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边缘，我走进全国第一家硅胶娃娃体验馆

提示：本期节目涉及和性有关的话题，如果你身边有孩子，建议你带上耳机或者换个时间再听。

过去几十年里，中国的经济腾飞，很大程度上要得益于它世界工厂的地位。无数吃苦耐劳的中国人走进工厂，白天在流水线上生产，晚上睡在拥挤的宿舍里。很少有人关注他们的生活质量，更别提他们的性需求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说工厂最为集中的深圳观澜开了一家硅胶娃娃体验店，主要就是为打工群体服务，所以我专程去了一趟。

观澜位于深圳的边缘地带，靠近东莞。

这里最著名的就是富士康。巅峰时期富士康在深圳有四个工业园区，合计员工超四十万。白色的厂房绵延几公里，就像一座巨大的城市孤岛。

我的目的地爱爱乐体验馆离富士康观澜园区非常近，步行10分钟就能到。这也正是体验馆选址在这里的原因。

爱爱乐是一家硅胶娃娃体验馆，它的门脸不大，灯箱招牌在白天也不显眼。但一到晚上，「爱爱乐」三个字和印在一旁的比基尼美女图案就格外亮。

爱爱乐体验馆的招牌。

拉开磨砂玻璃门，大厅里有一个巨大的鱼缸，它隔出了一个供客人喝茶、抽烟的休闲区，也给整个体验馆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滤镜。

而这个鱼缸后面，就是另一个世界。

01

硅胶娃娃

李博，爱爱乐店主：

我来自湖北恩施，今年34岁，是全国第一家实体硅胶娃娃体验馆「爱爱乐体验馆」的店主。

我这里有两层楼，楼下是一个喝茶用的会客厅，楼上有8间房。以前楼下也有两间房，后来撤了，因为客人一进来就习惯性地上楼，就算楼上要排队，他们也不愿意呆在一楼。

因为建筑结构的原因，楼层比较高，有5米2，所以我做了一个螺旋形的楼梯上二楼。

这个绕满霓虹灯的螺旋形楼梯确实很高很陡，李博和店里其他伙计接客时，总是要特别提醒客人「小心」。

店员：你好，请进！看一下，没事儿，免费参观。上楼梯慢点哈！

客人：好的，好的。

体验馆的螺旋形楼梯，通往二楼.

店员：各种款式可以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你可以摸一下。

客人：可以加热吗？

店员：只有阴道可以加热。

客人：都一样？

店员：体验感都是一样的，外形不一样。

客人：多少钱？

店员：188元一个小时。

客人：好，可以。

店员：扫这个码支付。老板给你介绍一下，加热棒需要预热10分钟，这10分钟不算在一个小时里。这3个套是免费的，润滑液已经倒好了，不够滑你可以自己再加……

跟着这位客人，我也走上了二楼。这里灯光昏暗，氛围介于暧昧和诡异之间，可能是因为娃娃们的五官并不逼真，它们的脸和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很像，眼神空洞，表情僵硬，眉毛和口红都是后画的。

但是，当你触碰到它们，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我也亲身体验了一个娃娃，不过是用手指。它摸起来非常软，像糯米糍一样。当我把手指伸进娃娃的嘴巴和阴道时，我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娃娃舌头和肉褶的触感非常真实，简直就像真人一样，尽管我并不知道真人是什么样。

爱爱乐体验馆的娃娃.

李博：

每个房间有一个高仿真的实体娃娃，体重身高近似于真人。最小的有1米4左右，三四十斤；最大的有1米7左右，一两百斤。

娃娃里的钢骨架也模仿真人骨架设计，各式脸庞、头型、发型、肤色都有。

我这里最大的一个非洲娃娃是一百八九十斤，都被玩坏了。

我这种场所有正常损坏，也有非正常损坏。

一次，客人放松完以后，我去检查，发现娃娃坐得好好的，我想这人挺有素质，结果把娃娃一放下去，乳房快掉了。他用刀把乳房切了半边。

你怎么去解释？

实际上，那几天我心里挺过意不去，但想通了反倒觉得挺幸运。还好他来了我这儿，还好他割的是我的娃娃，不是别的什么……

02

厂里的性启蒙

李博庆幸那些特殊癖好的人群选择把欲望发泄在没有生命的娃娃上，而他也能理解这类群体。在他看来，很多人进厂时还是孩子，他们在厂里的性启蒙是很畸形的。他自己就有一段这样的经历。

李博：

我从13岁半就出来打工。因为我们那个地方特别穷，一年只能吃两三次肉，没有米饭吃，只能吃红薯、土豆。我爸一个人的工资养九口人。除了出去，看不到任何希望。

那时村里很多人到福建打工，我抓紧任何一个可以跟他们联系的机会，哀求他们带我出去。我姐跟车间主任送了礼，终于说通他让我去。我高兴得两天两夜没睡着觉。

那时候我小，不知道社会上有什么在等着我。

那是个鞋厂，我进去做勤杂工。工厂很黑，工资一年一发，中途走就不给钱。做那份工十个手指全都会磨起泡，时间久了，也就适应了。

富士康观澜园区北门附近的广告牌.

那一年，我已经有生理反应了。

但这个厂有多黑？一层楼五六个宿舍，一个宿舍十五六个人，全是男的。每层楼只有一个公卫。老板特别小气，为了省钱，他把水全部断掉，只留一个细管冲厕所，便池不满不冲。这就导致众多男性根本没法考虑生理需求，只能等待自然发泄——梦遗。

我清楚得记得，有一个晚上，我梦遗了三次。

还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有一个小孩比我大一岁，他睡在靠门的位置，电灯开关就在他身旁。通常，下班后，大家都很累，不要一个小时都能睡着。感觉大家都深睡眠了，这个小孩就躲在被窝里手淫。后来，我发现很多人都有这种习惯。

但是那天，宿舍里有个胖子很无聊，他突然把灯拉开，跳过去揭开这孩子的被子。

画面是这样：在一床破破碎碎的席子上，那个人的小裤头脱到大腿以下，屁股对着外面，他的手没换地方，定着不动，仿佛他本人的时间停止了。

整个宿舍哄堂大笑，第二天全车间都知道了。我觉得这个人会留下心理阴影和创伤。

实际上，那时候大家开玩笑都挺肆无忌惮，没什么顾虑，很多玩笑会开出毛病的。一到宿舍，大家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性。

他们会跟我说「小猴子，发工资啦，走，带你去嫖」之类的玩笑话。

我这才知道有「嫖」的概念。

我年纪小，没有性知识，没有性经验，但每天耳濡目染，久而久之就被引导出畸形的思想观念，知道有这种方式可以解决实际问题。

这件事在我心里面扎下的根还挺重。

富士康观澜园区北门附近的广告牌。

忍受不了血汗工厂的生活，李博跑了。之后20年里，他在山东做过传销，在北京摆过地摊，最终来到了深圳。公司开了一家又一家，但几次下来都失败了。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又一次看到了工厂，终于，20年前在李博心中扎下的根发芽了。

李博：

那天，我的公司彻底倒闭，非常艰难。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这里晃，走上天桥一看，我靠，真是人头攒动，只能看到人头。底下全是刚下班的富士康工人，全是男性，而且大部分是青年小伙，他们肯定也有和我进厂时相似的经历。

虽然他们现在条件好了很多，但这种需求是始终是存在的，而且就集中在这里。

一想，以前听说过充气娃娃这个概念，它是不是能解决一部分需求？

那天晚上我就没睡觉，从这边走回家，20公里，我反复在思考这个问题。第二天早上，下定决心要干。

怎么干？手上没钱。合不合法？

这成了摆在我面前最大的两个难题。

03

开业即危机

李博咨询了一番后，发现法律上有空间，便开始借钱。

他在富士康观澜园区附近选了一个门面，为了省钱，砌墙、装修，能自己做的他都自己做。

场地弄好后，李博就订了第一批实体娃娃。但这些娃娃不是材料不好，就是寿命不长容易坏，根本不能用。李博只能一批一批不断地买娃娃，钱花完了再借。经过不断试错，他终于找到质感最好最实用的娃娃。

就这样，李博的爱爱乐体验馆开业了。

爱爱乐体验馆就位于这些逼仄的高楼下.

李博：

健健康康地爱着快乐着，这是店名背后的期待。

2018年8月的某一天，我一个人默默打开店里的灯和门，搬一个沙发坐在外面。这就算开业了。

以前我开饭店、公司，总有三朋四友来捧场。这次没有。

那时连着一个星期我都没回家，就坐在这儿，非常希望有这么一个人进来，哪怕陪我说话也好。

但没人进来。开业15天都没生意。

当时这里有10多万工人，我没想过会这么惨淡。 其实，还是来过三个客人，他们的体验反馈也是泼冷水——太死板了，太重了，根本没法和正常性爱方式比。

这种失落感和绝望，我想你无法体会。

但还是要做下去，我没有退路，不开我还能干嘛？

04

起死回生

阴差阳错，通过一个宣传方式，爱爱乐活了下来。李博说，那阵子 5 间房天天爆满，整个大厅和楼梯上坐得都是人。

李博：

人满时，大家都低头看着手机，默不作声。现场气氛非常敏感，我生怕自己的一个呼吸、一个表情给他们造成难堪，导致他们一哄而散。

实际上这种事发生过。那次，大家都坐在大厅不说话。突然，进来一个胆子比较大的人，他上楼看了一圈，下来直接说了一句「这不神经病变态嘛！」

坐下的这批人，还没了解实际是什么样，就跟着一哄而散。

还有一次，也是满房，那次的客人都是很开朗的类型，在里面玩得非常尽兴，导致床脚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在大厅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我，我挤出一个「哈哈」，所有人哄堂大笑，氛围不尴尬了，话匣子也打开了。大家都在说「这东西我第一次见」「没想到还有这个玩意儿」…那次一个人都没走。

李博骑摩托车路过的标语 图、李博提供。

05

往来工人

李博还有一个很大的收获，他跟很多工厂兄弟做了朋友。

李博：

来这里最多的一类就是打工群体。他们挺特殊，仿佛有一种先天的自卑感，从一进门到上楼，到体验完下楼，绝大多数人不愿意多沟通一句话。

极个别的，感受到我的善意以后，愿意坐下来喝茶聊天。

偶尔也有一两个能打开话匣子跟我聊一聊，讲一讲他们的生活。

比如，老陈。他40多岁，脑袋以前受过伤。

他在我门口晃了两个星期，没敢进来。有一天，他突然鼓足勇气冲进来，全程没说一句话，上楼都在发抖，怕这是个黑店，下楼了以后就不一样了。他话特别多，你不跟他说话，他也会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历史，讲他的祖宗，讲他的打工生活。

他在这边经常被骗。只要你用女性头像账号跟他聊天，就有可能骗到他的钱，小得三五块，大得成千上万。有一个女的反复骗他，50、100、200、1000……连他妈妈的低保金都骗走了。

你感觉到这些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欺骗他，而这些无辜被骗的群体还不小。外面经常循环播放的防骗广播有两句话：

网上交友要小心，抠脚大汉扮美女。 网上招嫖划不来，被骗丢人还破财。

实际上这些手段不高级，但在这个群体当中特别适用，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性」。

我在爱爱乐遇到了老陈，他只是来喝茶聊天。和他闲聊时，我明白了为何李博说他脑袋受过伤。老陈常常胡言乱语，但是提到被女人骗这件事，他的思路非常清晰。

老陈：我们在富士康的永和豆浆认识的。她说好像在哪见过你。我说是吗？她就是想找个理由搞饭吃。她挺可怜的，她哥哥还打她。

林枫：但她还是骗了你？

老陈：是啊，她骗了我2万多，我把转账记录都打印出来了。她现在还在套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女的，简直是欠她的。

林枫：怎么套路？

老陈：说想嫁给我。我不信，我的心已经伤透了。他骗了我十多次。把钱给她，就见不到人了。

林枫：你们再也没见过？

老陈：对。

老陈坐了一阵儿就离开了。这时候我又见到了小王。小王今年28岁，湖南人，出来打拼五六年了。

他在富士康上班，因为富士康特殊的宿舍制度，小王和室友的假期都是错开的。每次放假时，他总是一个人，时间久了，他觉得很难交到知心朋友，心里特别压抑。

富士康观澜园区附近的路口。

林枫：你还记得最孤单的时候吗？

小王：很多。可能自己受了委屈，或压力太大，你也不敢跟同事说，怕别人把你的事当成笑话传。我被这样伤害过，后来传到领导耳朵里，他就给我穿小鞋。

但社会就是这样，工作就是人跟人之间的斗争。

林枫：女朋友呢？找个女朋友也不能交心吗？

小王：我刚进厂时不想找，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厂里就那几个女的，都已经结婚了，没结婚的，人家都排着队追。

我前女友想开奶茶店，让我拿钱，可我又不是富二代，最后就分手了。

林枫：除了这种情绪和心理的压力，生理需求方面呢？

小王：正常男人都有性欲吧。到了一定年纪，有些事是控制不了的。长期控制真的很难受。没有女朋友的话，日子有点难过。

去年 11 月，我也是受不了，就在这里到处转，看到了这家店。他说是硅胶娃娃，可以模拟真人做爱。出于好奇和性欲，我就体验了一下。

就在楼梯左手边第一个，1 米 4 左右的娃娃，穿黑色，染了头发，瓜子脸。就跟现在的类似。它背部有个发音的地方，就是平常看的日本人拍的电视里的那种声音。第一次听我还有点害羞。

我倒没什么心理压力，那时候我可以暂时放下烦恼，心情舒服了一点。

被悬挂起来的娃娃身体。

06

工人之外

其实，有工人的地方就有老板，大家都吃五谷杂粮，也都有七情六欲，偶尔也会有老板来爱爱乐放松。

李博：

附近的一个工厂的老板，50来岁，开个迈巴赫到门口让我给他停车。

「你到这干嘛？为啥让我给你停车？」

「我到你这消费！」

「你怎么到我这消费？」

「我怎么不能到你这儿消费？」

上去玩了半个小时就下来了，我特意留他坐了一下。他说「我来你这消费也是很正常的，我50多岁了，打着赤脚来深圳，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几百人的工厂，经不起任何风险啊。如果我出去玩，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会家破人亡。」

我估计他的企业，肯定也有老婆一份，而且他本人对家庭是有责任感的。

老大哥来了好几次。最后，他不再开车来了，因为我这儿没地方停车！

来爱爱乐的老板有两种，一种是来放松的，还有一种是来干正事儿的。李博的爱爱乐体验馆有了些名气后，全国各地有不少老板慕名而来，他们都希望跟李博取取经。我就碰到不少这样的老板。

老板1：我给你付钱。

老板2：我不去。

店员：你们想开店的话最好体验一下。

老板1：你问那么多东西，起码给人家付点费用，你哪怕就是陪上面那个「少女」坐一会儿呢？

店员：这玩意儿还有啥害羞的！

老板1：你去呀，你来干嘛了？

老板2：学习呀！

老板1：学习你不交学费吗？你这人有的时候也是，快去快去！

体验馆里放置就位的娃娃。

最终，这个老板还是去了，他的体验反馈和大部分人一样，硅胶娃娃太木了，它毕竟不是真人。

但这是它的劣势，也是它的优势。

既然娃娃不是真人，相应的社交尴尬和伦理问题也就不存在了，这对有些人来说非常重要。

李博：

除了工人，也有白领来。

有个小帅哥经常过来，他在福田，离我这里40公里。他本人是坐办公室的，温文尔雅，很有素质，但他一跟女孩沟通就脸红结巴。

还有一个南山科技园的光学博士，他来玩了一次以后，买了1个娃娃，还买了6个头。他本人的工作环境中有女性，但他也不善于跟女性沟通。专业方面他很强，唯独跟异性交往非常的薄弱。

还有老年群体。

附近有一个二手房东的爸爸来过。他儿子早几年和儿媳妇来这边承包房子做二房东，收入不错。他来帮忙做卫生，带小孩。

他看着有60岁了，很瘦，上楼梯时，我都感觉要扶着他，但他是有生理需求的。

他进来以后反复问「老板，安全吗？合不合法？」「老板，你这儿不会被处罚吧？这把年纪，我要是被抓了，活在世上都没意思」。

体验馆里的标语.

李博：

确实，如果因为这种事被抓，他怎么跟儿子和儿媳妇交代？但这种需求是自始至终都存在的。

老爷子来过两次。第二次走的时候，他告诉我，他要回老家了，这边太热。

其实，他老家和深圳的气候一样，我想他说的是另一种热，一种你隐约能感觉到大家都在努力压制的东西。

另外还有一个做药材生意的老板，就在附近买的房。老婆怀孕时，他老婆叫他过来的，人家见识广，道德感也很强。

他玩完下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的娃娃是我的第二性伴侣」。

什么概念？他跟他老婆可能是初恋，他老婆以外，他没有任何性伴侣。

还有西安来的一对夫妻，他们比较特殊。我的店是不允许女性和未成年人进入的。门口贴着牌子，很多女性望而却步就不会进来。但他们就大大方方走进来。

体验馆门口的提示牌。

实际上，这对夫妻的性非常和谐，他们各自有个专门的柜子装玩具。但这些东西玩腻之后，他就跟老婆商量买个娃娃。他老婆觉得挺好，马上上网查，发现我这里有个体验馆，又刚好到深圳出差，毫不犹豫就决定来试试。

平时我凌晨3点打烊，那天我们聊到早上6点，彼此之间特别理解。他们很支持我。

干这件事，给我最大鼓励的其实就是这些素不相识的人。

最近，李博的分店已经动工了。新店在坂田，那里靠近深圳北站和华为基地。新店的产品、服务、环境也会全面升级。

爱爱乐似乎正在慢慢从边缘走向中心。

李博说，媒体把他夸得太高尚了，说到底，他就是打工的，实在没东西吃了才吃螃蟹。活下去，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把这个事情做好，是他现在最大的追求。

李博的背影.图/李博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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