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龙屯往事之九：谁是修建钓鱼城构想的最早提出者？

图：杨文神道碑

南宋中后期，随着周边金、西夏等国纷纷被灭，四川就成了南宋抗蒙最前线。蒙古人清楚自己不擅长水军，很难自北而南打过长江天险，于是决定先攻占四川，再沿江而下，直达南宋都城临安。

1242年，蒙古军第二次攻陷成都，整个四川防线告急。远在临安的南宋朝廷，也感受到了风雨飘摇的寒意。理宗皇帝对大臣说：“今救蜀为急，朕与二三大臣无日不议蜀事。”

在这样的形势下，抗蒙名将余玠来到了四川，任四川安抚使兼重庆知府。余玠不是行伍出身，而是白鹿洞书院的书生。但他早年投军，有着丰富的对蒙古军作战经验。1238年，蒙古大帅察罕进攻滁州，余玠率精兵应援，大获全胜；1239年，余玠率军远袭河南一带的蒙古军，一番激战后全身而退；1241年，余玠在安徽淮南一带和蒙古军在水上激战40多天，最终将其击退。

余玠到任后，立刻发布了“集众思，广忠言”的布告，广泛征求抗蒙良策。正在此时，地处四川最南端（当时播州属四川）的播州，领主杨价去世了。因为杨价的抗蒙功勛，南宋朝廷给了极高规格的致敬：辍朝致哀，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封威宁英烈侯，赐庙忠显。

图：钓鱼城

杨价去世后，播州第十五任领主杨文继续乃父遗志，一边对内继续“留心文治，建孔子庙，以励国民，民从其化”，一边特别关切军事。在仔细研究了持续十多年的西南战局后，他认为，南宋军队需要提防蒙古元军的“斡腹之谋”——善于进行大迂回、在意想不到地方出现的蒙古军，极有可能在西蕃、云南与当地少数民族部落合谋进攻南宋。据此，他向余玠提交了《保蜀三策》。

800多年来，杨文献《保蜀三策》一事的详情，一直未见于正史记载。直到1972年3月，随着遵义汇川区高坪镇某处田地里杨氏墓葬群的发现，这份《保蜀三策》才得以重见天日。

杨文墓也在这处杨氏墓葬群里。《保蜀三策》就记载在杨文墓前“神道碑”中，但是这块碑被打碎成了好几块，埋在墓门前的土中：

“近思利（州）、阆（州）之阎，节次经理三关，为久驻计，此为上策；于诸路险要去处，众口城筑，以为根底，此为中策；至于保一江以自守，敌去敌来，纵其所之，此为下策。”

上策就是在川北利州、阆州门户抵前御敌；中策就是在山形险要之地设立城池来扼守；下策就是退到长江以南固守，放弃江北。三策有攻有守，侧重不同。

余玠阅完《保蜀三策》后，不禁击节赞叹。反复掂量后，他最终采纳了中计。之后，又根据播州人冉氏兄弟的建议，南宋军队以合川钓鱼城为中心，一路沿江修建了二十多座山城，建构了一条以山城为据点、以江河为纽带的抗蒙防御体系。

宋军的设想是，依托这些山城，宋军就可以用步兵牵制骑兵，遏制蒙古军以骑兵制胜的优势；各支军队分区驻守，彼此策应，组成有效的防御体系，在抗蒙战争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这也就是说，南宋钓鱼城等众多山城军事堡垒的最初构想，是来自于杨文。

图：播州兵复原

杨文确实很有军事战略眼光。1257年，已经控制了云南地区的蒙古军，从大理故地出兵东进。杨文立刻向朝廷上报了这一军情，理宗皇帝御笔亲批“杨文，国之藩篱，斡腹之防，正赖其力”。

之后，杨文率领播州雄威军直接加入了抗蒙战场。淳佑八年（1248年），播州军5000人从泸定北出大雪山，大战蒙古军于马鞍山（今四川甘洛马鞍山），播军三战三捷，活捉蒙古军大将秃懑；嘉熙年间，蒙古军进逼长江，万名播军赴石洞峡（今重庆江北区铜锣峡），击退蒙古军；宝佑二年（1255年），蒙古军由乌蒙渡马湖入川，播军五千奉命阻击，九战九捷，并俘敌将阿里等。

播州军还参与了钓鱼城击毙蒙古大汗蒙哥之役。宝祐六年（1258年），蒙哥亲率十万蒙古军入蜀，围攻重庆屏障钓鱼城。播军一部与宋军一道坚守重庆并援助钓鱼城，另一部南下乌江，牵制涪陵一带的蒙古军。是役，蒙古军围攻钓鱼城5月不下，蒙哥汗被城上守军飞矢射中重伤，不久死去。

图：世界文化遗产海龙屯

随后，朝廷派遣大将吕文德进驻黄坪，和播州军相互接应，共同部署防御。两军相会后，一致认为要修建一座城池作为播州的政治、军事中心——这座新城，名为“龙岩新城”，也就是后来的海龙屯。

龙岩新城是杨氏家族、南宋军队在原有“龙岩屯”遗址的基础上，扩建加固而形成的。考古复原结果显示，海龙屯的建筑主要分为两种：军事防御功能性建筑区域及其他附属设施建筑区域。

海龙屯的第一道防线，在西面外围部分是三圆山哨台、屯西外城墙、后关等建筑，形成“两重瓮城”；在东面外围则设有飞虎大道、铜柱关等工事，紧紧地扼住了进入海龙屯的交通要隘。东外城还建造了“养马城”、“养鸡池”、“养鹅池”等，用来加强海龙屯的物资储备。

海龙屯虽然是以播州杨氏为主体修建完成，但它的修建也是一种国家行为——为支持海龙屯的修建，南宋朝廷也拨付了银两，并派人督促监办。所以，海龙屯是一个融保卫国家利益、土司家族利益于一体的关堡山城体系、国防工事体系。

可惜的是，龙岩新屯修筑完成后尚未发挥其功能，南宋朝廷就灭亡了。元朝政府派遣使者到播州招降，并许诺杨氏仍然可以世代封爵、统治播州。此时，杨文已于南宋咸淳元年（1265年）病故，继任的杨氏十六世领主杨邦宪，虽对宋朝忠心耿耿，但无奈大势已去，最终只能妥协于元军。

史载，杨邦宪痛哭三日后，最终“遣使纳款”、归降元朝，然后继续世袭播州土司，并升任宣慰使。而原本作为南宋军队防御元军的重要军事据点——龙岩新屯，也一直没有机会发挥它最初设想的作用，成为了一处尘封的军事要塞。

然后，由于《杨文神道碑》鲜明的褒宋贬元色彩，播州方面不想因此招来元朝廷猜忌，因此将石碑悄悄拆除，填埋在了杨文墓门前，直到1972年考古发掘时才重现天日。而这也成了海龙屯重建天日的最初线索，在这之前，海龙屯，也就是龙岩山城，早已尘封在历史深处被人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