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船利炮开局，最后靠风暴逃生？大明屯门海战如何让葡萄牙人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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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1521年，一场鲸涛席卷了大明帝国的外洋，这就是网络上争议殊多的明葡屯门海战。有人说是大明帝国的光辉胜利，有人说比起清初雅克萨之战更加胜之不武。事实如何？且看本文为各位看官解答。

　　我们先来介绍一下此战发生前的背景。屯门海战前夕，明帝国的海禁已经有所放松，正德时代完成了对东南亚诸国的正式开禁，但对于来意不明的西洋列强，大明王朝仍然充满警惕，无法信任。

　　葡萄牙人则是大航海时代前期的骄子，以百万上下的人口敢于与西班牙一同宣称要瓜分地球。早期的葡萄牙殖民者刚强勇猛，富于宗教狂热和开拓精神，更有新兴贵族和早期资产阶级对于利益的追逐欲望支撑，几乎每个出海的男人都是悍不畏死，能以寡击众的勇士。①虽然技术优势有限，但骁勇善战的葡萄牙人对民弱畏战的东非、印度的商业城邦堪称势如破竹，1510 年葡萄牙人占领印度的果阿，次年占领"中国之门”马六甲海峡，正式踏上了东方的土地。

　　
在那个世界逐步联系起来的时代，葡萄牙人其实在屯门海战前便对大明有所了解。葡人抵达印度卡利卡特时，他们听到了当地人对被他们称作"塞里斯”的郑和时代的中国人的描述“那些人披散长发， 除了‘嘴边长着一圈胡须’外,没有其他胡子；登陆时身穿铠甲，头戴面盔,手持类似长矛的武器；他们的船上装有强弩，两年来访一次， 乘20艘或25艘船回程，他们的船上有四根桅杆。”值得注意的是，当地人描述中国人时候为白种人，由此可见在永乐盛世下船员官兵们营养充足，粮饷齐备的盛况。

　　
发现印度后，葡萄牙人对神秘的中国日益向往，在著名的《马克波罗游记》的激励下，无数探险家向这宏大的目标进发，而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也让托梅·皮雷斯出使东方，其按在东方的所闻写出了《东方记》。②从《东方记》的原文看出，起初，皮雷斯将中国人的善良视为了懦弱，认为中国容易征服，这也是葡萄牙绝大部分高层一开始对中国的观点。某西方历史爱好者群体为皮雷斯死于大明狱中鸣冤不已，其实这全无必要。托梅·皮雷斯是乘坐费尔南·佩雷兹·德·安德拉德带领的四艘帆船组成的船队而来，结果当他们鸣礼炮降旗时，被误以为是开炮挑衅，因此和明朝广东当局关系恶化。但依仗于船坚炮利，他们仍然占据了珠江口的屯门岛（位于今香港九龙附近）作为贸易基地。

　　
正德十五年（1520年），葡萄牙皮雷斯一行终于在南京如愿和明朝正德皇帝见面，引起了主张对外开放的正德兴趣，但对于与葡萄牙建交贸易，正德不能仓促决定。三个月后正德突发疾病身亡。1521年，嘉靖皇帝考虑到葡萄牙人夺走了大明藩属马六甲苏丹国的都城，甫一登基，就下达了武力驱逐葡萄牙人的命令，诛杀了引见皮雷斯见正德皇帝的武官江彬和华人翻译火者亚三，并将离开京师的皮雷斯在广州监狱中囚禁至死。按照明朝的说法，葡萄牙人“夷情叵测，屯驻日久，疑有窥伺”，“抢劫华商、掠夺男女、烹食幼儿”，明政府决定“俱给赏，令还国”，但葡萄牙人拒绝离开，只能武力解决。如果葡人真的如此凶暴，还给赏钱打发走难以理解，但根据他们向东方殖民的一贯作风，在商业活动中骚扰抢掠居民必然也是事实。如果不让葡萄牙人吃一些苦头，两者是不可能达成良性贸易关系的。

　　广东海道副使汪鋐负责驱逐盘踞在屯门的葡萄牙人。汪鋐加强了南头寨等地的军事防守，大量征集渔船，广泛的发动群众。就这样在明朝的上下发动下，屯门海战爆发了，明朝方面出动了广东方面民装，收集了五十余艘船只。

　　葡萄牙方面出动的兵力资料并不明确，有以下几种方法：第一种说法取自一些明朝民间记载，其记载“巨轮七八艘”。其巨轮很可能指的是盖伦帆船，但是笔者并不予以取信，笔者按照《15--17世纪的西班牙大帆船》此书的记载，与汪鋐本人的说法“周围置铳三十余把”推测，参战的葡萄牙军舰单艘的火炮数量不少于三十余门，如果是盖伦巨舰，并非广东民壮就能解决。

　　▲巨大的盖伦船，排水量500-600吨

　　
第二种说法认为，5艘克拉维尔轻型帆船与较多数量的戎克船，出自网络，笔者认为有一定可信度。欧式帆船的出现与汪鋐的说法符合，带有殖民地舰艇进行机动也符合作战习惯，更适应客场作战，但是克拉维尔帆船是否能达到每艘三十余门火炮的火力密度有待商榷。

　　
第三种说法，也是笔者最认同的说法——卡尔沃初始特别舰队:卡拉克大帆船3艘，东方式帆船1艘(其中只有一条卡拉克大帆船武备充足)。杜瓦尔特·科尔奥带领一次补充:欧式小型战舰1艘，东方式货船1条，阿姆布罗济奥多·雷戈带领二次补充:欧式帆船一艘，东方式货船1艘，其中还有两条东方式帆船(商用，葡海员)误入战场。（出自《西方殖民者与中国交往早期史》）

　　
郑和下西洋结束后，明朝正面海防压力轻微，普通倭寇面对大船不战自溃，明军对大船的需求日益减少，海军趋向小型化，到了16世纪初明军广东方面水师的主力已经变成了喇叭船，哨船，叭喇唬船等中小型船只，最大的叭喇唬船仅仅4-6丈， 8-10支桨，1-2根桅杆。正在迈向下坡路的明廷对兵员的把控也不过关，广东卫所兵严重缺员，每个卫所只有几十余可战之兵，战斗意志薄弱。这也是西方殖民者常常低估明朝实力的原因。

　　
但广东民壮的战斗力却不宜低估，他们往往出身尚武的宗族，由负责官员精心选拔而来，既有彪悍的山民又有狂放的渔者，还有爱国乡绅吴瑗、郑志锐等人提供的健壮家丁，在常年的宗族械斗、土客械斗中磨练出了泯不畏死的斗志和出众的格斗能力。加上短期内的高额赏赐，使得他们经过短时间的训练后战斗力就变得可观。屯门西草湾海战事实上可以视作戚继光重组浙兵的预演。6月25日，第一次交锋开始。明军虽然战斗意志可观，火力却不足，正面作战时候火力被死死压制。汪鋐亲率军民猛攻葡人船队，此时又有科埃略（Duarte Coello）带两艘大船前来援助葡人，明军终因葡人佛郎机火炮火力猛烈而败阵。

　　▲佛郎机火炮
汪鋐见强攻不行，沉心思索，突然计上心头。汪鋐派人以卖米酒为由接近葡船，见有两位中国人杨三、戴明在船上，便偷偷与之通话，劝谕其回头为国效力，并相约某夜以小船接应。二人反正后，汪鋐令其如式制造佛朗机。明军得到技术后积极仿制，在围而不攻的四十余天中，明军已经成功换装，并进一步强化了民壮的操练。四十天后，阿姆布罗济奥·多·雷戈带着两艘帆船躲过明军的巡逻船队，进入封锁圈与被围的葡萄牙舰队汇合，另外又有两艘葡萄牙商船误入战场，加入战斗。

　　
在进攻过程中，明军使用佛郎机与葡萄牙人对射，压制其火力，并使用了凿船底的水鬼，给葡萄牙人不小损失。（网络上有火攻说法，但笔者没有在史料中查到），有些葡萄牙人在屯门岛上的堡垒上负隅顽抗，被登陆的明军民壮打得损失惨重，仓皇逃窜。但缺乏大船的明军无法摧毁大型战船，杜瓦尔特·科尔奥、迪奥戈·卡尔沃和阿姆布罗济奥·多·雷戈等人商议后，决定放弃其余船只，把剩余人员全部集中在三艘大的战船上进行突围。

　　
1521年9月7日，在夜色的掩护下，葡萄牙人分别乘坐三艘大船开始突围逃跑，但他们的行动很快被明军哨船发现。这次交火追击战中，装备佛朗机的明军一改颓势，把这场追击交火的激烈程度描述为“简直就像笼罩在烟火之中的一座地狱”。在葡萄牙人绝望之际，一场暴风雨突然降临 ，这使得明军的追击陷入混乱 ，葡萄牙人趁乱逃脱。瑞典人龙思泰《早期澳门史》中说：“如果不是一次对他极为有利的风暴非常及时地刮起，西芒将会死于饥饿。他利用这个时机，带着三艘船逃跑了（1521年）”。

　　
屯门海战的实际作战时间是40余天，时间并不算很长，并不像某些西方历史爱好者所说那样经过大半年的围困才取胜。大明以4000多精勇民壮围攻千人左右的葡萄牙人，先败后胜，表现也算是可圈可点。当然，时人也认为明军赢得不轻松，“副使汪鋐尽力剿捕，仅能胜之”。

　　▲汪鋐
屯门之战使明朝认识到蜈蚣船和佛郎机铳的威力，在引进方面下了很大功夫，蜈蚣船就是加莱桨帆船的中国改版，但由于东方海战需求较小的缘故，普及程度不如佛郎机。另外，不要说佛郎机是什么落后于时代的火器，事实上清朝使用的子母炮就是佛郎机一种（详见冷兵器研究所之前的文章《满清拿它当看家宝，汉人碰都别想碰，大明：这不是我们的佛朗机嘛》）。

　　▲佛郎机铳
随后，葡人又以五艘舰船、数百人组成的舰队入寇西草湾，在西草湾之战被1000-2000大明水兵组成的舰队击败，两艘战舰被明军所夺，但明军副将王应恩也战死。此后，葡萄牙与明朝互相认可战斗力，达成和解，葡萄牙付费租借澳门，成为大明盟友。没办法，这些西方殖民者就是这样，典型的“畏威而不怀德”，把善良当成懦弱，属于要打一顿才能坐下来好好谈的贱皮子……此后，荷兰曾五次攻打澳门，大明都允许葡萄牙从广东招募雇佣兵抵御，而葡萄牙也在南明时期发兵帮助南明防御桂林。

　　
总体而言，屯门之战当然不是某些人吹嘘的那样大明水师天威无敌，但明朝的表现也绝对说不上差，比起大清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宁波之战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上万人偷袭几百英军结果惨败要强得多。而且明朝在技术差距不大时，也能够意识到差距而引进西方先进技术强化己方军力。明末火器比起欧洲有一定差距，主要还是当时信息交流效率低下、缺乏战场需求的缘故。
①葡萄牙著名历史学家依雅梅·科尔特桑：总而言之，葡萄牙社会可以说有以下三种心理状态:第一种是新贵族(是从摩尔人中产生出来的)的，他们有一种依据本阶级的精神巩固和扩大自己的领土并赋予它新形式的雄心；第二种是能放眼世界的资产阶级的，这个阶级希望建立一个有自己阶级烙印的新型国家，即雄心勃勃地想把他们的商业活动扩大到更新更远的市场；第三种是手工业者的，他们期望生产具有更加广泛、获利更高和更加自由的形式。②皮雷斯《东方记》：中国是一个庞大的国家，拥有大片土地和众多百姓，还有许多漂亮的马匹和骡子。中国有许多城市和要塞，都是用石头建造的。皇帝居住在叫做汗八里的城中。中国不以掠夺他国为荣，而它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乐善不倦的且非常富饶的国家。由于中国人非常懦弱，易于被制服，所以马六甲总督无需动用许多军队，用征服马六甲的10艘船，即可将中国沿海置于我们的控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