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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讲的主题，要从中日两个女孩的故事说起。
第一个故事
在过去的这周，国内一个女孩被反复讨论。
关于她的报道，名字中间都用*代替，我们只知道她叫张*霏，公司的花名叫“润肺”。1998年出生的她，生命却永远定格在了2020年。
1月4日，拼多多发布了一条官方声明，证实：该公司女员工张*霏于12月29日工作到凌晨1点半后（公司对财新之后的采访中解释这是正常工作时间），回宿舍的路上突然捂腹，随后晕厥；同行同事立即呼叫120送往乌鲁木齐本地医院，经过6小时的急救依然无效，不幸离世。
在去世前，她所从事的“多多买菜”是拼多多最主要的业务之一。在去年10月，拼多多CEO黄峥在内部五周年的演讲上也表示，“买菜是个好业务，是个苦业务”，同时他要求全员“开启硬核奋斗模式”。
这条业务线实行的是一周6天一周7天的大小周模式，每天的工作时间不能低于10小时，每个月硬性要求工作时间不低于300小时。
润肺出事后，拼多多并没有发布公告，加班照旧。这让润肺的朋友非常愤怒，一个匿名的拼多多员工率先在“脉脉”的社交平台上发声：
“真的没人敢出来讲一句话吗?”
但真正让整个互联网炸锅的导火索，是知乎上，拼多多官方认证账号对问题“如何看待拼多多员工加班后猝死一事？拼多多需要承担哪些责任？”的回答：
“你们看看底层的人民，哪一个不是用命换钱，
我一直不以为是资本的问题，这是一个用命拼的时代……”
一个22岁从西安邮电大学毕业，并曾拥有喜马拉雅FM城市合伙人项目运营经历、苏宁西安大区产品服务经营岗位的实习经历，毕业拿到的薪水被无数同龄人羡慕的女孩，却被扣上了“用命换钱”的“底层的人民”。
这时候大厂开始紧张了，做出来的一系列回应，可整个过程中，没看到这个全中国发展最快的公司在反思，它的回应套路基本沿用了现在各大公司的套路：低调处理、息事宁人，让时间冲淡一切。
在辟谣时，大厂用的还是张润肺父母在朋友圈的发言，体现了长辈们的态度：
“恳求大家不要让润肺卷入舆论是非中……感谢公司和同事。”
这个时代要拼命，就真的有人把命拼了进去。但可怕的是，一个社会新鲜人的骤逝在这个“拼命”时代的中国，“轻如鸿毛”。
我们不知道拼多多给了家属多少赔偿，但再多大概不会超过1亿日元（相当于630万人民币）。
第二个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日本东京。故事主角高桥茉莉（高橋まつり）也受雇于一家超级大厂：日本最大、全球排名第五的广告公司——日本电通广告公司。在世俗看来，这就是幸福人生的开始。
然而，2015年的圣诞节，她从公司宿舍楼一跃而下，当场身亡，年仅24岁。
在死前，她给自己的母亲发了一条短信：
“工作和人生都太辛苦了，感谢至今为止的照顾。”
她母亲察觉到不对，让她千万别寻短见，但远在静冈的她哪里能“长臂制止”？
高桥茉莉，静冈人，毕业于日本的最高学府东京大学，她在大学期间还在中国交换过1年。
初中时，茉莉的父母就离异，为了让母亲能轻松一些，她很努力找工作，最后如愿以偿进入了一家各项保障都很到位、又非常有名气的大企业。
（茉莉和母亲在长城上的合影）
但是就在入职的短短8个月的工作中，有大量加班记录。仅仅10月就累计加班达到130小时（相当于整个月工作了290小时），11月的加班也达到99小时。
在人生的最后三个月，茉莉经常发出“求救的信号”。她绝望地说，
“人生是为了生活而工作，还是为了工作而生，我已经搞不懂了……”
“连周六周日都要上班工作，真的想死了算了。”
“死前发遗书的邮件要抄送给谁，我也考虑过了。”
故事到这里，中日两个女孩的经历有着不少相似之处。都是生命停止在了青春年华的两个女孩，都是在大型公司工作、并被大量工作裹挟的打工人。
但两个故事却导向了不同的结果。
看到了自己女儿受到公司各种精神和心理的摧残，茉莉的母亲并没有选择和全球第一大广告公司和解。她在2016年初就把公司告上了法庭。
通过检查打卡记录等资料，厚生劳动省确认茉莉是因为过劳致死，最终在2017年10月法庭判处电通公司违反日本劳动法有罪，处以公司50万日元的罚款。
（高桥茉莉之母起诉电通的记者会现场）
针对茉莉的母亲的赔偿，虽然未公开具体数值，但根据过往的报道经验，也在1-2亿日元之间（1991年电通也有一起员工因过劳而自杀的事故，当时该公司赔偿了家属1.68亿日元）。
并且，高桥茉莉之死还得以让日本司法部门进一步调查电通的违法行为，调查结果是：在2017年1~9月之间，电通内部有23.7亿日元的通勤赔偿金未如期支付。
2016年12月，电通的CEO兼社长石井直引咎辞职。2017年1月，电通也在自家的官网上公布了高桥自杀事件的最终处罚结果：
2017年2月，高桥的母亲会见了日本当时的首相安倍晋三。时间也刚刚好，因为当时安倍政府正在推进日本的《工作方式改革法》的实现。
她跟安倍交谈的时间长达35分钟，并且在跟国家最高首脑对谈时，高桥的母亲直言自己的诉求：
“请一定让（劳工）法实现真正的效益。”
直到现在，茉莉的母亲还在各路奔走，为解决日本的过劳问题做演讲。
这就是一场蝴蝶效应，在社会条件都具备的情况下，从一个小点慢慢爆发出更多连锁反应。
甚至，茉莉的死推动了日本一系列法案加快确立。2016年10月，日本内阁会议通过了首部《预防过劳死对策白皮书》。文中规定，日本政府有义务每年向国会报告国民的过劳死现状，以及过劳死对策在各企业的实施情况。
而后日本还发布了《劳动方式改革关联法》，要求员工超时劳动控制在全年720小时以内（相当于每周45小时）。如果违反，将处以30万日元以下罚款或6个月以下的徒刑。
厚生劳动省还明确规定：月加班时间超过80小时，就属于“过劳死红线”，可能导致猝死。
说到加班，日本绝对是中国的祖师爷。“过劳死”、“社畜”这两个词都是从日本传入中国的。
企业经营者稻盛和夫在《活法》中推崇的人生哲学，就是非常典型的日本“拼命三郎”思维，“通过工作，不仅体现了我们人生的目的和价值，还能获得幸福的人生。”
不过，跟上世纪日本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社会推崇加班不同，日本如今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反对加班。
而且整个社会十分明白——过劳死是无法容忍的社会问题。过度加班还会导致心理疾病（抑郁、焦虑）、低生育率、工作效率低下等一系列问题。
另外，反思加班制度也是日本各种影视作品的创作思路：我们读到的各种吐槽国内996文章中，最常看到的引用都来自日本，比如《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
以及《我准时下班》，
因为最近这件事，我的同事还去重温了一遍《我准时下班》，当时他的感受是：
在各种日剧当中，反思加班、过劳是很常见的社会选题讨论。
2018年大火的《非正常死亡》中，有一集专门写到黑心工厂压榨员工。
一个蛋糕加工师傅在连续加班一个月的某个晚上，正在加班的他被老板要求送蛋糕到开派对的家里，结果因为过于劳累，骑车不稳，结果路上大摔一跤，导致头部严重擦伤，给他后来不幸去世造成了很大隐患。
这几年来，关于日本加班过劳死的社会新闻也从没断过不断。日经做过一个统计，在2019年4月相关的加班限制法案生效以后，日本大企业每月加班超过80小时的人预计仍达到了约300万人。员工无偿加班的情况虽改善了不少，但管理岗位的加班却高居不下。
（2019年，电通仍然在日本“黑心企业”排行榜上有名）
想一想这是一种因文化、民族性格导致的加班特质……骨子里存在的，几乎没法用制度去纠正。
但日本加班的情况确实改善了不少。在厚劳省在2019年的统计报告中看出，日本的工作时间是逐年递减的：
日本人还发现，上班的时间比欧洲国家多，但日本的劳动生产率却是全G7国家中最低！意味着你上班的时间越长，效率反而越低。因此，一些日本的大企业（例如优衣库、微软）现在开始考虑一周只上4天班。
所以不是要拼命上班，关键还是要提高劳动生产率。
我们没有可以直接跟日本作对比的数据，如果有，这个数字肯定比日本更惊人，特别是在北上广深这些一线城市。
来一个官方数据，北京市的上班族工作时间是8小时34分钟，年轻人平均工作时间甚至长达10小时，互联网行业从业者996已经成了常态。
996下来一个月加班多少小时？是可怕的112小时，远高于日本定下的80小时“过劳死线”。但现在超过80小时过劳工作的人数，在日本已经下降到了5%，中国呢？
拼多多仅是众多大互联网企业、IT行业等新兴高速发展的行业工作现状的缩影。
加入这些互联网大厂工作的人，在世俗角度看都是幸运的：高市值的期权、股权，超大平台可以接触很好的人脉，瞬间大量的资源、金钱聚拢于此，每个进入大厂的人，都拼命想在其中分得一杯羹。
但是，社会资源配套的发展，还跟不上互联网光缆的普及速度，整体的劳动生产率极低。因此，很多人只能在极度不发达的地方，燃烧自己，来追赶互联网的效率。
《南方周末》记录下了润肺到新疆后一天的工作：她每天的工作从午饭后开始，职责是寻找适合的供应商。
白天里，她要先后确认供货方的供货意愿、供货量，从而形成卖菜APP上的商品页面，这样就可以忙到晚上。
到了每天晚上11点到早上6点，她还不能休息，需要追踪对接的货物是否安然抵达仓库。只要一切正常，她的工作才算结束。
但是，随着身体开始出了问题，所有的事情逐渐回归理性，工作最终也会回归生活。脉脉发布的《人才迁徙与流动趋势报告2020》也指出 ，2019年，互联网行业里出现了可见的人才流出。
所以，还是回归那个知乎上的回答：这是一个用命拼的时代，你可以选择安逸的日子，但你就要选择安逸带来的后果。
这乍看很像日本上世纪流行的“工作成就生活”的回答，但却在态度上有很本质的区别：日本那些经营者是主动选择，而他是被动地把选择的锅丢给了这个时代。
如果你是现在最夯的行业“见证中国经济巨轮的发展”，你从工作中获得了巨大的成就感，那么爱工作，也是一种选择。
但记得，别拿命拼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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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财新《拼多多员工凌晨下班后猝死 公司回应真实性再引关注》
南方周末《拼多多女孩“润肺”之死》
每日人物《那些离开互联网大厂的年轻人》
朝日新闻「実効性ある働き方改革を」まつりさんの母、首相に訴え
Figure《日本纪录片中的‘过劳死’》
兽爷《过劳时代》
真理规划局《明天太阳是否照常升起》
日本经济新闻《日本劳动方式改革后，仍有300万人违规加班》
纪录片《日本的即抛型工人》
森冈孝二《过劳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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