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的英雄主义，“能活”就是英雄

“他可真能活啊”这句话在《人生海海》里出现了好几次。

上校活到九十多，他的妻子林阿姨感叹 “他可真能活呀”。林阿姨那时候也八十多岁了。她担心自己活不过上校，自己如果先离世，上校怎么办。

上校去世了，林阿姨说“他真能活啊，我总算熬过他了”。一种庆幸跃然脸上，像受尽恩赐。

“能活啊”这句话不仅是感叹上校和林阿姨，这本书里的人，不管活得快意还是活得艰难，都是能活的。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能活的就是英雄。

1．能活的上校

上校真名叫蒋正南，1918 年出生。

1935年他17岁时被征兵加入国明党，并成为一名军医。

后因救下戴笠手下一名女特务，被发展为上海的军统特务。

1944 年被汪精卫部队俘虏并囚禁，后又被日本女人囚禁于北京。

1945 年因汉奸罪被抓进国民党中统监狱，后洗脱罪名出狱。

他出来后一个偶然的机遇救下了一位解放军首长，从此加入解放军。后来还参加了抗美援朝。

本来仕途顺利的他，却因林阿姨的控告他搞男女关系问题开除军籍，不得不退伍回到故乡。

文革时期，他被红卫兵折磨，再次入狱，在一次公开审判中发疯。

此后上校度过了几十年“文疯子”的岁月，2014 年去世。

参加过国民党，也参加过共产党，参加过抗日战争和内战，也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坐过日本人的牢，也坐过国民党和共产党的牢，经历过十年运动…… 上校这样的人，居然活到了96岁！

其他任何人，遭遇以上任何一次事件，都可能灰飞烟灭。而上校却活过了所有的大事件，从民国活到了现代，活过了他的朋友，也活过了他的敌人。他真是能活啊！

因为生理上的“天赋异禀”，上校以男色接近日本女鬼和女汉奸换取情报，被日本女鬼和女汉奸在他肚皮上刻下了侮辱的图案和文字。

为了隐瞒，上校不敢结婚生子，所以拒绝了林阿姨。林阿姨误会与自己亲热的是上校，逼上校和自己结婚。但上校宁可被冤枉为强奸，被逼退伍回乡下，也不肯拿肚皮上的秘密来跟林阿姨对质。

因为被小红卫兵看到了肚皮上的一个“岛”字，上校下狠心割掉了小红卫兵的舌头，挑断了他的手脚经脉，不让他有机会说话写字。

直到批斗会上群众喊着要扒下上校的裤子，上校终于发了疯。他疯狂地奔跑和嚎叫，发泄完了几十年的愤怒和委屈。然后，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只有七八岁智力的孩子。

上校用医术救过无数人的性命，有全套黄金打造的手术刀。但他对自己肚皮上的字束手无策。“给自己剃头总是难的”。再神的神医也没法给自己动手术。

即使只有了儿童的智力，上校仍然为自己设计了新的图案和文字。他想把“这个X只属于日本国”“川岛芳子”这些侮辱的文字，改成“惩恶锄奸是我使命”“军令如山”。

他想证明自己不是汉奸，不是下奸，是为了国家，为了完成命令，才忍受了奸人的侮辱。

前半生在军队，上校很能活，他用医术救人，不同党派的人都需要他，每次他被一方抓进牢里，总有另一方会救他出来，给他更高的荣誉。

中年在老家，上校很能活，他不下地劳动照样吃喝不愁，他靠医术和见识获得乡亲们的尊重。乡亲们对他有各种猜测，他能沉得住气，不动声色。

中晚年时期疯了的上校还是能活。他有幸有林阿姨陪伴，也不再刻意遮掩肚皮了，他反而活得更洒脱了。

上校是能活的，风风光光也好，疯疯癫癫也好，他是真能活的。

2 能活的林阿姨

不只是上校，其他的人也是“能活”的。比如上校的妻子林阿姨。

林阿姨比上校小十二岁，也做过军医。她二十出头爱上上校，想逼上校娶自己，于是告发上校睡了自己。谁知上校宁可被开除军籍也不肯跟她结婚，她自己也落得名誉扫地。

多年之后，林阿姨才知道上校后来发生的事，包括他身上被刻的字。她突然明白了上校当年拒绝她的原因，才意识到当初跟自己亲热过的竟然不是上校。而此时上校已经疯了。

林阿姨很后悔因为自己的告发，于是，她决定留在上校身边，以妻子的身份照顾他、陪伴他、弥补他。

多年后，疯了的上校被林阿姨养得面色红润、白白胖胖，活成了“老顽童”。而林阿姨却被生活重负榨干了，瘦得可怜让人心疼。

四五十年的时间守着一个疯男人，他无法回应爱情，无法正常交流，林阿姨是多么的寂寞，多么地渴望倾诉心中的后悔，歉疚，和感情。

但即便生活如此寂寞，林阿姨还是“能活”的。

林阿姨生活并不穷困。她是村里唯一的医生，也是最抢手的纺织能手。她的收入很高，攒的钱可以造一栋房子。她有离休干部的工资，抽的是牡丹这样的名牌好烟。

看似被生活榨干的林阿姨，把热情和活力转给了上校。她教会了上校养蚕，从此上校沉浸其中，养蚕养得出神忘我，活得兴高采烈。

而林阿姨自己也并不绝望。八十多岁的时候，她还学会了纹绣，替上校盖住了肚皮上以前的印记。终于也了却了自己心头的重负。

林阿姨是真能活啊！

年轻的时候她有本事做军医，敢主动追求男人，也敢说自己被强暴，这些都不是一般女子能干敢干的事。中年以后她会赚钱，有情义，敢于赎罪，敢一辈子陪着一个疯子。

爱一个人就热烈追求，恨这个人就跟他“同归于尽”，发现自己错了就承担责任。她没有正常的丈夫，没有孩子，前半生因为告发上校名誉扫地，后半生陪着疯子来赎罪，居然也活到了八十多岁。

上校去世第二天，林阿姨安排好一切，自己注射药物而死。林阿姨说：他真能活啊，我总算熬过他了。一种庆幸跃然脸上，像受尽恩赐。这样的林阿姨真能活。

3． 能活的“我们”

能活的，还有第一人称的“我”。

因为爷爷告发了上校，全家人被村里的人鄙视和嫌弃。我十几岁就偷渡到了国外，在流水线上打黑工，好容易有了爱人，第一任妻子却遭遇车祸去世，连带着没出生的孩子。

在异地苦苦地挣扎多年后，我赶上了好时代，做起了外贸，后来居然成了企业家。

“我”也是很能活的。还有那个做了恶事的小瞎子，他也有他的“能活”。

被剪掉了舌头挑断了手脚筋的小瞎子， 在互联时代居然学会了网络聊天。身体如此残疾的他，还结交了“全世界”的网友，竟然还联系到了在异国他乡的我。而且，几十年过去了，小瞎子还在继续编造了我的父亲和上校是鸡j犯，父亲偷偷卖掉了上校的全套黄金手术刀的谣言。

这样的恶人，他也是挺“能活”的。好人和坏人，都是能活啊。我们不能指望只有好人才会活着，坏人也会活得长，活得好。

4.英雄主义，“能活”就是英雄

作者麦家在评价自己这本书时说道：“我想写的是在绝望中诞生的幸运，在艰苦中卓绝的道德。” 很多人也说这个故事是讲英雄主义，是看清了生活的苦难仍然热爱生活。

我第一遍读书时只觉得悲凉。我心目中的英雄，是横刀立马，鹰击长空，是在大时代的洪流里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

如果上校是英雄，命运为什么不给他应有的荣光？如果上校不是英雄，他怎么这么能活？

林阿姨在死前，终于让我看了上校的肚皮，她把那些屈辱的字变成了一幅画。那是一颗树，有粗壮的褐色的树干，丰茂的墨绿色的树冠， 树冠两边垂下的红色的灯笼，灯笼里有蓝色的火焰，烧死了过去。

林阿姨也送给了我那套黄金手术刀。那些金子打造的手术刀，大小几十把，样样簇新，光芒闪烁。几十年的封存和黑暗似乎让它们更亮了。

过去的辉煌和耻辱都被烧死了。上校和林阿姨也死了。“死人不怕冷，只怕脏”。那棵树是干净的，似乎还带来了生机。黄金手术刀再见天日，它们的光芒喷薄四溅。

原来，英雄和勇敢，并不一定就是扼住命运的喉咙大声呼叫，也不是一定要摆出抗争的姿态用力搏斗。能活就是勇敢。

人生海海是句闽南语，是讲人生变幻莫测。就如歌曲中唱到的，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有时起有时落”。

《人生海海》里的人们都是能活的。“能活”不一定都活得兴高采烈，“能活”也可以是活得随波逐流。“能活”的人也许是疯子，是残疾，是女人。“能活”的有好人，也有坏人。能活的人有的在战场上冲锋，有的被淹没在乡村里，有的人流浪在异国。

上校和林阿姨他们不是英雄主义，他们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未必过得有多么幸福，但也不愿意随便死去而已。他们能活，不甘心被湮灭，不愿主动去死，咬着牙憋着气，熬过去了，就活过来了。

上校和林阿姨，并没有多么强大，但是无比坚韧。他们可真能活啊！活着本身就是意义。我们也好好地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