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2月13日发生的砥平里之战可称为当年朝鲜战场上一个分水岭。
在砥平里这个小镇,志愿军以8个团1.5万余人的兵力猛攻三天,却没能达到战前预设目标,在攻击失利后撤退。
此战规模虽小,影响极大,它是我志愿军入朝后第一次受挫,在战略上的影响远大于战役层面的损失。
由此又引出邓华、韩先楚战术之争——韩邓两位将军曾就先打横城还是先打砥平里意见相左。
到了今天,各种文字中种种说法莫衷一是,那么,不如从美军视角来看一看,砥平里之战他们是如何免遭被围歼厄运的。
1951年1月初,第三次战役取得重大胜利,汉城被收复,“联合国军”被迫撤至北纬37度线附近。志愿军入朝后难逢一败,士气高涨,但此时经过连续作战,部队也已十分疲劳,兵员还来不及得到补充,物资供应也十分困难。
再看美军,虽然全线溃退,但如果说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此时已成落水狗,却也言过其实。事实是美第8集团军司令李奇微中将决意阻止之前那样的撤退,自中国出兵以来,他统帅下的第8集团军一直处于守势,他急需扭转这种局面,并造就一种新攻势。
所以自2月5日起,他指挥美第8集团军发动全面反攻。但志愿军奋起迎击,到2月11日,经过两次强大攻势,占领了横城和原州。
随着战线向南推进,李奇微决定建立防御阵地,地点就选在了砥平里。
砥平里位于横城以西、杨平以东、南汉江以北,此时这个小镇成了位于李奇微“中央走廊”的战略要点。
李奇微命令第2步兵师派遣一个团的战斗部队进驻该处,下达的命令是:即使被包围也要死守。
进驻砥平里的是由弗里曼上校率领的第2步兵师第23步兵团战斗队,他们于2月3日抵达。
这支部队包括4个步兵营(含1个法国步兵营)、1个“突击队员”连、1个105毫米榴弹炮营、1个155毫米榴弹炮连、1个防空连、1个工程连以及14辆配备给步兵营的M4谢尔曼坦克。
驻守该镇的美军比驻朝的其它部队还多些优势,即老兵多。法国营也是如此,该营士兵来自法国外籍军团,也是有经验的老兵。他们知道对手不好对付,但他们信任自己和他们的指挥官。
弗里曼上校二次大战时在中国和缅甸服过役,称得上是中国通,认识他的人认为他是个战术天才。另外该队训练有素并因步、坦、炮配合默契而享有盛名。
弗里曼曾在欧洲的特温特纳尔战斗中率部队抗击了对手的强大攻势,进而突破对方防线,经过肉搏战重新夺回阵地,使该队声名显赫。
到达砥平里后,弗里曼上校在一块东西长公里、南北长公里的窄长方形地域安营扎寨。砒平里有半英里长,几个街区宽,位于交叉路口,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一条单线铁路穿过该镇,几幢砖房占据中心位置。
这个小镇上大部分建筑物是用泥土和稻草建成的农舍。另一些建筑物遭到战争破坏而摇摇欲坠。
砥平里周围有道8各不相同的山梁,平均高260米,19公里长的山脊构成一条绝好的防线。
第23步兵团战斗队在砥平里周围的小山梁和稻田上构筑防线。弗里曼上校按时钟样式部署部队:12点表示正北,11-1点为1营阵地、2-5点为3营阵地,5-7一点为2营阵地、7-11点为法国营阵地、B连和一个法国连组成营预备队,“突击队员连”和工程连作为团预备队。
部署完毕,各连即开始构筑工事、架设机枪和迫击炮、埋设地雷、铺设通讯线路,为战斗做准备。
对我军来说,这时也面临着选择,也就是先打横城和先打砥平里,在发起攻击前,志司就有过反复讨论。
韩先楚主张先打砥平里,邓华主张先打横城,双方都有各自理由,一向杀伐决断的彭老总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在两天内三度变更部署。经反复权衡后,还是支持了邓华的意见,决定先打横城。
2月13日,横城之战结束,志愿军获得完胜,随后把目光投向砥平里。
13日,志愿军在砥平里周围地区的侦察活动增加,美军观察所人员报告通向友军的唯一道路——第24A公路被切断。当天晚上,弗里曼上校告知部署,他们已被包围,他要求部下坚守阵地,战斗到底。
战斗首先在2月14日天黑后不久开始,志愿军首先向西北的法国营、正北的1营和东南的2营发动了数次试探性进攻。
令美军胆寒的冲锋号再一次在阵地上响起,同时伴随着战士们的高声呐喊,但这其实是佯攻,目的是吸引火力,确定守敌位置。
随后攻势开始发动,进攻多以连、排规模进行,以寻找守敌漏洞。美军拼命抵抗,大炮和飞机也来助战,到凌晨1点时,志愿军已向1营和法国营发动数次强大攻势,但效果不大,2点左右,进攻转向西南和东南的2营。
美军以强大火力进行阻击,但志愿军攻势不减,一直持续到早上7点半,这时战斗突然平息下来,志愿军回撤,因为天色已亮,夜战只得结束,否则将面临空中打击。
尽管夜战是志愿军拿手好戏,但美国人的顽强抵抗也让志愿军吃惊不小。
志愿军重新集结,迫击炮和榴弹炮前移进入发射阵位,准备在晚上重新发动进攻。
美军则利用白天的时间整修工事,重新分配弹药。一整个白天美军飞机空投了24次弹药,除了双方炮声外,一切暂时陷入平静。
2月14日的太阳刚刚落山,志愿军杀回到了原来的回撤线。晚上8点,天空突然升起信号弹,冲锋号声、哨声以及喊杀声响彻夜空。
志愿军向正北面的1营C连发起进攻。美军用坦克、榴弹炮、机枪、步枪和手榴弹猛烈还击。
在东面,3营K连打退了志愿军的顽强进攻——他们已前进到距战壕不足5米的地方。
西面由法国人守卫的阵地被攻克,于是立即投入预备队连进行肉搏战才夺回。
由于在北面受挫,志愿军知道美军已投入大部分预备队,所以将主要进攻矛头指向南面。
半夜进攻重新开始,密集的迫击炮火倾泻在2营阵地上,随后发起排、连规模的冲锋。
志愿军战士们穿越山梁,手中拿着爆破筒和炸药包,冲向G连阵地,向战壕投掷炸药包,打死许多美国兵。
G连横尸百具。越来越多的志愿军逼上来,双方为每段战壕展开争夺,最后G连的拼死防御被打垮,幸存的美国兵退守到防线中部。
志愿军认识到G连防守的那个山头是攻克整个防守的关键。
它居高临下,俯视整个防线,对进攻者极为有利。
为此,志愿军用火把照明,迅速向突破口增派兵力。如果让志愿军通过G连败退留下的缺口加紧进攻,扩大战果,那么留给23团的唯一选择只有等死。
弗里曼上校在指挥部队节节抵抗的同时,命令“突击队员连”发动进攻。该连在坦克掩护下,仓促发动数次反击,但因协调配合不好,反击被打退,并为此付出沉重代价。
志愿军已占领G连的大部分阵地,其增援部队在刺耳的爆炸声和照明弹的闪亮中涌向突破口。
这差不多就是整个砥平里之战中志愿军最好的机会,如果能抓住这次有利战机,整个战局就可能逆转。
关键时刻,火力不足的问题拖了后腿,由76毫米榴弹炮和120毫米迫击炮组成的火力支援精度差,与地面进攻协调配合不力。
再加上美军重炮不顾一切地发炮和不熟悉地形,造成进攻断断续续,没能及时扩大战果。
天亮了,美军终于盼来了他们的救星——太阳。
视线良好的情况下,美军战术空中控制组指挥飞机对占领G连山头的志愿军进行集中空袭,飞机投下高爆炸弹和凝固汽油弹。志愿军只能在战壕中躲避,但空袭火力实在太猛,增援无法上去,不得不组织撤退。
弗里曼抓住机会,发动新进攻以夺回阵地。志愿军没有时间巩固阵地修筑起工事,原有工事早已是一片废墟,无法依托防守,美军在步兵、装甲兵和炮兵协同下收复了大部分G连阵地。
这次危机被化解,但砥平里仍然被包围着。
23步兵团需要增援,由50岁的上校克罗姆贝兹率领由3个营组成的第一骑兵师第5骑兵团驰援砥平里。
李奇微命令该团沿一条狭窄的南北公路突破外围防线。
克罗姆贝兹上校接到空中侦察报告说,24A公路适合坦克行动,尽管到处都有志愿军,但这条公路没被路障或地雷封锁。
2月15日上午7时,第5骑兵团为解救砥平里的守军开始发动进攻,部队排开一字长蛇阵,绵延一英里,由M26潘兴坦克和M4谢尔曼坦克组成。
第5骑兵团沿着24A公路前进,寻找突破口,当行进到湖泊里时,发现桥梁被破坏,只好绕道而行,大约1小时后才返回到进攻道路上来。
该团向北挺进,在谷石村以南遇到顽强阻击,志愿军已在东面靠近公路的152号高地构筑起工事。
当克罗姆贝兹命令步兵攻占152号高地,志愿军的工事非常坚固,坦克仰攻高地作用不大,美军被压制在高地下进展缓慢。
与此同时,距此北面10公里的砥平里,志愿军用迫击炮和机关炮猛攻弗里曼上校的防线,弗里曼的处境很不妙。
直到夜幕降临,美军仍然没能占领152高地,克罗姆贝兹认为不能再等下去了,时间对于砥平里守军来说非常宝贵。
他思考后改变了计划,将仅有的23辆坦克组成一支装甲特遣队,由装有90毫米坦克炮的M26重型坦克在前,M4轻型坦克在后,先突破防线,然后再接应装载油料、弹药和医疗队的卡车。
为增强攻击力度,克罗姆贝兹命令巴雷特上尉率领第5骑兵团3营L连步兵搭载坦克前行。
由于害怕误伤搭载步兵,克罗姆贝兹没有请求炮火支援,但因仓促改变计划,又预计美机在坦克纵队行进时会投弹扫射,克罗姆贝兹没带补给车辆便仓促上路。
下午3点45分,克罗姆贝兹率领特遣队重新开始进攻。他们在谷石村遭到志愿军轻武器密集火力的射击,子弹在坦克四周飞窜,伤及许多搭载步兵。
坦克停下来还击时,步兵们纷纷下车隐蔽。来不及通知下车步兵,坦克冲出火力圈继续进攻,一些步兵爬上坦克,但仍有许多人被抛在后面。
坦克沿进攻方向继续前进时,上述情况数次反复出现,一些掉队步兵能够冲出包围,返回部队,但其余人被围、被击毙或被俘。在搭载坦克的160名步兵里,最后只有23人到达砥平里,其中近半伤亡或被俘。
在砥平里以南一条狭长的反坦克壕沟内,志愿军全力以赴阻击美军坦克。
反坦克炮手从壕沟两侧的陡峭堤坝上向坦克开火,其他战士排列在壕沟一侧,用轻武器射击,投掷手榴弹。
美军所有坦克集中火力轰击堤坝制高点,为首坦克向壕沟冲来,一名志愿军反坦克炮手用缴获的89毫米美制火箭筒射击,击中坦克炮塔。
这辆由希尔斯上尉指挥的坦克爆炸起火,车内人员大部阵亡,驾驶员身受重伤,但他继续驾驶坦克冲过壕沟,为后续坦克开出通路。第二、第三和第四辆一边跟进,一边继续向守军射击,然后坦克纵队陆续通过壕沟。
随着坦克的推进,志愿军守军只得撤离,包围圈被打破了。
美军防线得到加强后,志愿军再想攻占砥平里,就成了不切实际的目标,
2月16日拂晓前,志愿军主动后撤,放弃了对砥平里的包围,砥平里战斗到此结束。
从美军视角来看,砥平里之战防御成功,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坦克的快速推进。自从坦克从谷石村发动进攻以后,第5骑兵团仅用了1小时15分钟就突破10公里宽的防御纵深。
虽然飞机助战也起到了一定作用,但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坦克。
第5骑兵团的快速突破打乱了志愿军的部署,迫使其重新进行调整。
对于此次战役,一些老兵如第72坦克营的弗里德曼上尉认为:取得战争胜利的关键是将坦克当作联合兵种的一部分来使用,以及通过不同战术、技术和方法来寻求将坦克战场机动性、防护性和火力等优势应用到山区地形的战术。
二是守军的火力密度。
美23团能持续战斗几天,原因在于在野战机场的支持下火力从未间断,弹药和食品源源不断被运来,同时接走伤员,让美军士兵能保持斗志。即使15日当天克罗姆贝兹的第5骑兵团未能赶到砥平里,这一夜的战斗也难以将其拿下。
火力方面,有许多资料对比,这里就不一一贴出,仅举一例:
仅2月13日晚上美军炮兵就发射各型炮弹24400余发(含坦克炮),平均每门炮250发,而这天晚上还不是战斗最激烈的时候。
一句话可以概括:砥平里美军每公里的火力密度超过了抗美援朝战争运动战期间美军防御时平均最高火力密度。
即使从美军视角来看,志愿军战士们也足够英勇,但纵有钢铁般的意志,现代战争装备上的差距也不是血肉之躯可以填补。
而志愿军重火力的匮乏导致即使在阵地上取得了一些进展,甚至出现了扭转全局的战机,也无法抓住。这是缺乏地空火力的无奈结果,也是志愿军入朝初期的一个残酷现实。
砥平里战役之后,朝鲜战争形成新格局。它标志着志愿军战略进攻大规模、大踏步、大纵深运动战的结束,以阵地防御战为主的战略相持阶段来临。
砥平里攻坚战失利,也给志愿军带来触动,美军不是纸老虎,在连打胜仗情况下自身要思变,也要注意敌军出现的变化,志愿军从中吸取了经验,并不断调整战术方法。后来在第二次汉城争夺时,美军仍然准备了凶猛的火海战术专等我军攻城,志愿军就没有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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