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周梦媛
近来有幸，观赏美籍华人收藏家翁万戈先生《天津》短片，及拜读天津文史专家张诚先生的《正中书局大火之谜》一文。对于正中书局的历史，读者应该从前文得到一些了解；但身为属意于旧日租界研究的近代史爱好者，本文作者对于该建筑的用途还是比较关切。在此增添一些新的史实与推测，以为前述影片及文章之补充。
图：翁万戈《天津》短片片头
日本人的大丸百货
从《天津》一片中可以看到，和平路与多伦道交口的正中书局——白色的正中书局西北侧，有一座高层建筑，与正中书局相连。由日伪留下的资料可以得知，这两栋建筑实为一体，为沦陷后享受侵略既得利益而向中国大陆开展业务的日本知名商家大丸百货店主导建立。
上图：翁氏《天津》中一闪而过的和平路北端镜头
虽然日伪媒体在大丸开业前竭力吹嘘该商店如何发达，但事实却是，1940年11月5日开业时，大丸百货店还是一座没有彻底完工的建筑，不仅外部工程未竣，而且还“计划将来续筑四层楼房”。
图：大丸百货店在1941年元旦的贺年广告，载《庸报》1941年1月1日
这样的状态除了源于日人一贯的宣传先行作风，恐怕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早在1938年，日本本土即颁布《钢铁配给统制规则》等一系列法令，在这场穷兵黩武的侵略战争中，从本土到各殖民地，日本对钢铁等军需物资进行统一管制，建筑业所需钢筋亦在此列；如在大丸后不久建设的天津神社及界外新公立医院，所用钢筋均需军方批准，即使如此，还有租界行政议员进行非议。而仅仅是一家商店、钢筋水泥结构的大丸，其成品可想而知。
图：大丸商店外部的大橱窗常被日伪当局用作法西斯盟友宣传栏
图：大丸百货店内景
上图：大丸百货店广告。推销日本麻花给天津人，好，很有精神！
总之，大丸就以西北高、东南低的建筑布局开幕了，本店还特意派遣了会社中地位崇高的董事杉野忠三来负责天津业务。除了具有大玻璃橱窗、战争期间常做法西斯轴心国宣传栏的大丸店面，还有那座楼上为食堂、楼下为批发部的高楼。可笑的是，在前一年自吹“（经营方法）较中原公司尚高一层”的大丸，竣工后又扭捏地称“虽未像中原那样雄伟嵯峨，然其面积甚广光线极佳”云云，可见其处处攀比中原却力有不逮。
正中书局
1945年天津光复后，大丸百货店建筑为国民党当局接收，成为正中书局天津分局所在。分局负责人蒋孟朴其时三十有余，精力旺盛，担任市商会常务理事的同时，很快又在书局内挑头成立了天津市图书南纸商业同业公会，统合市内书商、纸商、文具商等，秉承国民党当局的旨意，对社会出版物进行文化思想统制。和平路彼时更名为罗斯福路，正中书局门牌为罗斯福路185号，图书南纸公会门牌为罗斯福路181号。
图：正中书局广告，载《大公报》1946年2月21日
图：正中书局天津分公司登记档案（天津档案馆藏）
图：天津市图书南纸业同业公会档案（天津档案馆藏）
冯海喦的同益兴银号
虽然两楼实为一体，但翁氏《天津》片中，却出现了奇妙的一幕。矮楼檐部明确挂着“正中书局”四个红字，但高楼山墙纵墙却写着七个字，与“正中书局”或“图书南纸业同业公会”无论如何都无法匹配。那么这座楼是何用途呢？翻开旧报刊、旧电话簿、旧档案等资料，遍查罗斯福路商家字号，可见1948年1月起，有一银号，名为“同益兴”，开在罗斯福路181号，全称“同益兴银号总号”，具体位置为“正中书局旁”。而影片里，高楼山墙阳面七个字中，“同益”二字，历历可辨。而本该在罗斯福路181号的图书南纸业同业公会，1946-1947年尚在原处，1948年1月起联络地址变更为交通旅馆内。
图：同益兴银号迁移广告
同益兴除天津总号外，尚有北京分号，董事长住在北京无量大人胡同，名为冯海喦，河北河间人，其为冯国璋之孙，冯家遂次子（也是冯巩的伯父）。
上图：同益兴银号登记事项（天津档案馆藏）
同益兴早于1916年开设于针市街61号，沦陷中为敌压迫停业，1948年1月4日，从陕西路的临时办事处迁往罗斯福路181号，开幕式也可谓盛大。然而仅仅不到半年，在津市出现严重物价波动的形势下，国民党金管局出动，查获同益兴银号非法经营金钞黑市与囤积倒把，随即勒令其停业清理。当年五、六月间，同益兴银号天津、北京两行停业。由此可见，刚好捕捉到同益兴银号在罗斯福路营业的翁氏《天津》一片，拍摄时期应是这短暂的半年之内，即1948年1月-6月间。
上图：同益兴被查新闻，载《益世报》1948年5月8日
同益兴究竟是遮羞布还是牺牲品、正中书局与同益兴背后存在着何种利益关系、同益兴停业后高楼又做了什么用途……这些问题囿于作者能力，目前还没有追及到证据可以阐述答案。但可以确认的是，物价波动、民不聊生的日子即将过去，这座建筑短暂存在的白色身影即将带着它的所见与秘密，沉睡在历史深处。
- 张宏先生留言：
- 文中提到的冯海喦是民国总统冯国璋之孙，冯家遂的次子。我母亲在北京上辅仁大学期间就住在他家。冯海喦曾在詹天佑身边担任翻译、文员的工作。1947年，为第一届国民大会代表。1949年去台湾继续担任国大代表，2008年以百岁高龄去世。
- （编辑：张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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