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林黛玉还早二百年的“葬花”人，是位平民老翁，“三言”故事

宋仁宗年间，江南平江府出了一件怪事。有人状告一老叟勾结反叛，施妖术煽惑百姓。府尹正待断案，不成想原告突然一命呜呼，更奇的是倒栽葱溺死在粪坑之中。

那老叟姓秋名先，原本家业殷实，只因别无他好，专爱栽花，竟把婚事也耽误了，老来无儿无女。又因喜好名花异种，不惜金银求购，渐渐家境凋落。可喜的是，栽种了好大一园花卉，四时不谢，八节长春，十分繁茂。

秋老敬花爱花。花到谢时，他轻拂落花入瓮，埋于地下，谓之“葬花”。他常说，枝生一岁，花开十日，堪为可贵。又说，花一离枝，如人死不能复生。因此，他轻易不许人进园赏玩，万一推托不过，也必先牢牢嘱托，只许远观，不许近玩。倘有人攀花折花，必遭他唾骂。

与花园相近，有一处农庄，庄主人乃官宦之后，是有名的奸狡诡谲之徒，名唤张委。整日带着一班恶仆，敲诈勒索，闯祸生灾。一日，张委与小厮们酒至半酣，有人献计道，何不往秋先花园中赏花吃酒。张委素闻秋先那一园好花，却不曾见过，当即带了四五个家人，醉醺醺地相扶着往花园去。

那时节牡丹盛开，秋先摆下果品酒馔，正独自赏花自娱，忽听得一阵胡乱打门之声。来到门前，被张委等人逼住，强要入园。秋先禁止不得，只得放他们进园，又生怕伤了花，小心跟在一旁。

那张委哪里是惜花爱花之人，不过是借机寻事，攀过花枝来嗅，气得秋老直跺脚。张委引着仆众，在园中饮了一回，醉眼看那花木茂盛，遂起了不良之念，作势问起园子价钱。花园是秋先毕生心血，如何肯与他人，坚辞不卖。张委借势，放纵凶仆，把花打得只蕊不留，撒作遍地，又践踏一回。秋老疼的呼天怆地，豁出性命，疯了似得一头撞向张委。

张委本有七分醉意，二来故意敲诈秋老，被他一撞，向地上便倒。仆众见主人摔倒，纷纷发喊，引得四邻八舍都来围观。张委借势，定要秋老赔了院子来治伤，由众人抬着离去，嚷着不日便来索要地契。

且说秋先痛惜那花叶凋残零落，心中凄然，夜晚独坐园门前哭泣。只见一位少女，年约二八，雅淡梳妆，翩然而至。她自道慕名而来，求赏花卉。秋先将前情备述了一遍，言毕又啼哭不止。少女闻言，莞尔一笑，向秋先求碗清水，自言有家传仙术，名曰“落花返枝”之法。秋先将信将疑，自去取水，回来一看，只见花开如初，而颜色更艳，少女却不见了踪影。

秋老也猜到几分，知是神仙相助，坐在花下一夜不寐，心里便存了出世的念头。第二天，邻人来向园中张望。秋先一改往日吝惜之情，大开园门，邀请邻人尽情赏玩，只不许攀折。

张家恶仆听闻此事，愤愤然向张委报知。哪知张委不怒反喜，心生毒计。不仅要夺园子，还要害秋老性命。那时节有贝州王则谋反，专行妖术。枢密院发下文书，要各地缉捕同党。张委诬告秋老会“落花返枝”，是煽惑百姓的妖人一党。

平江府接了状纸，府尹不敢怠慢，重枷拿了秋先，问明“落花返枝”一节属实，便断了谋反罪状。府尹正待发签用刑，忽然一阵眩晕，险些跌下座椅，自觉目前森森，心下凛然，于是暂且退堂。

平江府狱卒被张委买通，邻人给秋老送饭，哪个肯给他吃。夜半时分，秋老心中苦楚，慨叹刚得神仙解救，又获牢狱之灾，一生爱惜花草，竟如此时乖命蹇。自思倘能脱离苦厄，一定不再心胸褊窄，广结善缘，宁愿弃家入道。正当此时，忽见那日少女又在眼前。她自道是瑶池王母座下司花女，见秋先惜花至诚，特来解救，明日当助他脱困。

话分两头，且说差役向张委告知，秋先已定了谋反罪。张委不胜欢喜，以为花园已是囊中物，便带了家人去宴饮。走至草堂前，只见花瓣散落一地，枝上朵花皆无。正疑惑间，一阵风起，卷起地上花瓣，成了人形。那花瓣做的人，怒斥张委，俗气熏炽，毒手摧花，又诬陷秋翁。吹起一股仙气，将众人卷向空中。

仆人们有的撞破鼻子，有的碰了一头青包，不一时站了起来，却独不见了主人张委。四下呼喊寻找，在半空中树枝上寻到头巾，又循着向前摸索，只见粪坑中树着两条腿，看裤子却不是主人是谁？众人顾不得臭，七手八脚地打捞起来，一摸身子早已凉了半日。

第二天，府尹升堂，有人报知原告已死。府尹想昨日眩晕的蹊跷，恐其中另有情由，恰逢乡党又送上联名保书，备述秋先蒙冤前因后果。府尹看罢，已明白秋先冤枉，当堂便放了。

又数年，秋先依旧栽花种花，与人和善通达，乐善好施。他以花为食，兼习道法，一日忽觉祥风微拂，彩云如蒸。遂飞升天界，被封为护花使者。

“三言”故事大多讲宣扬因果轮回，教人弃恶扬善。《醒世恒言》的这则《灌园叟晚逢仙女》虽然也有教化目的。但它的动人之处，是塑造了一个感情丰富，懂得审美，有生活情调的老翁秋先。

他珍视花的生命，敬重花的品格，维护花的尊严，其实是代表了人性中对真善美的追求，这在“三言”创作的400多年前，在封建思想统治的社会环境下，殊为难得。

平民秋翁，同贵族小姐林黛玉一样的惜花、“葬花”。可见爱美，爱生活，是不分年龄、不分阶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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