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生鬘｜贤 象

据说，菩萨有一世是头巨象，住在一处适宜的山林里。那里佳木吐露鲜艳的嫩枝，枝头点缀着花果；地上覆盖着各类灌木和青草。周围环绕着山脉和高地，似乎眷恋着这片迷人的山林，再也不愿离去。林中有一座池塘，池深水丰。这里是林栖动物的乐园，它远离人境，四边围以广阔的沙碛，不见水草。大象独自生活在这里。

树叶乐为食，清水莲花根；

知足心安宁，居此若沙门。

一日，大士正在林子的边缘游荡，忽然听见从旷野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他心里这样揣测：这是怎么回事？朝这边没有路通往任何国土，猎人队伍也不会穿越这么辽阔的旷野，更不可能为捕我的同伴花这么大力气。

或因入歧途，商主迷失道；

或因犯过失，王怒遭流放。

我闻此音声，非欢乐笑语，

抑郁音低沉，如痛哭抽泣。

无论如何，我要弄个清楚。这样想着，菩萨受了悲心驱使，快速迎着声音嘈杂的方向走去。当沉重可怜的悲叹声更清晰时，大士知道那是受困的人发出的求救哭声。他加快了步伐，心中充满急切的悲悯。

走出丛林，因为赤裸的沙漠里没有植物遮挡，他已经远远看见喊求助的人群，遥望着这边的树林。他们有七百人，又饥又渴，筋疲力竭。那些人同时也看见了菩萨向他们走来，好似雪山峰，又如白雾团，或劲风吹着一片秋云飘向他们。因为他们正陷入悲哀和彻底绝望之中，这一幕令他们大为惊恐。他们惊惧地想：哎呀，这下我们肯定完了！他们也无心逃命了，饥渴、疲惫让他们丧失了体能。

饥渴加疲惫，沮丧无体力；

危险虽临近，逃命也不必。

菩萨发现他们惶恐不安，高声说道：‘别怕！别怕！我没什么好怕的！’这样安慰着走近他们，他扬起鼻子，现出宽大、柔软有如红铜的鼻头。受了悲心驱使，他问：诸位是何等人？如何落到这种地步？

悴容饱受风雨苦，体瘦忧戚又沮丧；

借问诸位是何人，为何来到这地方？

听到他发出人语，话中不但没有威胁，还含救助之意，这群人恢复了信心，全体向他礼拜，然后说道：

国王发怒似狂风，吹逐我们来此境；

辞别亲友眼含泪，流放说与象王听。

幸有余庆得逢君，胜我亲友真大幸；

见君方知难已度，梦里相遇也欢庆。

贤象问：诸位有多少人来？

他们答：

吾遭流放一千男，遇此逆境不适应，

饥渴忧伤死多人；现在能剩下七百，

即将落入死神口，仰望您来救我们。

大士易动悲情，被这番话感动得流泪，不无同情地连声叹息：呜呼！呜呼！

多无惭愧狠心肠，不惧来世是此王；

王族光环转眼过，丝毫不顾自利乐。

想必不知死神近，或未领教恶行果；

可怜诸王不听劝，由于自身慧力弱。

曲曲病弱易朽身，残害众生太愚蠢！

象王温柔、饱含怜悯的目光掠过众人，心中生起这样的念头：饱受饥渴疲苦的折磨，身体又如此羸弱，他们如何越过没有水草的漫漫旷野？除非他们有适当的食物。可这象林又没有合适的食物，准备一日的食物也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可是，要是用我的身肉作干粮，以我的胃肠作囊盛水，他们将会越过沙碛，别无他途。

故我用此身，百病之渊薮，

济此众人难，如筏渡苦流。

人道是趣安乐基，或享天乐或解脱；

得此人身诚非易，愿其优势莫错过。

人来我领地，即是我客人，

困窘无依靠，更须加怜悯。

此不坚牢器，诸恶所聚集，

恒病衰恼本，其名曰身体；

今用济他人，终于显其利。

有些人给象王合掌礼拜后，因为忍受强烈的饥饿、渴乏热恼，噙着眼泪，以手示意要水喝，一些人说着可怜语：

我们无亲又无故，您即是我们亲属，

我们所依和所归，请君方便赐覆护。

一些心力稍强者，要求指示水源地和走出可怖沙碛的路径：

若有池贮水，河流或瀑布，

草地带树荫，请象王告诉。

您认为可能，走出此沙漠，

请您发慈悲，指示其方向。

我们在此旷野已经滞留许多日，象王啊，请您设法让我们过去吧。

他们可怜巴巴的祈求，更加激起大士的同情。他举起游龙般的象鼻，给他们指出，从山背面可以逃出旷野。他说：‘山下有一座大池，长满红白莲花，池水净洁。从这里过去，你们可以用池水解渴除乏、祛除热恼。再往前走不多远，你们会遇到一具大象的尸体，是从山上滚落的。你们务必要用它的身肉作干粮，用它的肠胃作囊盛水。得沿着同一方向再走，这样可以不费大难走出旷野。

这样安慰一番，大士催他们上路，而自己从别道快速上到山顶，站在那里，将要弃捨自己的身体，以便使众人的身体得救。他在心里重申自己的誓愿：

不为自己求胜生，威名盖世作人王，

诸天恒时无比乐，梵天乃至解脱乐；

利此旷野迷失众，其中若有少功德，

愿我成为世间解，普救生死迷有情！

如此发了愿，满心欢喜，不顾摔死深渊之痛，大士依照设想投身悬崖，弃捨了报体。

身上光明若秋云，亦如落山下弦月；

大鹏振翅起狂飙，高山雪峰被吹落。

坠落犹如风暴声，不仅山摇地颤动，

树神折腰草披靡，世主魔王也心惊。

林中天神极惊讶，欢喜毛竖举手臂；

有降浓密妙花雨，旃檀香薰覆其体；

或以自身天衣覆，金光灿烂璎珞具；

有的虔诚而称颂，恭敬合掌莲欲绽；

或有俯首表尊敬，花冠低垂而祈愿；

或发香风阵阵吹，或擎伞盖成慈云；

或鸣天鼓表赞颂，令树非时花果荣；

秋空万里艳阳照，海神仰慕浪涛涌。

众人依照大士指点来到池边，得到休息，热恼、渴乏解除。继续行走，看见不远处一具大象尸体，才死不久。他们感到：这象跟那象王几乎一模一样！

或是其兄弟，儿子余血亲？

虽然已摔死，体型犹雄峻，

堪比雪山峰，如我等所见。

众睡莲光聚，如月光凝成，

此象看上去，如象王镜影。

而一些阅历丰富的人却这么想：在我们看来，这头巨兽体型之美，世间各处众象难比。一定是那象王，为救我们这群无亲无友的人脱离困境，自己跳下了山岗。

我等所闻声，如狂风地动，

他坠落引发，此可以肯定。

此身定是象王体，色如莲藕毛月明，

爪甲纯白足似龟，脊背弯弯形如弓；

面长丰满皱纹深，头高颈壮无钩痕；

一对长牙色似蜜，带着山坡红土尘，

此是自豪之标志；长鼻如指曾示路。

哦！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不问人品与族姓，见面辄申善友情，

我等陌路遭厄运，对自亲友当何等！

向圣者致以最崇高的敬礼！

恐惧忧伤和沮丧，危难之中来相助；

虽然现身成一象，圣者行为也超过，

林中尊从于何师？非凡义举从何学？

象王以身证此谚，无德貌美人不悦。

高洁大行显胜德，睹影可望得好运；

尸身鲜洁似雪山，现其欣慰若含笑。

因此，如此非常善士，德行超过我们的亲朋好友，如此乐于帮助我们，甘愿为我们献出自己生命，谁能忍心食其身肉？不，我们要如法将他火葬，以表我们欠他的恩德。这样想着，他们陷入哀思，仿佛大丧临门，满眼含泪，泣不成声。而一些意志坚强的人意识到他们的心态，从另一角度考虑，对他们说道：这样做对象王既不是崇敬，也不是安慰。我们应当知道，完成他的遗愿，才是对他的尊重。

象捨自己宝贵身，目的是为救我等；

他与我等不相识，待客重于自身命。

是故宜应满其愿，勿令努力而唐捐；

尽其所有而待客，如何拒斥不领情？

故为保证自福利，依教奉行是恭敬。

待到克服了逆境，集体或自表崇敬，

为象举行盛葬礼，如同殡葬自宗亲。

于是，将象王救他们出旷野的大愿铭记于心，他们依其遗言，取大士的身肉作干粮，用其肠胃作囊盛水，顺着他指示的方向，安全越过了旷野。

图：网络 文：太姥山平兴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