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为何这么迷人？词的别名知多少？

　　《闲说宋朝、宋朝词人100讲》的专栏，很受喜马拉雅的听众朋友们的喜欢。很多粉丝朋友给我留言，说对宋词有极浓厚的兴趣，希望我能把宋词的起源、宋词的特点，以及晚唐五代的词讲一讲。

　　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对宋词做探源的工作，看看宋词何以产生？宋词何以成为宋词？这对我们欣赏绮丽多姿的宋词，领略宋词之美，很有好处。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宋词的前世，宋词的别名有多少？

　　我们知道，中华民族是一个具有悠久的文明史的民族。在中国文化史上，诗歌特别发达。中国人具有无与伦比的诗歌细胞与天分，无论是快乐还是哀伤；无论是春风得意还是徘徊彷徨；无论是身处杏花烟雨的江南；还是白马秋风的塞上，中国人总是喜欢以诗言情以诗言志。古人说，这是“歌之咏之舞之蹈之”，其中，“歌之咏之”就产生了音乐与诗歌；“舞之蹈之”就是舞蹈。总之，诗词既是音乐的文学，又是抒情达意的文学。

　　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上，南北地理人文的差异，孕育产生了两种诗歌的形式，一种是《诗经》，另外一种是《楚辞》。“诗经”是北方中原大地上产生的文学样式，而在南方婉转多姿的风物之中，则产生了“楚辞”的文学样式。相对来说，北方的文学刚劲，南方文学阴柔，这一刚一柔，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诗歌文化的底色。

　　在“诗经”与“楚辞”的共同哺育之下，在中国漫长的文明史中，不同时代产生了不同的文学样式。因此，文学史上有“诗经楚辞，秦汉文章，唐诗宋词，明清小说”的说法。这说明词这种文学形式，同唐诗一样，是中国文化大花园中摇曳生姿的美丽花朵。如果说，唐诗是中国文学大花园中挺直的青松的话，那么宋词就是娇艳迷人的茉莉或者丁香或者兰花。

　　因为一般来说，诗刚词柔、诗庄词媚。诗擅长表达宏大的叙事，符合儒家伦理思想的正统的庄严的家国之情，而词特别擅长表达人类的“私人情感”，比如一场惊心动魄的恋爱；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一次凄婉断肠的生离死别；一次红粉缱绻的偶遇。也就是说词的颜色是红粉的，词的身段是柔软的，词的情感是私人的，词最适合美丽的女子的歌唱。因为，词是音乐的文学，是柔软的文学。

　　其实，探索词的起源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根据古今学术界的说法，有起源于诗经、楚辞、汉乐府六朝歌辞、唐诗等众多的说法，在时间上从诗经时代一直到隋唐时代，时间跨度非常大。其实，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去探讨词的别名知多少，从词的众多别名中，我们或许可以揭开词起源的秘密。

　　词好多种别称，比如说“曲子”“曲子词”“乐府”“长短句”“诗余”等，每一个别名，其实都反映出古人对词的起源和特点的一种看法，我们把这几种说法综合起来看，就能得到一个完整的结论。

　　我们先来说说词的第一种别号，“曲子”。“曲子”是词的最早名称。我们现在所说的“曲子”是指音乐的音调旋律，而古人所说的“曲子”，是指根据音乐的曲谱填写的歌词。1900年，中国文化史上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在敦煌沙漠中修行的一个道士，偶然间发现了一个藏经洞，大量承载着中华文明的文物典籍重见天日，虽然敦煌藏经洞大量文物被斯坦因等外国外窃贼盗走，但还是留下了大量文化典籍和文物。

　　在敦煌藏经洞中，发现了中国最早的民间词集，叫《云谣集杂曲子》，这些曲子其是唐朝晚期以及五代十国时期，在民间流行的曲子，这些就是最早的民间词。到了宋朝宋词鼎盛的时期，宋朝人还习惯把词称之为“曲子”。

　　有一个好玩的故事。宋代词人柳永是北宋词坛上最受欢迎的流行音乐大师，是婉约派的大词人，是宋代词坛、乐坛的宗师级的大人物。他的词多写羁旅离愁、男欢女爱，他的词喜欢写北宋的俗世生活、城市风光。由于一生科考仕途不如意，柳永就做了反体制的词人，一头扎进红粉阵中载沉载浮。他特喜欢写他与歌妓的缠绵悱恻的感情生活，这种词因为不符合正统儒家的伦理教化的观念，虽然是“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老百姓特别喜欢，但上层正统的人士都看不起词这种形式。男欢女爱那是能做不能说的，怎么能拿出来公开歌唱呢？所以，朝堂的正统人士就看不起整天与歌妓们混在一起的柳永，包括开明旷达的苏东坡，也包括情感细腻的婉约派大家李清照。

　　总之，柳永就是一个明明心里喜欢但不能公开表达崇拜的词人。其实，宋代所谓的政府官员、正统人士，也是整天和歌女们歌之舞之的，也写那些缠绵悱恻红粉暧昧的婉约词的，比如晏殊、晏几道、欧阳修、苏东坡、李清照等。

　　有一次，柳永去拜访著名词人宰相晏殊。晏殊是当时文坛政坛双大佬，他也写那些缠绵悱恻的婉约词，但他却从心里看不起柳永。晏殊问柳永，“贤俊作曲子吗？”晏殊这是明知故问，说小伙子你平时做曲子吗？你平时写词吗？柳永谦恭地回答说，“只如相公亦作曲子”柳永心想，人家晏殊是政坛大佬文坛领袖，那马屁得拍好，柳永说和您一样，我也写一些歌词。柳永本想说，我与您晏宰相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哪想到晏宰相冷笑一声说，我才不会写那些“针线闲拈伴伊坐”那样的曲子，一句话就把柳永给噎个半死。

　　柳永的“针线闲拈伴伊坐”，出自他的《定风波》，词是这样写的：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词的上阙是写一个充满闲愁寂寞无聊的女子的闺房。女子无心梳洗打扮，主要是思念那个音书皆无的情郎。

　　下阕写得相当直白热烈，女子说，早知道如此，我当初就应该把他的马拴起来，把他锁进书房，这样的话，我就能与他长厢厮守了。我会拿着针线坐在他身旁，他坐在我身旁读书写字，这才是不负青春不负卿啊。

　　挺好的一首词，因为写的是私人情感，上不了台面，被晏殊看不起。其实，晏殊也是顶尖的婉约派大词人，不光他本人是婉约派，他还培养了比他更婉约的儿子晏几道。晏殊写的词也是相当红粉，比如说“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比如说“念兰堂红烛，心长焰短，向人垂泪”。

　　好玩的国学讲这个故事有三个目的。

　　第一，我想说我们都是选择性近视，看的见自己的好，看不见别人的好。晏殊明明也写婉约词，但他愣是看不起流行音乐大师柳永，这叫做“五十步笑百步”；

　　第二，这个故事说明，词这种诗歌的形式，在宋朝的时候虽然很流行，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引车卖浆者之流，大家都很喜欢，但词的地位不高，不适合大规模明目张胆地拿出来歌唱，柳永就是公开与体制决裂而专业写词，就被剥夺了考试的资格；

　　第三，我想说，词的第一个别称就叫“曲子”，而词的名称，到了宋朝才正式确立。所以，我们看很多词人的词集都以“词”为名，比如说，晏殊的《珠玉词》，晏几道的《小山词》，李清照的《漱玉词》，朱淑真的《断肠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