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注定是不断经历着流散和失去的一年。这时候,人们总渴望看一些关于家庭的电影,来试图弥合这种伤感。
家庭片当然可以拍得像伍迪 · 艾伦的《蓝色茉莉》那样充满戏剧张力,不过,对于很多人而言,他们也一定会喜欢一类家庭片:无关缭眼的技术和特效,没有狂澜和跌宕,温温淡淡的,讲的故事就像发生在一样。
而喜欢这类家庭片的人,一定尤喜日本电影。作为亚洲最擅长探涉生活本质的国别,日本导演们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用电影在描摹生活:去故事化。
而其中最具标志性的,就是被称为“日本最伟大导演”之一的小津安二郎。
“我是卖豆腐的,所以我只做豆腐。” 1963 年,60 岁的小津安二郎逝世。某种程度上,小津几乎用一部《东京物语》就概括了日式家庭美学的内涵与意趣:清浅日常,淡离愁伤;家庭的崩离和析散,都在那些潺诉对话里。
小津曾说,“电影和人生,靠的都是那一点余味。”
屋室和家国中,那些振荡的悲与喜,最终都归于那一点余味:柔和,但深长。
01
“普通人“
1903 年 12 月 12 日小津安二郎出生于东京,在乡下接受教育,而他的父亲在东京卖肥料;
中学时期的小津不守规矩,喜欢逃学,恶作剧、打架、桌上放着女演员 Pearl White 的照片,还爱喝酒;
后来小津又接了一份助理教师的工作,而其间他依然在酗酒。朋友们来拜访他,并连续几个月不停地喝酒。但最终,他的父亲帮他还清了酗酒所致的欠债,又回到东京与家人住在一起;
到了 20 岁,小津确认自己爱上了电影。然而在 1923 年,日本电影被认为不是“体面的”或“合适的”职业,小津从事这一行不仅不被家里看好,在一开始也就只能干些纯体力劳动:作为一名助理摄影师,在松竹位于东京镰形的工作室搬运设备。
而当他完成了第二部剧本《忏悔之剑》并进行了执导;他又被征召进了陆军预备队...
并非出身显赫的艺术世家,也不是寒门生雄,小津的青少年几乎可以说是平凡的,而他在其间也尝到了人生百味。
02
从”很差的电影配乐“说起
小津安二郎最特别的地方,也许可以用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
1953 年拍摄的《东京物语》讲述了一个家庭在是日本影史最伟大的作品,他似乎是无可挑剔的:但坂本龙一在自传里曾经说,他想帮这部电影重作配乐以弥憾。而与此同时,你确实也会发现,小津安二郎那么多负盛名的作品里,确实没有一首“经典”的电影配乐。
而巧合的是,在 2013 年,山田洋次翻拍了这部《东京物语》来致敬小津,取名《东京家族》。而这部电影,邀请了久石让作为配乐,成片出来之后,很多人都说这“让原作更温暖”。
(6 分 48 秒始,久石让现场演绎《东京家族》配乐)
无论是教授的“遗憾”,还是山田洋次的“温暖”,实际上都指向了小津安二郎作品里的一个共同点:小津创造出了很多“省略号”,包括音乐上的,镜头以及情节中的,并由此在电影中形成了独特的“极简”意味。
而虽说坂本龙一表达如此之憾,但也不知道是否受了小津的影响,他后来又多次在采访中表示:电影也不是非有配乐不可。
除此之外,小津对声音的要求也极高,他渴望让声音对故事的影响达到最小。1935 年,有声故事片已然进入了日本,但小津一直在抵抗着好莱坞对于叙事的影响,他和卓别林一样着迷于默片:尽管后来电影无可避免地成为了有声,但他坚持着对配乐的最大化的消解。
而另一方面,关于镜头,小津总是将相机被放置在一个非常低的位置,固定机位,稍稍仰拍。这种手法正好对应着日本家庭喜欢在榻榻米上品茶道,或冥想,静坐,观察。据说小津非常喜欢这个高度,所以就一直坚持拍下去。
(小津安二郎《晚春》)
省略了很多激荡的情感表述,琐碎的情节,甚至可以用来带意的配乐。
这种音乐和镜头运动的抽离显然是小津有意为之,但似乎在电影里构筑了另一种真实和现实:生活日常,从来都是静无和平寂的。
而小津最终呈现出来的作品情节,也靠的都是那一点未以言表的“余味”。
03
“省略”与“余味”
画面、音乐产成的,最终就是那些“留白”的场景。在《东京物语》里,儿女们讨论送父母去度假以逃避接待父母责任,下一个镜头显示的是父母去度假的场景:小津省略了父母被劝说去度假的场景:其间可能两代人会面临的争执,不愉,以及将就与和解,都被直接切断的场景带过了。
而 1960 的《秋日和》里,小津讲述了一个年轻女子和她的母亲生活在一起,并反感于她母亲再婚的想法:谁都不想离开另一个人结婚或再婚,而且其中一个最终还是离开了。那些看似温顺与被动的女人,最终走向了离散,并拥有了一个快乐的结局。
在 1962 年的《秋刀鱼之味》里,小津则展示了他对衰老和孤独的沉思:一个鳏夫为他唯一的女儿安排了婚姻,他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高龄。在这部作品里,从婚姻到死亡,其间生时的流转与离合,依然都只存在于平静的固定机位中。而在拍摄这部电影的其间,小津的母亲去世,而这也是小津本人在世的最后一部作品。
在小津的电影中,人们平静地顺从生死悲欢,以及永不止息地接受,但这种微澜背后,大家又在打破传统,并试图同周遭人事和解。
04
“非日常”的日常
我最佩服小津的一点是,即使他在电影中展现了对日常生活如此深厚和温柔的关照:但这和他的经历其实并不重合。在小津的电影里常出现的大学、办公室与婚姻生活,并不曾是他的现实生活经历。他曾说:
“我认为,电影感觉的基础,应该是自己先这么想,再去想如何让这个想法唤起观众生理上的共鸣,一切从这里出发。”
换而言之,这也是艺术的最高形式本身,它们源于现实,但又高于现实。以虚构的艺术,来映射了让很多人都能共感的生活。
有些艺术家的张力,是直接来源于本身的生活;而小津始终尝试着在自我与他人的故事里找到那一个共同的联结点,关于生死,关于伤和喜。
有影评人说,小津始终对周围人都“抱着一种悲伤的同情视角”:看人事流变,也看社会迁从。而这和小津那些“来自于生活之外”的灵感一道,组成了他的美学,也成就了他电影中的丰富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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