要的画廊之一,诺得勒斯美术馆(Knoedlers )举办了第一次美国个展。他的老朋友,时任中华民国驻美国大使胡适亲临画展,并撰文推崇其作品成就。胡适在文中写道:“周廷旭的作品正式代表着一样精练西画的中国艺术家的成就。他并未汲汲想要融汇贯通东、西两方艺术而丧失自己的风格。他的目标纯粹只想精研西方艺术技巧,从他获得的许多奖品,奖牌及各项殊荣,证明他已达成目标。中国艺术之所以日渐式微,主要归咎于画技逐渐衰退,要想振兴中国艺术单靠艺术家的热诚是不够的,还要籍助于他们专精的绘画技巧,像周廷旭这类的艺术家,将他们的黄金年华专注于研习绘画技巧与表达方式,并倾其所能创造不朽的作品。也许有朝一日,这些艺术家将蓦然发现,原本他们已握有重振祖国艺术雄风的才华。”
《画出新世界》刊载上述胡适之文
这次展览非常受欢迎,其中一幅画后来被列入1947年Carnegy研究所美国绘画年度展览(Carnegy Institute Annual Exhibition of American paintings)。1943年3月的 《绅士》 杂志,发表了评论文章,由著名艺术评论家哈里.萨尔彼特(Harry Salpeter)出版。
尽管在纽约如此风生水起,但最终周廷旭还是离开了纽约迁往康涅狄格州(Connecticut)。这或许很大程度上与周廷旭与Rhoda的离婚有关。在康涅狄格州,周廷旭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并与当地的印刷商店和纺织设计工作室进行商业性合作。
依然,周廷旭活跃在美国的艺术界,与旅美华裔艺术家建立密切联系。1956年,他受邀到纽约的萨拉托加矿泉城,1957年底1958年初,他作为嘉宾,应爱德华·麦克道尔协会(Edward Macdowell Association,Inc.)之邀,参加了在本宁顿的夏令营。
周廷旭的画
虽然作品依然获奖,但离开纽约后,作品展出的机会显然不象以前那么经常。周廷旭的人生似乎也渐趋于平淡。有点蹊跷的是,1957年,周廷旭在新罕布什尔州汉考克被两个年轻人严重咬伤。当地媒体报道了这一事件。
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周廷旭不幸瘫痪,卧床多年,由一位叫安·巴雷特(Ann Baret)的护士照顾。这位护士最后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1971年,周廷旭的精神状况恶化到甚至不知道他被带到新不列颠美国艺术博物馆(New Britain Museum of American Art)参加展览。1972年,周廷旭69岁,逝于康涅狄格州格拉斯顿伯里(Glastonburry, Connecticut)。
1976年,在妻子安·巴雷特的努力下,周廷旭的作品在当地的一个画廊展出。不久,安·巴雷特去世。周廷旭没有留下后代。
(未完待续)
本篇文献资料由方碧勇先生提供,特此鸣谢!
往期导读
詹朝霞: 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本科) 厦门大学(硕士)
厦门市社科院鼓浪屿研究中心
《鼓浪屿研究》编辑部主任
厦门市政协特约文史馆员
著 有: 《鼓浪屿 故人与往事》
《鼓浪屿学者》 (与洪卜仁合著)
《厦门的兴起》(吴振强著 詹朝霞 胡舒扬译)
《1922 “厦门号”的故事》
(阿尔弗莱德.尼尔森著 詹朝霞编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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