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冰场的杀马特，与征服世界的林佳树

1992年1月5日，《东京巨蛋三日公演～朝向破灭～》演唱会举办，这是第一次有日本艺人在东京巨蛋连续演出三天，三天下来共挤满了十五万人次的观众。

无论在日本还是世界摇滚史上，这支艺人都仍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支乐队。

这只乐团名字叫 X JAPAN 。

怪异爆炸的长发、歇斯底里的演唱为他们开创了名为「视觉系」的音乐表演风格，而团里的灵魂人物林佳树（YOSHIKI）也被冠以「日本视觉系摇滚教父」。

他所开创的视觉系很容易让人把林佳树与十几年后风靡中文互联网的杀马特联系起来。

事实上，当有人把林佳树称为「杀马特鼻祖」时，仍会招致粉丝或路人的不满，认为杀马特不配与林佳树相提并论。

诚然，当我们想起杀马特，总是会与破网吧/地摊货/低学历/劲舞团等关键词联系起来

而当我们谈起杀马特，无论自己是否有过追求杀马特风潮的“黑历史”，往往都是带着嘲讽和玩梗，其中不乏与过去那段历史划清界限的意味。

而随着最近一部名叫《杀马特我爱你》的纪录片面世，我们得以对杀马特这一早就消失在互联网的群体管中窥豹，也让我们知道了杀马特与视觉系之间的巧妙交点。

#杀马特

“首先是一个阶级”

对于经历过杀马特风潮或曾经崇拜杀马特的人，大概都不会想到，杀马特不是视觉系在中国本土的美学分支、也不是为了成为网红的哗众取宠者。

李一凡导演告诉我们：杀马特是一群来自中西部、未成年、低学历的农民工或农民工二代。

这是一个不常被人们看到的阶级，自然也就没人会理解杀马特对这种发型的喜爱、甚至痴迷。

发型就像是杀马特识别彼此的身份证，而这张身份证，「极致」是唯一的标准。

发型烫得越高，回头率就越高；发色染得多样，吸引力则越强。

如同孔雀般的吸引方式是杀马特统一奉行的原则，即使杀马特之间互有摩擦，发生斗殴，他们也绝不会碰到别人的头发——这是底线。

为什么？

杀马特多是在工厂流水线上工作的小工，年仅十几岁的他们，大多因为家庭生计不得不早早出来打工，心智与生理都尚未成熟的他们早早地被钉在了流水线上，每天数十小时地重复同一个动作，不仅不能自由活动，甚至就连上厕所也要报告。

机械单一的流水线和单调重复的工厂噪音让人渐渐变成一台机器，在没有变成杀马特之前，他们谈起熬人的工作时长，被克扣到29块钱的半年份工资，甚至听闻工友的残废、死亡，都毫无波澜。

但人，终究需要交流和情感来支撑。

有人说：“进厂真的很孤独啊，你吃饭、上班、睡觉都是一个人，基本上加班也是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太孤独了，玩杀马特至少有人会看你， 还有人会骂你几句，骂几句也好啊，也是有人跟自己说话了。 ”

还有人说：“那个时候我特别的压抑，也有上网去查自杀的方法。我老妈别的也不管，就让我上班挣钱然后寄回家里，她说为什么需要休息，你就挣钱挣钱挣钱……那时候工厂有一个人，染了好几种颜色的头发，穿了铆钉的靴子，虽然我们不是很熟， 但 我能感受得到她们就是自由的、她们就是个性的……慢慢接触到他们之后，我的人生要发生一些改变，我的人生要我来做主才行，哪怕是错的。 ”

即使已经过去差不多十年之久，他们在描述自己变成杀马特的那一刻，也无法控制住语气里的兴奋和眼里的闪光。

成为了杀马特的男孩女孩第一次走上街，享受着平常不会接受到的路人的眼光（无论善意或恶意），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陌生人关心、夸奖，他们在离家后第一次找到了有归属感的地方。

除了大家熟知的杀马特家族QQ群和论坛之外，杀马特也热衷于在线下见面，溜冰场和石排公园就是他们的安全屋，他们在这里寻找同类，交友聊天。

后来，随着恶搞杀马特的短视频走红，杀马特成为了网民与路人眼中的“过街老鼠”。

2013年，这一群体以很快的速度销声匿迹，石排公园成为全国为数不多的仍有杀马特群体聚会的地点。

#林佳树

视觉系的开创者

而来自东海彼岸的林佳树，自小学习古典音乐，后来受父亲自杀的影响，性情时而狂躁时而忧郁，转而开始打鼓的他，已经在心里埋下了摇滚的种子。

高中二年级的时候，他找来自己的发小出山利三（Toshi）以及另外两个同学，共同组建了 X JAPAN 的前身「X」。

在地下时期，X 乐队被称为“关东三大垃圾乐队”之一，也经常被冠以“音乐届的异类”的称号，林佳树自然也不会忍耐，经常将乐评人与唱片公司的人赶出自己的 Live 现场。

后来 X JAPAN 正式成立，他们不仅成为日本划时代意义的巨星乐队，也让世界看到了这个曾经被业界评价为“异类、疯子”的视觉系乐队。

#杀马特与视觉系

两种文化交汇的光点

视觉系，并不等于杀马特；杀马特也不会知道自己头上的头发曲直、发色明度的灵感来源于一个叫做林佳树的日本乐手。

但两者之间，却有着某种非审美意义上的连结。

2013年，林佳树在接受 JaME 的采访时，曾对视觉系这一名词做出解释：

“当时我们组了团，却不受任何地方接纳，因为我们的音乐很硬，穿着非常疯狂的服装、脸上也化夸张的妆，所以完全没有地方容得下我们。但我们坚持做自己想做的，最终成为视觉系。但是视觉系更像是一种精神，它不是一种音乐风格，我认为这是一种坦率表达自己，拥有自由意识的一种‘自由’，我相信视觉系就是主张这样的精神。”

当这些心智未开的农民工在历经了机械般的麻木生活后，第一次见到冲天的长发和镶满铆钉的靴子，第一次在溜冰场遇到心仪的异性，第一次在公园和杀马特“家人”们谈天说地……每个让自己变得更有血有肉的同时，也都在自己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它叫作自由。

对于“杀马特们”所处的阶级来说，自由不是诗意远方或人身自由，是它们不曾体验过的情窦初开（溜冰场交友）、审美影响（交流发型）与对原生家庭的反抗（杀马特之间的惺惺相惜）。

豆瓣用户@濑藤原 提到这样的一个观点：杀马特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即为「视觉霸权」，当杀马特成为一个随处可见的视觉符号，碰上互联网的高速发展、短视频兴起的风潮，他们成为这一阶层择偶标准的制定者。

因此最后在这一霸权被打为“Loser”的时候，他们要遭受的不仅仅是互联网死亡，也被剥夺了正常生活的权力。

而同样拥有「视觉霸权」的林佳树与 X JAPAN 则杀出了一条血路，将古典、朋克与重金属融为一体，在世界音乐历史留下了重要的脚印。

现在，杀马特的本体故事早已落幕。绝大多数真正的杀马特们都已回归“正常”，有的还在厂里挣辛苦钱，有的已经回到老家另谋生路；

但杀马特的引申意却仍在旺盛的流传。依靠着假扮杀马特造型哗众取宠的短视频博主仍在赚着前者无法的想象的“流量钱”；

而在两者中间，随着千禧年文化回潮，我们也能在某些亚文化美学图像中，看到似曾相识的元素。

是否预示着，视觉系与杀马特这两条线，或许会在未来继续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