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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沈昌文:《读书》杂志创刊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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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记者从出版人俞晓群获悉,著名出版人沈昌文于今早去世,享年90岁。“今晨六时许,女儿发现,沈公睡去”。俞晓群说。

本文选自《知道:沈昌文口述自传》,谨以此文纪念沈老先生。此文由沈昌文口述,张冠生整理,花城出版社,2008年4月第1版。本文有删节。在整个“文革”期间,我总体上还算是个逍遥派,我有逍遥的条件。

说到逍遥,我有一段故事,要往回说上一段。1953年1954年的时候,也就是到总编室当秘书之前,我因为用功过度,身体很坏。那时候是到了一个关头,不是要让我回去吗?我必须做出成绩来,为留在北京工作创造条件。我的成绩从哪儿出来呢?我看准了俄语。我的俄语学得比较早,也比较好。为出成绩,我用功的程度很难形容,所以很快就得病了。三个毛病:一是神经衰弱,一个晚上只能睡几个小时;二是肺结核,在医院里打气胸,右肺有阴影。三是关节炎,南方人适应不了北方的气候。当时我正想请假去上海看病,正好社里有一项业务,就是郑易里的《英华大字典》需要到上海去补排版。校对科长严俊对我很好,知道我病了,就安排我到上海,一边工作,一边养病休息。

我这次在上海很得意的一件事,也是终生受益的事,现在可以直说了,就是我学了气功。人家给我介绍认识了一位老先生,叫蒋维乔,字竹庄,道号“因是子”。他当过江苏省的教育厅长。我跟他学气功,他当时已经有八十岁了。毛泽东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体育之研究》,笔名叫“二十八画生”,就是批判这位蒋老先生的。两个人的观点尖锐对立。毛泽东认为,生命的本质在于运动,将老先生认为生命的本质是静止。他还有一个观点,叫“废止朝食论”也受到了毛泽东的批判。这些事情我是以后才知道的,当时不知道他还有被毛泽东批判的幸运,只是跟他学气功。

我毕生受惠于这些致力于普及社会教育、进行社会活动的知识分子。他们有这样一种要为社会服务的很坚强的信念。他们的功德都是看不见的。对这样可敬的一群人,除了顾执中、蒋维乔等先生以外,绝大多数是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一面的,而且至今我没有机会可以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当面道谢。像我这样的自学青年,有多少都受惠于他们呀!过去确实是有这样一群人,这样一种风气,可是现在好像说的是要这个领导那个领导,为什么这样的人反而少了呢?这样一种好风气似乎也不大看得见了。

前几个月到上海去的时候,专门到中华职业教育社去看了看。那里已经是很像样的一个地方了,不像我小时候那个样子了。可是,在复兴公园也就是过去的法国公园里,我做学徒的时候,早晨起来总是有人在那里教书的,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当年在那里教英语的,就是从牛津大学回来的博士呀!后来我查查他们的学历,好像大多数是学教育的。他们那样做,才是真正的教育呀!

我从他们那里受惠,不仅是知识上的,而且是人生上的。对我这样的人,他们很懂得该怎么教,一点拨就行。我正是苦恼的时候,他们那么一说,我好像简直是听到了福音。那真是难得的思想启蒙啊!所以说,从我的成长经历看,在我的自学阶段,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除了受到组织的关心帮助,这些前辈的润物无声,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遗憾的是,这种精神现在是不是少得多了?

到“文革”的时候,我的情况应该说是很不错的,我是工人阶级知识分子啊!那时候,我的物质生活待遇不算好,但是精神上还是不错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当时我们全家都去干校了。我们家有五口人,居然分散住在五个地方。因为决心要下乡,城里的房子都不要了。湖北省咸宁专区咸宁县有个汀泗镇,我们的干校就在那里。那是文化部的干校,去干校的有三千人之多,很多大名鼎鼎的知识分子都在那儿。我们人民出版社只占了一个小地方,就在汀泗镇。我的老婆也下去了,她是作为医生去的。对文化部的老知识分子,她比我还熟,因为不少人是她的病人。我的妈妈也下去了,住老年队。我的两个女儿,一个住幼儿园队,一个住小学生队。五口人住了五个地方。

尽管这样,我的待遇还是要比别的知识分子要好。我是“文书”,每天要到镇上取信。这取信的事情,工宣队、军宣队是必须要交给政治上可靠的人做的。我把信拿回来,要先交给军宣队,要经过审查,保证那些审查对象不是利用信件跟有关人士通风报信,再给本人。可见我是受重用的人。

我还参加了深挖“五一六”的一些工作,那是整造反派的。我在“文革”初期,虽然表示过支持造反派,但是我从来没有参加他们的组织,没有陷入很深。有一段,那些造反派的年轻人都变成“五一六”了,我又成了好像是审查他们的人了。但是我进不了所谓的“专案组”,我也实在同情这些可爱的年轻朋友。我已经学乖了,在阶级斗争面前我置身事外,只是想学习,埋头看点书。当时和我最谈得来的先生是史枚——后来《读书》杂志的执行主编。

这里再插一段后话,就是我去《读书》编辑部的事儿。

有一段时间,我想离开人民出版社。因为当年东方红兵团的人似乎在社里当了家,想象中于我不利。陈原当时主持商务印书馆,我就打了报告,要求到商务印书馆去。范用把我留下了,他对我说:你不是要到陈原那儿去吗?陈原现在还管着《读书》杂志呢,你就到《读书》去吧。我就到了《读书》编辑室当主任了。

范用为什么要留我呢?我想,其中的一个原因,可能是他可以借我来调节他跟陈原的关系,因为我当时很明确是能接近他的人。

更主要的一个原因,恐怕是我跟史枚熟,而史枚是老领导们最头疼的一匹无法驯服的野马。论马列主义,谁也没有他读得多。在干校的时候,每天都是重体力劳动,那么苦,那么累,他回来后就要看《反杜林论》,而且还要站着看。早晨起来,先站着看一会儿书,然后再下地。论党龄,谁也没他长。他当过中共沪东区委书记,大概是四十年代的事。同唐纳、江青当年都是老熟人。就是这么一个老头儿,人又固执又古怪,不是一般的古怪,简直是极其古怪。可是他跟我非常谈得来,别人跟他不协调,我跟他很协调。

更谈得来的一个人,是朱南铣。上面说过,在北京时我们就熟,我总是以师长之礼待之。到了干校,我担任文书职务,有一个方便之处,就是可以偷偷地带着人去镇上喝酒、吃饭。说到这里非常不幸,很悲哀,也要说几句。

有一次,朱南铣很激动,一定要找我。还有一个人,叫沙增熙,是溥仪跟后来那位太太认识的介绍人。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镇上喝酒。我们喝得兴高采烈,朱先生又五言七律地一大堆,说得非常高兴。回干校的时候,我们得假装不是一起出去的。按说我应该护送他回去的,我没有护送。一是因为我是文书,二是我还要在镇上办事儿,去取信,朱南铣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我就让沙先生送他回去。等我取完信回到连队,朱先生已经去世了。这不能怪沙先生。那天该朱先生值日,他喝得大醉,回到连队后,要去挑水值日。第一桶水没打上来,就掉到井里了。我回到连队的时候,正在打捞他。没有护送他回来,这是我非常后悔的一件事情。

他是三联书店的老编辑,四十年代就参加工作了。我认为他是最有学问的,我最佩服的,也是给我很大影响的。我喜欢学外语,他就跟我说,你会了外语后必须要做什么做什么。我学日语的时候,他指导我整理日文的中国棋史。据说他是老清华的,是清华的高材生。他说过我:我们在清华念书的时候,哪有像你们现在这样念书的?我们听完课,就去广和剧场听戏,整天玩儿。你们这样整天念书,能念得进去吗?

朱南铣是从常州中学出来的。毕业的时候,成绩特别好。那所中学的校长是陈群。陈群乃是当过汪伪时期江苏省的省长的人物。陈群看他成绩那么好,就资助他到清华念书。他从清华毕业后,就当了陈群的幕僚。“文革”的时候,我们因为这个事情还批判过他。我问过他,都给陈群干了点什么事儿?他说没干什么事儿。人家要陈群写一首诗,他就拟出几句;到哪儿一处古迹,要题个什么词,他就出个主意写什么词,就是这样。

抗战胜利后,他就离开了陈群,考到美国的什么新闻社去做翻译了。后来又进了三联书店,成为抗战胜利后三联书店最早的翻译编辑。他对我影响大极了。他认为年轻人中间像我那么肯学习的很少,所以非常器重我,老是教我,可是我怎么也学不到他那个水平和境界。

但是学到手的主要恐怕还是外语,不是具体哪个语种,而是外语在我工作中的重要性。我后来主持三联书店的时候,一年里边翻译的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三联出的名家著作,都是范用出的主意,不是我。我主要是搞翻译出版。范用认识很多老作家,巴金啊等等,可是我不成。他虽然经常提拔我,可是我始终有一条界限,就是他爱好的我不想介入。他认识的人我不认识,我认识的人他不认识。我这边主要是搞翻译的人,像李慎之、董乐山等等,都是因为搞翻译才认识的。

在干校,我就是学点外语,没有更多的想法,因为没有任何别的学习的可能。那时候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想象不到后来能这样。大体上说,我很幸福,在干校的时间很短,才一年多一点。我是1969年去的,不到1971年,最早就回来了。回来的时间不长,我就又去另一个干校了。再去就不一样了,我是政工组长了。我的领导是谁你知道吗?胡德平。他是干校的副校长,分工管政工组,我是政工组的副组长,这样就跟他熟了,没事儿就谈《红楼梦》,他很喜欢《红楼梦》。

这一次去的干校,是国务院的干校,在石家庄。我在那里待了一年,整整一年。我第一次去干校的时间太短,领导让我补课,这样就补了一年。

回来以后、我就担任人民出版社的学术著作编辑室主任,后来又担任资料室的主任。因为“文革”当中一些事情的关系,我心情不大好,不想继续在人民出版社了。所谓一些事情的关系,实质还是人际关系。原来一个单位的人,“文革”中参加了各个派,观点不同,路线不同,导致矛盾很深。尽管我算是比较稳重的,但是毕竟处在那样一个时期,那样一种环境下,现在看来,用一句时髦的话说,应该忏悔的事情也比较多。

“文革”大乱期间,我还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跟史枚先生一起,埋头苦干,编了一本《人民出版社出版工作两条路线斗争大事记(1949-1966.5)》。我最熟悉人民出版社的历史情况,史枚又一直是编辑室主任,我们俩又对脾气,就在一起刻蜡版。我们当时既没有胆量去参加造反派,也没有能力去反对造反派,最好的办法就是做这种工作。这种工作不是逍遥,而是对文化革命的支持。史枚老先生就像是在四十年代参加革命斗争时一样,亲自刻蜡版。我真是佩服他!这本大事记已经是非常权威的,为什么呢?我们俩对人民出版社的事情是最知情的。

在学术著作方面,我那时没做什么事儿。在历史著作方面倒是花了点儿时间,因为当时中央提出,要“读一点历史”。我们就出了一套书,书名就叫《读一点历史》。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大概是“反复旧”的时候吧,我所在的编辑室里,也有很尖锐的斗争。我是主任,我们那位副主任起来“反复旧”,比当年造反派的劲头还大,其中一部分问题的矛头是对着我的。经过一番斗争,我等于实际上被人家夺权了,我就到资料室去了。您老兄大概听得懂这个话,在我们这种机构里边,没办法安排的人就进资料室。

“反复旧”的时候,要反的人一个是陈翰伯,另一个是陈原。我想离开人民出版社的时候,陈原是商务印书馆的头头。我就跟他商量去的办法。事情赶得很巧,我还没有去成,中共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按说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会议,可是我政治上不够敏感,当时并没有多大感觉。可是这个会议的影响很快就到了我们出版领域里边来了,等我感觉到,这个影响已经大得不得了了。

1978年底到1979年初,我们的文化领域中,思想是非常复杂的。在人民出版社来说,跟我比较谈得来的是范用。他有个想法,打算办一本《读书》杂志,要我来,并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找谁。他已经想到的有史枚等老人,但是还要有具体干活儿的人,那就是要董秀玉这样的人。他知道我跟董秀玉比较熟,也想到了她。但有人反对,因为董秀玉在“文革”中比较积极地参加了一个造反派组织。我们去干校劳动改造的时候,她没有去,留在北京主持出版毛主席著作。她当时已经是人民出版社的出版部主任,非常的春风得意。到了审查“五一六”问题的时候,她倒霉了,也成了一个目标,被隔离反省了三个月。此时,她刚出来不久,主任职务也已经被撤了,要重新分配工作。范用想找她来,就问我的意见。据说董秀玉所属的造反派的一大问题就是整过三联的黑材料,而“文革”期间人民出版社的一大问题就是三联问题。所谓三联问题,主要是邹韬奋被认为是个资本家,三联书店是资本家的企业。尽管我和史枚编的“大事记”不这么说,但是有人这么认为。

我是理解和支持董秀玉来参与《读书》杂志的。为什么呢?大家在“文革”期间都做了很多应景的事情。她在“文革”中的作为不是由衷的,和恶意为之是两码事,你不能把这些都算到人家个人账上。你也知道,当时大家看的都是中央指引的方向。如果中央说三联是资本主义企业,我一定会拥护,一定要表态响应的。事实上中央还没有表态到这个程度。当时争来争去,无非就是看中央的眼色了。伟大领袖指到哪儿,我们就打到哪儿,无所谓事实不事实。她只不过随景参加过一些调查工作,如此而已。我了解她的人品。所以范用问我,我就表示赞成她来。范用采纳了我的意见,所以董秀玉很快就到位了,到了范用身边。

《读书》杂志是个很古怪的结构。我在回忆文章中说,这是个巧妙的设计,是高人设计。高人是谁呢?讲穿了就是范用。他要设计到什么程度呢?这个刊物,说是在人民出版社里边,由他领导。可是,机构名义是属于当时的国家出版局的。刊物主办者是国家出版局研究室,把编辑部设在人民出版社。这样,人民出版社就管不着了。很明显,当时范用在一些问题上跟人民出版社的领导想法并不一致。主编呢?又是跟国家出版局研究室毫无关系的陈原。研究室的一位叫倪子明的,是范用的老同事,他来兼任《读书》杂志的副主编。这个单位就成了几不管的了。范用做什么事,就可以说是出版局的意思,或者说是陈翰伯的意思、陈原的意思。编辑呢?除了董秀玉一个人是三联的,就是史枚。史枚是执行编辑,冯亦代是执行副主编,是从民盟请来的。然后又找了一些知识青年,吴彬就是那时候由吴祖光介绍来的,她当时还是个油漆工,完全不懂出版,年龄上也是个小毛孩子。曾彦修也介绍了人来,当时要找工作的知识青年特别多。

我没有参加《读书》创刊前后那一段的工作。我当时是人民出版社资料室的主任,等于半赋闲的状态。范用是碰到个别问题时来问我。他是人民出版社的副总编辑、党委委员,分工管《读书》杂志的联系工作。表面上他不出面,实际上都是他指挥的,他安排的。当时的这些事儿,我在回忆文章里不好写。不好写的事儿多着呢!以后会慢慢说。

《读书》创刊之初,还有一个重要人物。这个人物太重要了!就是研究室调来的包遵信先生。他是真正来当编辑的。那时候,吴彬他们连助理编辑都还不是,董秀玉才能当助理编辑。董秀玉上面是包遵信,包遵信上面是史枚,史枚上面是倪子明、陈原,再上面是陈翰伯。你看不出范用在哪里,可是实际上他是灵魂,都是听从他的指挥。他的作用“弥漫”在整个编辑部里。

那时,我还没去,我也没想去。我跟范用说过,我想到商务。因为我喜欢搞外语,王子野一直鼓励我学外语。另外我跟陈原比较熟,商务的一项主业就是外语。

到了1980年初,《读书》杂志已经办起来半年多了。我去“商务”的事情也差不多了,内部已经明确了,就差正式宣布了。范用来找我谈,要我到《读书》去。我问他原因,他语焉不详,只说《读书》现在缺少一个中层的骨.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摆平日常的局面。我说,我考虑一下。我所谓的考虑,就是去问陈原。陈原说,既然这样,那你就去《读书》。

我记得,我编的第一期《读书》,是1980年的5月号,3月发稿。我到了那里才知道,的确是缺少一个调节关系、起润滑作用的角色。当时鼓吹思想解放,史枚又是一个有个性的人,坚持自己的主张。他很大的一个功劳,就是《读书》杂志创刊号上的《读书无禁区》。那篇文章的标题是他改的,作者原来的标题要软一点,叫“读书也要破除禁区”。他说要“破除禁区”,没有说“无禁区”。史枚老先生一改,就成了“读书无禁区”。他坚持这样的想法、做法,谁都不能改变。可是办杂志的人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能改变,这样办不成呀!所以就需要一个能发挥润滑剂作用的人。我以弟子身份伺候史枚老先生,比较谈得来,跟陈原也比较熟,可能会好一些。我去之后,也确实做了一些调节工作。

《读书》创刊号除了《读书无禁区》那篇影响很大,还有一篇,就是责备海关扣书太多的来信。批评文字总让人家不高兴,往往需要善后工作。所以,有这么一个人,又是党员,又好像主持工作,又善于作检讨,不断到上级机关去作检讨。我正好属于这样一个身份。为批评海关的事儿,我也确实去国家出版局作了不少检讨。以后还不断地出现被认为是有问题的文章,我就不断地去作检讨。

我记得,李荒芜的文章就惹了点麻烦。这位先生是老共产党员,据说是中国共产党纽约支部的创立人,或是领导人,总之做过那里的工作。解放以后就回来了,在外文局做工作,翻译过很多东西,也喜欢写旧体诗,笔名叫“荒芜”。他写的一首旧体诗在《读书》发表后,一位朱元石先生注意到了。这位朱先生用“邓办”的名义发来一篇文章,批评荒芜,说这诗是反党的。这下子搞得非常紧张。朱先生的批评文章已经发表在中国社科院的一份“内参”上了,寄来的意思是要我们在《读书》杂志发表,而且是一定要我们发表。好在我们杂志的几个老头儿,坚持不发表。这样,就不断因为一些文章出现矛盾,像顾准的文章,王若水的文章等等。我不断去应付这种事情,去作检讨,讲一点“两面光”的话。这是外部。

内部呢?也引起了一些矛盾。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乔木同志对《读书》杂志好像是特别地关照。我在回忆文章里已经写过我的这种感觉。究竟是为什么这样,我也弄不懂。

回过头来说“内部”。《读书》杂志受外部环境的影响,内部也有分歧,有时候吵得很厉害。比如包遵信先生,动不动就说“要干!”这老兄干劲很大。当然也有反对他的意见。慢慢的,就在《读书》内部形成了那么一种局面:包遵信、史枚属于要跟上面干的人,你不准我说什么我偏要说。陈原主张不这样干,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不要哪壶水不开提哪壶。意思是要避开锋芒。陈原以外的领导口径就截然不同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润滑”难度越来越大。陈原知道我的苦心,我也知道他的意图。就这样,我跟其他领导人就越来越远了。他们当然非常不满,说我简直是“背叛”。因为按系统说,我不是陈原的人。我当秘书多年,最大的擅长就是能体会领导意图。但现在,偏偏我不能“革命”到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程度。于是,从这个时候起有的领导就不断批评我是机会主义。他们认为,对陈原,你沈昌文即使不公开顶,也完全可以暗中操作。可是,我是比较忠实于陈原的。从我的个性说,我也比较喜欢陈原这样的。于是,矛盾越来越大。

1984年,史枚去世。史枚去世应该说是《读书》杂志跟上边的斗争很尖锐的一个表现。他在去世的那天下午,同我说了不少,主要是主张为布哈林平反,尤其是布的“发财吧”口号。他知道我很关心我国革命史,尤其是做过“灰皮书”,看过不少内部材料,又懂俄语,能读原著。史枚常同我讨论俄共的党争史。这以前,有人已向我透露过,说史公惹了大祸,给中央领导写了信,提出为布哈林平反。人民出版社党委陈书记十分关心这事。史枚那天上午同我说了不少,说完很气愤地夹起书走了。想不到当天晚上,就高血压病发作,导致脑溢血,第二天就去世了。

在《读书》编辑部,史枚等人,包括范用,论道德,都是很高尚的。我在回忆文章里说他是焦大,就是这个道理。可是,光靠这个办刊物是不行的。我说不行,也许冒昧了,他们一听会勃然大怒。可是你不能否认这样会犯忌。必须要有另外的办法,就是类似陈原教我的办法。他教我的办法很简单,说穿了,一句话,就是引而不发。我们光提供材料,不作结论。《读书》杂志的读者,都是理解力很好的知识分子,他们看了以后,自然会作出结论。

如果有这样的读者作了结论,来找我问。我就会说,这结论是你作的啊,不是我作的。我可没这样说呀!我说的可能还是马克思的话、毛泽东的话呢。当时还没有出现《历史的先声》。就是这样的奥妙呀!我学到的就是这个办法。我告诉你的,就是马克思的话,恩格斯的话,英国、美国的历史,法国的历史。我们的读者真是聪明,看了之后,马上给《读书》编辑部写信来说哎呀!讲到我的心坎上啦!如何如何。

我在《读书》的时候,最喜欢的读者就是那些在穷乡僻壤的中学教师,极有见地。若是他们看到了,再有个二十来岁的,血气方刚,就要行动起来了。所谓《读书》的影响,今天看起来,恐怕大部分就是思想上的影响吧。

为了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当年想了不少办法,比如“《读书》服务日”等等。为了做得好一点,也很注意联络知识分子。因为我们资源不够啊。这些老先生都有资源,于是就引出了不少材料。这样做,也有利于把我的角色扮演好,就是始终不要让矛盾过于尖锐。当时有句名言,是一位小姐讲出来的,《读书》杂志内部也有一些老先生赞成。这位小提出一个论点:办成一个刊物并且光荣牺牲,就是它的历程。意思是,办刊物的人应当已经意识到,这个刊物很可能牺牲,尽管这样,刊物还要办。

不管怎么样,我在《读书》这一段,基本做法大概就是这样子的。产生的一大后果,就是我跟陈原更熟了,他的许多事情都是我帮他办的。我知道,在共产党的领导同志那里,评判人有个“三步曲”,我在不少别的老同志心目中已经到了第三步了。所谓“三步曲”,第一步就是水平太低;第二步,叫做路线不对;第三步,品质不好。在陈原以外的老同志眼里,我大概已经是品质出问题了,很难挽救了。这就不去管它。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承认,那些老人家始终是帮助我、引领我走向出版事业的。特别是在1957年,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很可能被划为右派。他们给我通了消息,让我写了大字报,不仅没有被划右派,而且还立了一功。以后他们也是不断地帮助我。

这里就要说在改革开放时期恢复三联书店了。“文革”时期不是说三联是资产阶级企业、韬奋是资本家吗?到了1982年,不再这么看了,胡绳等人给中央写了一封信,好像是写给邓力群同志的。到了1983年、1984年的时候,成立了一个小组,专门做这个事情。组长是范用,副组长是许觉民。许觉民是范用的亲家,林昭的舅舅。组员有我和董秀玉等人。

我从来爱做具体工作,范用管大事。我喜欢只拉车,不看路,整个局面上的事情不大知道。到了1985年快年底的时候,三联书店恢复在望,讨论的事情已经很具体了。有一天,在东四一带的马路上,我碰到了一位新闻出版署的领导,他对我说:老沈哪,你们三联书店快要恢复了,现在想让你当头头。我就问:怎么让我当头头?老范他们不是忙了很长时间了吗?这位领导没有讲更多,我们就聊别的了。

后来我就打听。直到现在,打听到的事情,都没有文字证实。据说一些老头儿在三联书店快要恢复的时候提了一个方案,主要意思是三联书店自治。

上面采取了一个断然措施,让老干部们立即退休,让同老三联的老头们有一定关系而他们又认为比较安全的人接任。此人不知怎的变成是沈昌文。1986年1月1号,我接任三联书店总经理的职务。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可以说是仓促上任。我想聘请范用为顾问委员会的主任,上面都不同意。当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约略知道了原因。

这样,到我上任之前的三联书店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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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2 11:4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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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洲
2026-06-02 19:16:48
2026-06-03 02: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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