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专访全球七大顶尖商学院院长：什么样的商业领导者，才能带领团队应对变革？

2020年注定因其不平凡而载入史册。

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叠加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触动国际政治、经济、科技、文化、安全格局深刻调整。

与此同时，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蓬勃兴起，不断涌现的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又带来新的机遇。

身处充满不确定性的全球变革中，我们需要思考：

什么样的商业领导者，才能带领团队应对变革？全球商学院应怎样变革培养模式，从而培育出具有创新精神的商业领导者，帮助全球经济实现复苏？

2021年，站在新起点上，每日经济新闻每经商学院重磅推出了“巅峰对话：瞰见2021”系列策划。在第一季中，邀请六位诺奖得主，围绕全球经济趋势和科技创新等议题，进行了深度讨论。

在第二季，每经商学院独家对话七位全球顶尖商学院院长：

杜克大学福库商学院院长Bill Boulding;

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商学院院长Fiona Devine；

南洋理工大学南洋商学院院长Christina Soh；

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发展学院（IMD）院长Jean-Francois Manzoni；

意大利博科尼大学校长Gianmario Verona；

西班牙IE大学校长Santiago Iniguez de Onzono；

韩国延世大学商学院院长Kil-Soo Suh.

横跨太平洋与大西洋，来自亚洲、欧洲和北美洲的七位商学院院长围绕全球资源要素配置、商业领导力和商学院教育等话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全球化依然是未来趋势

NBD:新冠疫情影响了全球产业链和供应链的运行，生产要素的全球配置仍然是世界未来的选择吗？

我不认为新冠疫情会从根本上破坏全球供应链。世界不可能从我们创造的全球相互依赖中倒退。

疫情让企业对依赖于供应链中任何一个环节所带来的风险有了更好的理解。面对全球供应链阻断的情况，转向当地单独生产的想法是不现实的。

未来，我希望企业将供应商多元化，以尽量减少对单一来源的依赖。

我相信，疫情在世界范围内得到良好控制后，消费者信心会提升，并重新激发国际流动性，推动跨境贸易和下一步全球业务扩张。

除此之外，全球年轻企业家的国际化欲望、促进跨境业务的新技术、平台和应用程序的传播以及美国新总统的上任，这些因素都将有助于重新点燃这种乐观情绪。新的全球格局将呈现多地区格局。

新冠疫情迫使每位商业领导者都要考虑自己的行事方式。但我相信，全球化仍是企业最基本的选择。

我们很自豪我们的主校区在英国曼彻斯特，因为它是世界上最好的体验商业的地方之一。但同样，我们分布在中东和亚洲的其他中心，对于提供商业领导者所需的全球经验也是至关重要。

曼彻斯特大学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原来以“效率驱动”的全球供应链在未来很可能会被更具区域性、弹性和响应性的供应链所取代。虽然这需要花很长一段时间。

首先，全球企业应使其供应和客户基础多样化，以减少对数量有限的市场的依赖，并提高其应变能力。其次，全球公司将重新定位其供应和生产基地，使其更接近目标市场，特别是在USMCA、EU和RCEP三个区域贸易集团内。这将提高市场反应能力，并利用东道国政府所提供的经济激励。最后，这些公司将试图应对政治和社会压力，重新选择和积极投资于本国，以建立核心制造业资产。

我认为全球资源的配置不会发生结构性变化。

当然，我的确也相信，资源配置将随着全球化的脚步，往更加有利于可持续发展的方向有所改善。这是我们在过往二十年中所学到的一项基本知识，就是必须更多地关心利益相关者，而不仅仅是为了利润。

意大利博科尼大学一角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新冠疫情的流行，显示出了供应链多样化和弹性的重要性。今后，成本不应是唯一的考虑因素，需减少和（或）消除对单一供应来源的依赖。

虽然由于保护主义措施和供应链的区域化，全球贸易可能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但从长远来看，服务、理念和人员流动不太可能消失，全球化仍将继续。

准确地说，新冠疫情对人员流动的阻碍超过了对商品和服务流动的阻碍。我觉得这一点很重要。事实上，在这次危机期间，我们看到了全球化和全球供应链的一些优势。因为当一条路线被封锁时，许多其他路线仍然保持开放。

我认为这场危机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保留一部分本地供应的重要性。许多例子表明，本地供应显然有助于避免之前全球性的供应短缺问题。我认为本地供应比例会出现小幅上升，但全球化供应链会变得更加稳健，虽然系统效率可能会低一点，但多样化的全球供应链会更可靠、更有韧性。

企业怎样走出危机？

NBD：企业家带领公司走出危机、实现快速复苏的关键是什么？

危机考验了与领导能力相关的所有技能，包括：企业家的动力、对未来愿景的构想、激励人们的能力、执行决策的决心和效率，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恢复力。

恢复力来自于性格的塑造、行为的重复和心理练习。这是一种对所有领域的商业领导者都有用的品质。

企业家们要理解这一点：成功只是失败的另一面，只有在反复失败之后才会到来。

应对危机的关键在于适应能力和创造力。

即使是最有经验的商业领导者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从未经历过类似新冠疫情这样的事情。因此所有的企业都必须找到不同的生存适应方式。

疫情中，来自世界不同地区的人可能适应能力不尽相同。但为了保持竞争力，商学院必须迎接挑战，在全球范围内提供解决的方法。

现在有许多方法总结商业领导者在危机中的作用，我重点介绍四个主要方面。

第一，作为危机中的商业领导者，要确保领导团队全力投入、团结一致。我想再强调一遍，所有的团队人员都要参与进来并团结一致。

第二，商业领导者要与团队进行良好沟通，实现两个目标：一是安抚团队，二是激励团队。要告诉团队真相，承认面临问题，强调正在寻找解决方案。激励要着重提醒员工牢记组织宗旨，强化社群意识和团队意识。

第三，在防守、度过危机和进攻之间找到正确的平衡。回想一下2008-2010年的金融危机，一些组织设法生存了下来，但生存的代价是让自己的元气大伤。以至于他们走出危机时，失去了发展势头和后续动力。因此，诀窍是注意防守和只进行必要的缩减，同时还要进行足够的投入和充分的准备，是自己能够在危机后重新崛起、脱颖而出。

第四，是商业领导者自我管理的重要性。商业领导者在危机时刻，要能够控制自己的负面情绪，同样要帮助员工管理他们的负面情绪。

在克服危机和在危机中，管理者应具备的关键素质包括：敏捷能力，推动数字化转型的能力，以及对人的关注。

在企业中，管理者应培养其组织结构、文化和战略的弹性和敏捷性，这有助于企业保持高度不确定性中的动态适应能力。

这种能力还包括：管理人员是否能够迅速、适当地将组织注意力和资源重新分配到快速恢复所需要的领域。

对于大学和企业而言，摆脱危机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创新。

逃避创新是残酷的。我们在疫情期间积累的经验是：创新使我们的进步更加有益和高效。我们还必须及时了解整个组织到底需要什么，以便在未来的政策制定上，创造更多的竞争优势和更强的影响力。

疫情期间人们会感到紧张和焦虑，担心自己的健康、亲人和工作。因此，商业领导者必须创造归属感、目标感和意义感。

除此之外，商业领导者也必须对公司的健康状况和员工的期望保持透明，以保持公司的活力。这会让公司员工感到受关心和重视，公司也能够留住人才。这是任何组织中最宝贵的资产。

商业领导者怎样提升领导力？

NBD：企业家的领导力和创新力如何提升？

我们商学院的工作是，提高管理者们的战略悟性，包括感知和分析所处环境，以及了解不断变化的竞争格局的能力。

例如，当新的竞争对手以非常有吸引力、质量相当、价格低廉的产品向我们的产品发起挑战时，管理者要了解，这背后价值创造来源和价值获取来源发生的变化。

我们称这种能力为战略悟性，即商业领导者能在这种不断变化的竞争环境中拨云见雾，为这些竞争挑战找到创造性解决方案的能力。

在杜克大学，我们致力于培养 “三面手”商业领导者：IQ+EQ+DQ相结合。

DQ是一种鲜为人知的品质，称为“正直商数”。DQ意味着你不仅了解人们的感受，而且真心关心他们。你想为别人做正确的事，帮助他们成功的方法。

尊重多样性是商学院行动的第一步。

IE大学有来自130多个国家的学生。他们性别、世界观、文化以及个人喜好不同，学校对他们表现出同等尊重与关心。研究表明，多样性促进了创新和创造力。

我们还要求学生认识到“可持续”在商业行动和决策中的重要性。让他们意识到，技术的确拥有创造美好世界的潜力，但也需要加强人文学科学习，培养人文精神。

最后，我们把创业精神贯穿于所有课程中，培养所有学生形成创业习惯。我们的许多学生在毕业后都会尝试初创公司。

我们致力于培养多才多艺、全球化和负责任的商业领导者。这场流行病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凸显了当今商业世界是如何相互关联的。对学生和校友来说，都是一个鲜活的研究案例。

我们注重培养学生的沟通、协作、创造力、批判性思维和自信等技能，并提供适合当前商业环境的兼具实用性和创新性内容。

敏捷思维是我们鼓励学生以及教职员工的一种思维方式。与此同时，我们也非常重视领导能力的培养，培养学生的求知欲、目标感和想有所作为的热情。

为此，我们设计了敏捷领导、咨询、设计思维和科技创业的课程，也提供了如跨项目互动，现实生活的项目，研讨会等探索性活动。我们的参与者可以从中与行业领导者互动，体验参与者的多样性，以及获得国际经验。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让高管具备自我意识。

尤其是在像现在这样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候，只有当一个商业领导者对自己作为一个执行者的身份和理念有了具体的认识，才能在行使领导权时具有独创性和创造性，才能解决现实生活中的任何问题。

疫情怎样影响了商学教育？

NBD：新冠疫情对商学教育有何影响？

2020年，世界同时经历了三次明显的危机：健康危机、经济危机和价值观危机。这些同时发生的危机也在某种情况下导致了第四场危机，那就是领导力危机。在过去，一些领导人没有准备好应对这些挑战。在某些情况下，整个世界也因此变得更加两极分化。

当然，这也是商学院所拥有的巨大的机会，那就是帮助培养出能够真正释放出商业潜力，并成为世界积极力量的商业领导者。

在商学院教育方面，包括杜克大学在内的许多商学院都致力于更新或改革课程，尤其是在领导力领域。这其中关键目标在于培养出重视差异性，并能够利用差异性为共同目标而努力的商业领导者。

危机影响的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健康和安全问题，二是经济危机。有意思的是，对于商学院来说，经济危机也有其积极的一面。因为学位教育是逆周期的，当经济不景气时，往往会有更多的学生选择攻读学位。但是，这种情况并不适用于非学位项目和高管教育培训项目。

危机影响的另一个方面是与健康有关的各种限制。我们不能把很多人安排在一个房间里上课。因此，我们不得不快速把学位项目搬到网上授课。相较于“在线课程”，在IMD商学院我们称之为“以技术为媒介的互动课程”。

后疫情时代增强了适应和变化。专业人士不仅仅在办公室工作，也更多地利用社交平台进行团队合作，其工作环境变得越来越混合和流动。这种形式模糊了距离、时间，提高了生产率。他们将越来越多地与来自不同半球和时区的同事打交道，结交属于不同文化背景、对世界有不同看法的朋友。

教育也将是流动的，这种流动性将反映在知识的创造与分配、教学方法改进和一般的交流上，也反映在我们在IE大学定义的“流动学习”中。

这场流行病意味着，今年我们的教学比往年更多地在网上进行。30年来“线上+线下”混合授课模式使我们更加有经验地应对危机。在校园关闭期间，我们利用“全球兼职MBA”的专业知识和平台，让学生们迅速过渡到在线学习。

新冠疫情以来，我们做出的最大改变之一是将全日制MBA的开学日期从7月推迟到12月。与此同时，全校的学者们一直在研究新冠疫情对自己特定研究领域的影响，他们解释了病毒对商业和社会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挑战。在未来曼大商学院如何具体支持后疫情时代的经济和社会复苏方面，他们也提出了独特见解。

在过去几个月，商学院加强了在线教育，数字化应用率大幅跃升。这一流行病还带来了许多新的机会。技术领域上发生了变化，我们看到，在线学习和互动产品发展得非常迅速。教员们也逐渐培养起了“数字技能”，并重新设计课程。

当我们因疫情而转向在线学习时，我们意识到“专业社交网络”是线上学习缺乏的领域。因此，商学院必须跳出思维定势，克服这一障碍。目前，我们与校友和行业领导者合作，组织虚拟网络会议，以及虚拟行业实地考察，来增强数字化的“专业社交机会”服务。

向网络平台的转型，无疑是最近这场危机带来的最显著变化。早在新冠疫情之前，延世大学商学院就一直在准备改变传统的课堂教学方式，这场流行病为学校在线教学过渡中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

如今，我们不仅成功地采用了完全在线的教学模式，而且还根据每门课程的不同，采用了线上和线下的混合授课方式。值得注意的是，版权问题在疫情中迎来了曙光。人们对版权问题开始了更多探讨。

我认为，疫情对商学院的影响主要是两个方面，那就是“我们教什么”和“我们怎么教”这两个问题。

在“我们教什么”上，疫情带来的复杂全球经济问题迫使我们去做更多跨学科的研究。以往各个学科分别研究的方式被整合到一起，开展更多领域的集中研究。例如，“健康经济学”就是我们未来要着手去整合发展的方向。

另一方面是“我们怎么教”的问题。疫情影响了我们教学的方式，让我们不得减少现场教学，而更多采用数字技术来教学。

怎样看待线上教育与线下教育之间的关系？

NBD:线上教育越来越流行，是否有可能完全取代线下教育？

在疫情期间，创新的在线教学和合作方式让整个商学院有了更多选择。比如，它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时空限制，扩大了可以参与商学院教育的候选人范围。我们也更有可能接触到更多多样化背景的学生。然而，我相信在世界顶级商学院项目中，线下教育总会有市场。

我们也从这次大流行中学到了很多关于“坐在一起学习和合作”的价值。虽然我们的学生总能创意性地找到保持网络联系的方法，但他们也错失了能够聚集在一个大的群体中，加深他们的关系，并花时间互相学习的机会。

因此，我认为，面对面交流对那些希望脱产学习，在学习中不被工作和其他任务打扰的人来说是十分必要的。他们需要专注于接受自己的商业教育，并能够与他们的学习伙伴进行密切的交流。

首先要明确的是：线上教育并不能取代面对面授课。教育是一种具体化的活动，需要教授和那些看重校园学习经验的同学互动。但是，疫情期间实施的线上改革，将允许学生主导课堂，丰富学习体验。

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模式将继续存在。不仅仅是因为社交距离和跨境流动给定期参加面对面的课程带来了问题，而是因为它们比传统的“表象学习”产生了更好的效果。

“流动学习”的优势在于，它可以通过适应学习者的环境来保持学习的动力，也扩大了参与者的互动范围。流动学习拥有灵活、适应性强、用户友好、甚至娱乐性强等特征，它将在线学习与课堂学校的方法结合起来。

有人会认为网络教育会完全取代线下教育，但我的观点是，我们的大多数课程都需要混合学习经验——这也是符合学生需求的。即使一些在线教育在疫情之前就已经很方便了，但面对面教学所提供的独特好处依旧没有减少。

对于多数课程而言，学校致力于将校园打造成为混合式、灵活式学习体验。因此，当我们处于一个安全的环境时，我们将在校园里开展教学活动，也同时开展高质量的在线教学。当然，对于一些商业领导者而言，较短的线上高管课程通过网络参与更方便。

商业教育乃至教育不仅仅包括知识的学习和技术能力的提升，在某种程度上，一些内容的传递可以在网上进行，但网络媒体的丰富性仍然是一个问题。

除了功能性内容教授之外，学习还兼具有物理（例如，在公共空间学习以尽量减少分心）、社交（同伴互动）和情感（归属感和认同感）要素。学习不仅包括了体验式学习，还包括与同龄人、高年级学生、教师和校友互动，建立专业网络社交。对一些人来说，学习还包括离开家乡，住在校园的体验。

因此，我们相信，未来商业教育的新常态将是一种混合形式——线上线下结合，提供最佳的学习体验。

我认为在线教学不会完全取代传统教学。未来是混合教学的模式。我们会采用数字技术的力量来丰富我们的教学手段，提升我们传统教学的方式。

我们已经意识到，许多课程都可以在线的方式完成授课，而把宝贵的课堂体验留给最重要的实践教学环节。

当然，借助在线工具，我们可以更好地细分班级。这样，我们的教授就可以根据特定的学生群体，进行更有针对性的教学。

新冠疫情的确给我们的教学方式带来革命性改变，但它同时也让我们意识到，面对面互动在商业教育中的重要性。

因此，我们还不能说线下教育完全可以被在线学习所取代，尤其是对于以网络是最重要工具的MBA和高管课程而言。

在新冠疫情的早期阶段，延世大学商学院认识到使用完全线上课程的缺点之后，迅速引入了混合教学模式。当然，我们还在继续探索如何支持虚拟互动与合作。

在我们商学院，我们几乎不使用“在线教育”这个词。因为直到现在，在线教育一直与大规模开放在线课程（MOOCs）联系在一起。MOOCs虽然规模大，但得到的教师现场支持非常有限。这种不同步课程的一个特点是：学生可以随时按需获取课程材料，但缺乏同步课堂讨论。

因此，在IMD商学院，我们更重视以技术为媒介的互动课程。这些互动课程是由同步教学活动和不同步教学活动搭配组成的。在同步教学活动中，所有的学生同时在场。与此同时，学生也可以根据需要参与不同步的教学活动。

那么，以技术为媒介的互动课程会完全取代面对面教学吗？我们当然不希望这样。这是因为面对面课程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媒介和平台。让学生们对于所学知识进行深入讨论，也让教授们在课堂上能够实行行之有效的教学干预。

注：本文采访内容仅代表受访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每日经济新闻》立场，亦不构成投资建议。

记者：梁宏亮

实习记者：王思雨

编辑：梁宏亮

视觉：刘阳

排版：王思雨 牟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