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巢 ” 之梦
(一)
《庄周 . 盗跖》文曰:“ 古者禽兽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
《韩非子 . 五蠹》记载:“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有巢氏。”
上述两段文字通过对民间传说的记录,大体上反映了中国原始时代人们由穴居而进入巢居过程的真实状况:那时的人丁为避禽兽虫蛇的侵袭,只好“ 构木为巢 ”,白天以橡栗果腹,晚上栖居于树杈。后来,引导众人鸟一般筑巢在树上的那个智者,还被尊为“ 有巢氏 ”而“ 王天下 ”。
很显然,原始人从穴居,到巢居,即用自己的劳动建造家园,无疑是人类文明的第一步。此后,年复一年,代复一代,“ 巢 ”由树上而树下、由分散而集中、由简陋而繁华的不断演变,不断进化,就成了我们地球人所津津乐道的文明历史。
“ 巢 ”,也是历代文化人心之所属、心之所安,因为文士之“ 巢 ”与“ 书 ”息息相关,是传统文化生成与繁衍的重要场所。诵读古籍,我发现文人们除了漂泊江海心鹜八极,多是以“ 巢 ”作为“ 文人空间 ”来营构他们的艺术佳作。如杜甫“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的秋风茅屋、刘禹锡“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的德馨陋室,还有元好问的“ 野史斋 ”、潘祖荫的“ 八求精舍 ”、蒲松龄的“ 聊斋 ”、纪晓岚有“ 阅微草堂 ”、丁鹤年的“ 贞素斋 ”、归有光的“ 项脊轩 ”、梁启超的“ 饮冰室 ”、鲁迅的“ 绿林书屋 ”、徐志摩的“ 眉斋 ”、梁实秋的“ 雅舍 ”等等。
社会发展到公元二十一世纪,“ 巢 ”的突飞猛进,花样翻新,终于使人类自己也叹为观止:户变为村,村变为镇,镇变为城,城变为大都市,大都市又缀连为城市圈。除了雪山,除了沙漠,除了茫茫大海,高楼林立、火树银花的建筑群,以及连缀这些建筑群的车流滚滚的道路,差不多占领了所有的大陆和岛屿。原生态的绿色自然,大量历史文化场址等,渐被肆意扩张的“ 巢 ”们挤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正如杜牧《阿房宫赋》所描述的图景:“ 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也许,再过几百年,城市与城市圈就会铺展成硕大无朋的整体,世人将从此蚕茧一般束缚在漫无边际且文化涵量极差的人工建筑内,怎么也难以走出“ 巢 ”的天国!
但令人奇怪的是:“巢”,漫无止境地扩展,仍使难以计数的当代人欲求不能,好梦难圆!
但令人叹惋的是:“ 巢 ”,突飞猛进地增进,却与博大精深的文化逆向而驰,渐行渐远!
(二)
一位工龄四十年左右的普通教师,若在本文作者所居住的那个大山里的五线城市,其年薪可购置单元楼房的十平方米左右;但如果是在北京、上海、深圳等繁华都市,其年薪仅相当于单元楼房的一至二平方米,或豪华别墅的一块砖。也就是说,社会底层的中高级知识分子,不吃,不喝,不为事业的进取来投资,不履行赡养与教养等方面的义务,供职十年,方能在中小城市购置一百平方米住房一套,若加上装修与内部陈设,大概还得再工作十年。假如异想天开挤进繁华都市,一百平方米的住房一套另加装修与陈设,需支付其传道、授业、解惑一百年以上的所有工薪!
那么,刚刚落实岗位的青年知识分子呢?
收入毫无保障的下岗工人、农民工与待业青年呢?
身残、智残或因种种原因受到灾祸与疾病打击的贫困人口呢?
况且,“ 巢 ”,并不是解决基本生计与社会责任的全部。穿衣吃饭、油盐酱醋、结婚生子、养老抚幼、水电交通、人情世故、生老病死、遗产传承、造血献血、奋斗牺牲…… 尤其是子女从幼儿园到研究生马拉松式的教育投资,桩桩件件,都不得不让你煞费苦心精打细算长短兼顾捉襟见肘。因此,多少人面对森林般崛起的高楼总是望“ 巢 ”兴叹,多少人婚姻无着,居无定所;多少人东拼西凑借贷按揭,一朝入住新居,终生沦为房奴。
假如房价持续上涨,无房人日积月累的购房款则会横遭贬值,导致“ 牛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的遭际。卡上查积蓄,网上问房价,八方借与贷,对镜数白发,辛苦打拼,一房难求,就成了这一类都市人繁忙而紧张的生命运程。
但如果房价一旦暴跌,已经成为房奴者又会感受到:傻傻地来,傻傻地买,傻傻地支付数十万;精明地算,精明地看,精明的一年又白干!他们月月还按揭,时时愁物业,小小家天地,耗尽汗与血,年年在付钱,债台总难拆,则道出了这类都市人的几多无奈,几多苦涩。
“ 巢 ”之梦,海市蜃楼一般地诱人,却又移山填海一般地累人!
(三)
然而,挖土机挖山不止,大卡车负重往返,晴天扬尘播土,雨天泥沙俱下,几乎所有城镇,“巢”的森林仍在大批量地崛起,“ 巢 ”的市价总是居高不下:七千、八千……,一万、两万…… 不愁无人追风赶浪成摞成捆地数钞票,不愁无人抱怨山南海北全是密不透风的楼厦黑森林。某山区小县城因经济条件有限,居民大多外出打工,但搭着脚手架的摩天大楼却仍然排排笋立。白天,街道上看不见有多少行人往来穿行,夜晚,黑幽幽的窗洞并未发射出几点灯光,有人戏言是“ 房比人要多 ”,房的空置率日日飙升。许多农村也是这样,处处起高楼,并无人居住,有时一位白发苍苍的留守老人,同时要留守好几栋终年不生烟火的深宅层楼。
因为屡拆屡建,大建大拆,无数古巷、古寨、古城、古道、古墓土崩瓦解,千百年间的历史文化遗迹风卷残云般地荡然无存,亿万斯年形成的峰谷丘峦连同绿色植被等先是被夷为平地,后是高楼鳞次栉比。原有生态、传统文化,在如此“革故鼎新”的变迁中,必将渐被世人所淡忘,更令后世子孙无从追寻。新楼雨后春笋,豪宅摘星揽月,阔人们在阔宅中堆金叠玉者甚众,而“ 调素琴,阅金经 ”(刘禹锡语)、“ 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 ”(韩愈语)者非常罕见。从某些被查抄的腐官豪宅一类新闻中可知,曝光的镜头下,不仁不义的物质财富几乎“ 落落大满 ”,而高雅严肃的精神文化竟然“ 杳若黄鹤 ”!也许,真正的文士雅趣、文化精品,注定只与茅屋、陋室之类巢居相互依存,而与金玉豪宅水火难容。也许人若是活得太舒适了、太逍遥了,人文精神的加速萎靡在所难免。
为什么楼房猛增势不可挡?
为什么购房需求亦能与日俱增?
我曾听一位深晓世故者如此分析,今日之“ 广厦千万间 ”崛起于“ 四野八荒 ”,决不是为了“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而是房地产业与传统的种植业、饲养业以及制造业相比,运转神速,盈利丰厚,那些荒郊野山一片片变为楼厦森林,可以让中转环节层层获利乃至一本万利,可以数十倍、上百倍地提升经济效益并让经营者“ 赚 ”得盆满缽满,堪称市场经济前提下地方政府与商家实现“双赢”的最佳选择。至于购房者甚众,是因为人们的住房需求或许能够满足,但投资需求则无法有效抑制。部分人购房,不是为了居住,而是一种投资,即通过“炒房”让钱财增值,是有钱人实现自我价值的物化体现;还有少数人购房,同样不是为了居住,而是一种“洗钱”的手段,即通过“ 储房 ”法则,让不义之财悄然分解并消隐,怪不得有的家族拥有海内外房产数以百计,从来就未曾有过入住的打算。
“ 巢 ”,不是为了居住,而是为了“ 赚 ”,为了“ 炒 ”,为了“ 储 ”,或许是现今房量激增、房价飙升的主要因由罢!
(四)
“ 巢 ”,差不多会引发所有人的生活梦想;但,梦与梦,总是千差万别,总是纷繁错杂。因避“ 禽兽虫蛇 ”而“ 构木为巢 ”的原始人假如冥冥中有灵,定会遥望当今尘世“ 巢 ”的巨变,一个个目瞪口呆,莫名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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